听风轩的风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青岩城及周边区域的低阶修士圈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陆尘那番关于“能量守恒”、“功法效率”的惊世言论,以及他轻描淡写间瓦解青岚宗内门弟子法术的诡异手段,迅速通过各种渠道传播开来。
有人视其为哗众取宠的狂徒,有人斥其为动摇道基的邪魔,但亦有少数人,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质疑后,内心深处被埋下了一颗名为“怀疑”与“求知”的种子。尤其是那些缺乏资源、在修行路上步履维艰的散修,以及一些在传统框架下感到束缚、渴望突破的小家族子弟,开始暗中打听陆尘的踪迹与他的“歪理邪说”。
然而,处于漩涡中心的陆尘,对此却似乎毫不在意。他与墨渊回到了那间位于西区的僻静工坊,再次沉浸于研究与实验之中。对于外界的纷扰,陆尘只是淡淡地对墨渊说了一句:“噪声而已,无需理会。真理无需辩驳,只需验证。”
工坊内,灯火常明。空气里弥漫着灵草萃取液的奇异香气、金属熔炼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名为“思考”的凝练气息。
“先生,按照您设计的‘分形结构能量压缩符文’,我对巡山傀儡的灵力核心进行了第三次迭代。”墨渊指着一具被拆开的傀儡胸腔内部,那里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由导灵秘银蚀刻而成的复杂几何体,纹路层层嵌套,仿佛无限延伸,“能量密度提升了三倍,稳定性测试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但是……续航时间依旧达不到理论计算值。”
陆尘正在工作台前,对着一个由水晶和导灵金属丝构建的、不断闪烁着微光的复杂模型进行演算。闻言,他头也不抬,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由能量构成的公式和参数:“检查能量回路末端的‘惯性阻尼’单元,我怀疑是模拟灵气粒子在高速流转时与管壁的‘范德瓦尔斯力’被低估了,导致实际能耗高于理论值百分之五到七。需要引入更精确的微观作用力修正系数。”
墨渊连忙记录下来,眼中满是叹服。这些诸如“范德瓦尔斯力”、“微观作用力修正系数”等词汇,他起初完全不懂,但在陆尘的讲解和实际应用下,他逐渐意识到,这些冰冷的概念背后,是一个远比传统修仙理论更为严谨、更为深邃的世界。
就在两人专注于解决技术难题时,工坊那扇不算太结实的木门,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竟被人从外面强行撞开!
木屑纷飞中,一道踉跄的身影跌了进来,伴随着一股紊乱而锋锐的气息,瞬间搅动了工坊内平稳的能量场。
那是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劲装,此刻却多处破损,沾满了尘土与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急促而混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原本应是明亮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一丝疯狂。她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但剑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发出细密的、如同濒死蜂鸣般的颤音。
“救……救我……”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两个字,随后便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墨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搀扶,却被陆尘抬手阻止。
陆尘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这名不速之客。在他的“洞察之眼”下,这名女修的状态一目了然。
她体内,原本应如江河般奔流不息的灵力,此刻彻底失控,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狭窄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多处经脉已然出现裂痕,甚至堵塞。更严重的是,她的精神波动极度混乱,意识海仿佛被风暴席卷,这是典型的……走火入魔!
而且,是修炼某种极为凌厉、刚猛,但对心性和控制力要求极高的剑道功法所导致的严重反噬!
“是云芷师姐!”墨渊此时也认出了来人,低呼一声,“她是青岩城云家的天才剑修,据说已至炼气七层,修炼的是家传的《破云剑诀》,性子很冷,但为人还算正派……她怎么会弄成这样?”
陆尘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云芷体内的能量乱流上。逻辑道基飞速运转,构建着云芷体内灵力失控的动态模型。
“能量失控源位于手少阳三焦经与足厥阴肝经交汇节点,因强行冲击瓶颈,导致灵力性质异变,由‘锐金’偏向‘戾火’,引发连锁反应。传统调息法已无效,强行压制会导致经脉崩毁。”文明之灵迅速给出了分析。
“有救治方案吗?”陆尘在心中问道。他虽然不喜麻烦,但见死不救并非他的原则,尤其是,这可能也是一个验证他理论的“实验”机会。
【方案一:以更强能量强行疏导,风险高,需精确至微秒级操控,成功率37%。】
【方案二:引导其失控能量对外宣泄,需合适载体与环境,成功率55%,但可能对其根基造成永久性损伤。】
【方案三:基于‘能量频率谐振’与‘信息场安抚’原理,尝试从信息层面‘说服’或‘欺骗’其失控灵力,使其恢复有序流转。理论成功率68%,但需构建针对其特定灵力属性的‘安抚程序’,且对施术者精神力要求极高。】
“选方案三。”陆尘几乎没有犹豫。方案一风险太大,方案二无异于饮鸩止渴,唯有方案三,最符合他的“道”。
他走到昏迷的云芷身边,对墨渊道:“守住门口,别让任何人打扰。”
墨渊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陆尘的绝对信任,立刻拿起工具,警惕地守在破损的门口。
陆尘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了云芷的眉心祖窍穴。他没有动用多少自身能量,而是将大部分精神力灌注于指尖,同时逻辑道基开始根据文明之灵提供的云芷灵力属性数据,飞速编译一个特殊的“信息程序”。
这个程序并非攻击,也非治愈,更像是一段蕴含着特定逻辑与频率的“谎言”或者说“诱导信号”。其核心目的是模拟云芷自身灵力在健康状态下应有的、稳定有序的波动频率,并不断向那些失控的、偏向“戾火”的灵力发送“错误”的协调指令,引导它们“相信”自己应该回归原本的路径和状态。
这是一个极其精微的操作,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穿针引线。陆尘必须让自己的精神频率与云芷混乱的意识产生极其短暂的同步,才能将这段“安抚程序”植入其能量系统的深处。
