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天边滚过几声闷雷,接着铅灰色的云层就压到了桃花岛的屋檐上。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岛罩在湿漉漉的雾气里。
这雨一下就是三天。
黄蓉病倒的消息,是第四天清晨传到杨过耳中的。
彼时他正在竹林里练“逍遥游”第二层。雨水顺着竹叶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身形在竹影间穿梭如游鱼。
“杨师兄!杨师兄!”
一个小丫鬟撑着伞跑进竹林,裙摆溅满了泥点。是主院伺候的丫鬟小翠。
杨过收功落地:“何事?”
“夫人……夫人病了三日了,一直不见好。”小翠喘着气,“老爷每日去看一次便去练功,嘱咐我们好生照料。可今日夫人咳得厉害,药也喝不下……”
杨过眉头一皱:“郭伯伯呢?”
“老爷在练功房,说今日要参悟降龙十八掌第九式,让我们别打扰。”
杨过沉默片刻,转身往主院方向走去。
“师兄!你去哪儿?”
“去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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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炉在小厨房咕嘟咕嘟地响。
杨过盯着炉火,手里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药香弥漫开来,是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的方子——标准的伤寒症用药。他前世虽不是学医的,但《伤寒论》好歹翻过几页,加上悟性逆天,熬个药还是懂的。
只是……
“她在想什么?”杨过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眼前浮现出黄蓉那张清丽却带着疏离的脸。
这女人太聪明,也太能藏事。病了三天,硬是没让人传半点风声到他这儿。若不是小翠这丫头机灵,他怕是要等郭靖来找他时才知道。
药熬好了,滤去药渣,盛在青瓷碗里。
杨过端着药碗走向主院卧房。
雨还在下,檐角挂起珠帘般的水串。他走到廊下,正要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他推门的手顿了顿。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床帐半掩,一只纤细的手从帐子里伸出来,扶着床沿,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只手颤抖着,指节捏得发青。
杨过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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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药味很重。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炭盆烧得旺,热得人有些发闷。床帐是淡青色的纱,绣着桃花纹样,此刻因为主人剧烈的咳嗽而微微晃动。
杨过走到床边,轻声唤:“郭伯母。”
咳嗽声停了停。
帐子里的人似乎愣了愣,然后一只素手掀开床帐。
黄蓉靠在床头,脸色潮红,鬓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她只穿着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因为咳嗽,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光,嘴唇却干得起了皮。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杨过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听说郭伯母病了,过来送药。”
黄蓉看了他一眼,又瞥向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微蹙:“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喝。”
“药凉了就没效了。”杨过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趁热喝。”
黄蓉怔怔地看着他。
少年眉眼专注,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勺子,勺沿凑到她唇边,还下意识地吹了吹——虽然那药根本不烫。
这个姿势……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
“我自己来……”她想接过碗。
“郭伯母手在抖。”杨过平静地说,“我来喂您。”
他语气温和,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抵在她唇上。
黄蓉终于妥协,微微张口。
药汁很苦,她蹙眉咽下。杨过又舀起一勺,依旧吹了吹,递过去。
一勺,两勺,三勺……
房间里只剩下勺子碰碗的轻响,和她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喂到一半时,黄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恨我们吗?”
杨过手一顿。
他抬眼看她。
她靠在床头,因为发烧,眼睛湿漉漉的,少了平日里的精明锐利,多了几分病中的柔弱。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恨?”他重复这个字,舀起下一勺药,“恨什么?”
