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事件后的第三天。
桃花林里,琴声袅袅。
黄蓉坐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横着那张古琴。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那根碧玉簪碎了之后,她似乎刻意避开了所有华丽的首饰。
郭芙坐在她对面,小手笨拙地拨弄着琴弦,时不时发出一两个刺耳的音。
“芙儿,手腕要放松。”黄蓉轻声指导,“手指不要绷太紧,像这样……”
她伸手示范,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个清越的音符便流淌出来。
郭芙撅着嘴:“娘,这琴好难学……我不想学了。”
“不行。”黄蓉语气温柔却坚定,“琴棋书画,是大家闺秀的必修课。你爹虽然不讲究这些,但娘不能让你将来被人笑话。”
郭芙不情不愿地继续拨弦。
就在这时,林外传来脚步声。
黄蓉抬眼看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是杨过。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整个人清爽干净,像一株晨露中的翠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新鲜的竹笋,显然是刚从后山采来的。
他看到黄蓉和郭芙,脚步顿了顿,然后躬身行礼:“郭伯母,芙妹。”
态度恭敬,举止得体,完全看不出三天前在书房里的……放肆。
黄蓉的心却跳得更快了。
她强作镇定,点了点头:“过儿去采笋了?”
“是。”杨过举起竹篮,“厨房的王大娘说想炖竹笋鸡汤,我就去后山采了些。”
他说话时,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黄蓉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黄蓉就是觉得……他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一切。
“娘!娘!”
郭芙忽然叫起来:“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在叫我!我去找他们玩!”
说着,不等黄蓉答应,她就跳下石凳,像只小蝴蝶一样跑远了。
桃花树下,只剩下两个人。
寂静。
令人心慌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桃林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黄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还是说“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都不对。
“郭伯母。”
杨过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黄蓉抬起头。
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
“您的玉簪……”杨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琴旁,“我赔您一根新的。”
黄蓉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布包,手指颤了颤,没有去接。
“不必了。”她别开眼,“一根簪子而已,不值什么。”
“要赔的。”杨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是我弄碎的,自然该我赔。”
他说着,伸手打开布包。
布包里躺着一根桃木簪。
簪身是用上好的桃木雕成,打磨得光滑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木纹光泽。簪头雕着一朵精致的桃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花蕊处还嵌了一颗极小的珍珠,莹莹发光。
很简单的簪子,却看得出花了心思。
黄蓉的心又乱了。
“这……太贵重了。”她低声说,“我不能收。”
“不贵重。”杨过摇头,“桃木是后山的老桃树掉落的枝干,珍珠是上次去镇上买的,只花了三钱银子。我只是花了些时间雕刻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黄蓉知道——要雕出这样一朵精致的桃花,绝非“花些时间”那么简单。
这少年……是用了心的。
“您若是不收,”杨过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就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黄蓉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没生气?
那她这几天为什么躲着他?
为什么连书房都不敢去?
为什么……
“那您就收下。”杨过趁势将簪子往前递了递。
黄蓉看着那根桃木簪,又看了看杨过期待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
收,意味着什么?
不收,又意味着什么?
许久,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簪子。
桃木温润,触手生温。
“谢谢。”她低声说。
杨过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黄蓉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她拿起簪子,想插回发间,可因为心神不宁,试了几次都没插好。
“我帮您。”
杨过忽然说。
黄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过来,从她手中接过簪子。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气息,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杨过的手很稳。
他轻轻拢起她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然后用桃木簪固定。动作温柔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时间。
可对黄蓉来说,却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偶尔触到她颈侧的肌肤,很轻,很柔,像羽毛扫过。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浑身一颤。
“好了。”
杨过退后一步,端详着她,眼中满是欣赏:“很配您。”
黄蓉的脸“唰”地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个姿势……太暧昧了。
像夫君为妻子绾发。
像……
“郭伯母。”
杨过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柔。
黄蓉抬起头。
他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
她能看清他眼中的自己——脸红得像桃花,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您知道吗……”杨过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情,“您戴这根簪子,比戴那根碧玉簪……更好看。”
黄蓉的呼吸一窒。
她想后退,可身后是石凳,退无可退。
她想推开他,可手软得抬不起来。
她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任由他靠近,再靠近……
直到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廓。
烫得惊人。
“因为碧玉簪是郭伯伯送的,”杨过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而这根桃木簪……是我送的。”
黄蓉浑身剧震。
她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因为动作太急,嘴唇几乎擦过他下巴。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肩上,发上,还有……几乎贴在一起的唇间。
距离不过一寸。
黄蓉能看见他眼中的自己——惊慌,失措,还有一丝……她不敢承认的期待。
杨过也能看见她眼中的自己——隐忍,渴望,还有压抑了太久的火焰。
四目相对。
呼吸纠缠。
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香气,和某种……危险而暧昧的气息。
只要再靠近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
“蓉儿!芙儿!”
远处忽然传来郭靖的喊声。
声音浑厚,中气十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暧昧的氛围。
黄蓉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后退,整个人跌坐在石凳上,胸口剧烈起伏。
杨过也迅速退后三步,垂手而立,恢复了平日的恭敬模样。
只是他的耳根……红得滴血。
“蓉儿,你们在这儿啊。”
郭靖大步走进桃林,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我找了一圈,原来在这儿教芙儿弹琴。咦,芙儿呢?”
“她……她去找大武小武玩了。”黄蓉强作镇定,声音却还在发颤。
郭靖没在意,他的目光落在黄蓉发间:“这簪子……挺别致啊,新买的?”
黄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簪子,指尖触到温润的桃木,想起刚才那一幕,脸上又烫了起来。
“是……是过儿送的。”她低声说。
“过儿?”郭靖看向杨过,眼中满是欣慰,“你这孩子,有心了。”
杨过躬身:“郭伯伯过奖了,只是一点心意。”
“好好好。”郭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黄蓉说,“蓉儿,襄阳那边来信了,吕文焕将军说粮草告急,让我们想想办法。你跟我去书房商量商量?”
又是襄阳。
又是粮草。
又是……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大事”。
黄蓉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她看了杨过一眼。
少年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可她知道,发生了。
而且……再也回不去了。
“好。”她轻声应道,站起身,跟着郭靖离开了桃林。
走出很远,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桃花树下,杨过还站在那里。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正抬头看着满树桃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神深邃得不像个少年。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隔着纷纷扬扬的桃花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黄蓉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她慌忙转过头,跟着郭靖走远了。
可心,却留在了那片桃林里。
留在了那个距离不过一寸的瞬间。
留在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
而桃林里,杨过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里,还残留着她嘴唇擦过的触感。
很软。
很烫。
像一朵桃花,轻轻拂过。
“郭伯母,”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这一次……我不会让您逃了。”
风吹过,满树桃花簌簌作响。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