他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云芷体内那狂暴的戾火灵力极其抗拒这种“规训”,不断冲击着他构筑的信息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工坊内只剩下云芷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以及陆尘沉稳而悠长的呼吸。
突然,云芷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一缕暗红色的淤血从嘴角溢出。
“先生!”墨渊紧张地回头。
“无妨,是淤塞的经脉被强行冲开了。”陆尘声音平稳,但指尖的光芒微微闪烁,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持续输出着“安抚程序”,如同最耐心的程序员,一点点地修复着系统bug。那些失控的灵力,在接收到持续不断、且与它们混乱本质部分“共鸣”的协调信号后,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变化。最狂暴的能量尖峰被逐渐抚平,混乱的流转轨迹开始出现向有序回归的趋势。
半个时辰后。
云芷体内那如同风暴海啸般的灵力乱流,终于渐渐平息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已回归了基本的循环路径。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陆尘收回手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精神有些疲惫。这次“信息层面”的救治,比与人战斗还要耗费心神。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云芷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和警惕,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她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走火入魔的严重性她比谁都清楚,本以为在劫难逃,却没想到……
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脸色微白的陆尘身上,又看了看守在门口、一脸关切的墨渊。
“是……你们救了我?”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带着剑修特有的清冷。
“是陆先生救了你!”墨渊连忙说道,“你刚才走火入魔,非常危险,是先生用……用特殊的方法帮你疏导了灵力!”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陆尘的手段。
云芷支撑着坐起身,看向陆尘的目光充满了复杂。她回想起自己昏迷前,那股侵入她意识、引导她混乱灵力的奇异力量,冰冷、精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与她所知的任何疗伤法门都截然不同。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她抱拳行礼,语气郑重,“云芷感激不尽。不知道友所用何种法门?竟能……”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种手段,闻所未闻。
陆尘平静地看着她,开口道:“你的《破云剑诀》,追求极致锋锐与瞬间爆发,但其行功路线在‘云门’与‘期门’两穴之间的转换存在设计缺陷。灵力流经此处时,会因为角度过于尖锐而产生不必要的‘能量涡流’和‘应力集中’。平日修炼尚可依靠自身底蕴压制,一旦全力冲击瓶颈,此处便会成为最薄弱的环节,导致灵力性质异变,引发反噬。”
他说话间,指尖能量再次浮现,在空中快速勾勒出《破云剑诀》那一段有缺陷的行功路线模拟图,并清晰地标出了能量涡流产生的位置和应力集中的节点,其分析之精准,仿佛他亲自修炼过这门剑诀一般!
云芷彻底惊呆了。
她云家的《破云剑诀》虽非不传之秘,但也绝不是一个外人能如此了如指掌的!尤其是这个困扰她许久、最终导致她走火入魔的隐患,竟然被对方一眼看穿,并用这种……这种如同工匠分析构件受力般的方式,清晰地指了出来!
这比直接治好她,更让她感到震撼!
“你……你怎会……”她看着空中那由能量构成的、冰冷而精确的示意图,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
“观察,计算,分析。”陆尘给出了六个字的答案,“传统的修炼,太多依赖模糊的‘感悟’和‘经验’,忽略了能量本身运行的客观规律。你的问题,并非个例。”
他顿了顿,看向云芷那双充满了震惊与思索的眸子,发出了邀请:“我与墨渊,正在探索一条基于逻辑、数学与实证的修行之路。或许与你所知的截然不同,但或许,能帮你解决《破云剑诀》的缺陷,甚至……走得更远。”
“你,有兴趣吗?”
工坊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墨渊紧张地看着云芷。他知道,云芷是青岩城年轻一辈中有名的剑修,心高气傲,让她接受这种离经叛道的理论,并非易事。
云芷的目光,从陆尘平静而深邃的脸上,移到空中那尚未消散的、精确得令人发指的能量示意图,再回想自己体内那被强行“规训”回有序的灵力……
她所坚守的传统剑道,在她最危急的时刻,几乎将她推入毁灭的深渊。
而眼前这个少年,却用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她拉了回来,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功法的根源问题。
是继续在一条看似辉煌却布满荆棘、甚至存在致命缺陷的传统道路上踽踽独行?
还是……拥抱这种冰冷、陌生,却似乎直指本质的“真实”?
良久,云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再次抱拳,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云芷……愿闻其详!”
“请先生,指点迷津!”
陆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墨渊也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笑容。
工坊内,灯光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由一名被宗门抛弃的“异端”,一名痴迷机关术的“匠人”,和一名刚刚从走火入魔中醒悟的传统剑修,所组成的、看似怪异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
“科学小队”,于此悄然成立。
未来的风暴,他们将共同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