“带你回岛,却让你受排挤……”黄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单,“靖哥哥心思粗,觉得对你好就是教你武功,护你周全……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却总是防着你,试探你,冷着你。”
杨过没说话,只是把药勺又递到她唇边。
她喝下,苦得眉头拧得更紧。
“郭伯母多心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岛上,我最感激的就是您。”
黄蓉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杨过喂完最后一口药,放下碗,拿过旁边的帕子递给她擦嘴。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关着,但他能透过窗纸看见外面院子的轮廓。
“我娘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背对着她,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说,这世上有两种花。一种生在野外,风吹雨打,却开得肆意;一种养在深闺,有人日日浇灌,却总是蔫蔫的。”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黄蓉。
“我娘说,后一种花不是病了,是寂寞。”
黄蓉的手指蓦地攥紧被单。
杨过走回床边,拿起空药碗,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郭伯母这朵桃花,开在桃花岛上,有天下闻名的郭大侠做夫君,有聪明伶俐的女儿,有忠心耿耿的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
“可惜了。”
说完这句,他躬身行礼:“药喝完了,过儿告退。”
转身,推门,离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黄蓉还僵在床上。
窗外雨声淅沥,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她缓缓松开攥着被单的手指,低头看去——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沉寂多年的心湖。
“寂寞……”
她低声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是啊,寂寞。
靖哥哥心里装着襄阳,装着天下,装着武林正道,装着她爹的嘱托,装着对杨康的愧疚,装着对穆念慈的承诺……
可装着她黄蓉的地方,还剩多少?
她想起成亲那晚,靖哥哥笨拙地掀起盖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结结巴巴地说:“蓉儿,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她当时笑得眉眼弯弯,说:“我知道。”
可后来呢?
后来他越来越忙,练功的时间越来越长,陪她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她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他还在练功房。有时候她想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飘到了降龙十八掌的哪一式上。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她知道他是大侠,是英雄,心里要装天下。
可她还是……寂寞。
“你这孩子……”黄蓉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哽咽,“说话怎么这么毒……”
毒到一句话就撕开了她精心伪装多年的幸福假象。
毒到让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个寻常妇人一样,被夫君捧在手心里疼了。
门外廊下,杨过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着墙壁,听着里面压抑的啜泣声,仰头看着屋檐滴落的雨珠。
他知道自己那句话有多重。
也知道这句话会在黄蓉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但他还是说了。
“对不起,郭伯母。”他轻声自语,“可我不说,您还要骗自己多久?”
雨渐渐小了。
杨过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没入雨幕。
而房间里,黄蓉哭了很久。
哭到后来,她掀开被子下床,踉跄着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睛红肿,脸色潮红,头发凌乱,嘴唇干裂。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全部扫落在地。
“啪——”
瓷瓶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伏在梳妆台上,肩膀颤抖。
“黄蓉……你看看你自己……”她咬着唇,泪水无声滑落,“像个怨妇一样……”
可她还是止不住眼泪。
止不住心里那片被那句“可惜了”搅起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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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雨停了。
郭靖终于从练功房出来,听说妻子病得厉害,匆匆赶来主院。
推门而入时,黄蓉已经重新躺回床上,脸色平静,除了眼睛还有些红肿外,看不出异常。
“蓉儿,你好些了吗?”郭靖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眉头紧皱,“手怎么这么凉?”
黄蓉笑了笑:“好多了。过儿下午送了药来,喝过就好些了。”
“过儿?”郭靖一愣,“这孩子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病着,该好好休息,就别操心这些了。我已经嘱咐小翠,这几日别让人来打扰你。”
黄蓉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郭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常年练武留下的厚茧。这双手能打出威震天下的降龙十八掌,能握住守卫襄阳的旌旗,能扶起摔倒的百姓……
却很少这样握着她的手,一握就是一整天。
“靖哥哥。”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是现在的我了,你还会对我好吗?”
郭靖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憨厚地笑起来:“说什么傻话。你永远是我的蓉儿,我自然会一辈子对你好。”
黄蓉也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
“嗯,我知道。”
她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他:“我累了,想睡会儿。”
郭靖以为她真的累了,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黄蓉睁开眼。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她知道靖哥哥没说谎。
他是真的会一辈子对她好——用他的方式。
可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大侠对妻子”的好。
她要的是……
脑子里忽然闪过下午那张专注喂药的脸,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可惜了……”
他又在耳边说。
黄蓉闭上眼,手指紧紧抓住枕头。
心湖里那颗石子沉下去了,可泛起的涟漪,却一圈一圈,怎么也平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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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杨过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那块穆念慈留下的半块玉佩。
玉佩温润,在烛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娘。”他低声说,“您当年,也是这么寂寞吗?”
没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雨后的桃花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落了一地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