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兹的乐曲在空气中流淌。
悠扬,舒缓。
像是一层华丽的丝绒,覆盖在躁动的大礼堂之上。
舞池中央。
灯光璀璨,裙摆飞扬。
温宁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油锅里的鱼。
煎熬。
除了煎熬,还是煎熬。
她的手搭在那个陌生男生的肩膀上。
掌心腻了一层汗。
不是她的,是对方的。
那个被她随手抓来的“壮丁”,此刻全身僵硬得像块木板。
他的手虚虚地扶在温宁的腰侧,甚至不敢贴实布料。
手指都在抖。
“同、同学……”
男生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定,“我们要不……稍微慢点?”
温宁根本听不进去。
她机械地迈着步子,跟随音乐的节奏转圈。
一二三。
每转一圈,视线就会不受控制地扫过场边的某个方向。
他没走。
温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个角落。
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江辞就站在那里。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修长的手指扣着纤细的杯脚,指节泛着冷白的色泽。
他没有喝。
那杯酒就像个装饰品,或者说,是个用来掩饰他此刻情绪的道具。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身姿挺拔,脊背笔直。
黑色的西装几乎融进了身后的阴影里。
只有那张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冷峻得吓人。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随意的打量。
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将她钉死在原地的注视。
隔着嘈杂的人群。
隔着旋转的舞步。
温宁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的温度。
灼热。
冰冷。
压抑。
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他看着她的手搭在别人的肩上。
看着她的裙摆擦过别人的腿。
看着她在灯光下旋转,对着别人笑(虽然是假笑)。
每看一眼,温宁就觉得后背的皮肤起了一层战栗。
如芒在背。
这个成语,温宁第一次有了切身体会。
“那个……江校草好像一直在看这边。”
舞伴的声音都在抖,带着哭腔。
“同学,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别拿我当炮灰啊。”
温宁咬着下唇。
她不敢回头。
只能硬着头皮说:“没有。你看错了。”
温宁心里发苦。
她何尝不知道。
江辞现在肯定气疯了。
当众被拒,还看着她转头就找了别人。
以他的骄傲,现在没冲上来掀桌子,已经是教养极好的表现了。
但是系统不发布任务结束的提示,她就不敢停。
只能跳。
机械地跳。
……
乐曲进入高潮。
节奏变快。
旋转的幅度变大。
温宁本就心不在焉。
加上那种被死死盯着的压迫感,她的脚步开始凌乱。
“哎哟!”
舞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呼。
温宁那双七厘米的细高跟,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毫不留情。
“对不起!”
温宁慌乱地道歉,想要调整舞步。
可是越急越错。
一步错,步步错。
两人的节奏彻底乱了。
“嘶——”
又是一脚。
这次踩得更狠。
舞伴终于受不了了。
“那个……同学。”
男生停下了动作,扶着被踩肿的脚,一脸痛苦。
“要不就算了吧?”
“我真的不会跳……而且……”
他偷偷瞄了一眼角落的方向。
那里,江辞刚刚仰头,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动作有些狠。
随后,他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了旁边的台子上。
玻璃碰撞的声音,在喧闹的音乐声中微不可闻,却让男生打了个寒颤。
“江校草好像要过来了……”
男生松开了扶着温宁腰的手,后退一步,划清界限。
“我还有事,那个……作业没写完,先走了!”
说完。
也不等温宁回应。
这个倒霉的理工男一瘸一拐地钻进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温宁被晾在了舞池中央。
周围还在旋转的人群,显得她格外突兀。
音乐还在响。
但她的舞伴跑了。
尴尬。
巨大的尴尬像潮水一样涌来。
周围投来各种目光。
有看戏的,有嘲笑的,也有同情的。
“看吧,我就说她是故意的。”
“把江神气着了,自己也没落着好。”
“活该,作精。”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里。
温宁站在灯光下。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下意识地转头。
看向那个角落。
空了。
那里没有人。
只有那杯被喝干的香槟杯,孤零零地立在台子上。
江辞不见了。
温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走了?
是被气走了吗?
还是……
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她突然觉得这里的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那些灯光太亮了。
那些音乐太吵了。
那些目光太刺眼了。
她待不下去了。
“对不起……”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下一秒。
温宁提起繁复的裙摆。
顾不上什么仪态,也顾不上什么高傲的人设。
她转身,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
向着侧门的方向跑去。
“哎?温宁怎么跑了?”
“可能是没脸待了吧。”
身后传来议论声。
温宁充耳不闻。
她只想逃。
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修罗场。
逃离那个阴影里审视的目光。
……
侧门外。
是一条复古的长廊。
这里连接着大礼堂和后台休息室。
光线昏暗。
只有壁灯散发着幽幽的暖黄光晕。
远处礼堂里的喧嚣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只剩下隐约的闷响。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温宁一口气跑到了走廊深处。
直到确定周围没有人。
她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壁上。
“呼……呼……”
她大口喘着气。
胸口剧烈起伏。
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
刚才跑得太急,脚踝也隐隐作痛。
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慌乱。
她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不仅当众给了江辞难堪,还把自己弄成了全校的笑话。
江辞现在肯定恨死她了。
说不定正在拟定分手协议。
或者更糟,直接就把她拉黑删除了。
温宁闭上眼。
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只是想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呢?
“系统……”
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没反应。
那个坑爹的系统发布完任务就装死,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温宁叹了口气。
她抬手,想要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就在这时。
“哒。”
一声轻响。
那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清脆。
沉稳。
在这个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宁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
“哒。”
“哒。”
“哒。”
声音越来越近。
不急不缓。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温宁猛地睁开眼。
转头。
走廊的尽头。
逆着光。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黑色的西装融进夜色。
身形轮廓熟悉得让她心颤。
他走得很稳,没有跑,也没有急切。
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一步步逼近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是他。
江辞。
温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意识的反应是——跑。
她转身,想要往走廊的另一头逃去。
可是腿却像是灌了铅。
发软。
根本迈不开步子。
而且,来不及了。
那脚步声突然变快了。
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凌厉风势。
温宁刚转过身,还没迈出一步。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酒气和薄荷味的冷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紧接着。
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
“啪”的一声。
重重地撑在了她耳侧的墙壁上。
手臂横亘。
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
将她死死地困在了墙壁与那具滚烫的胸膛之间。
温宁的背脊紧紧贴着冰凉的墙面。
退无可退。
她被迫仰起头。
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
没有了平日的清冷,也没有了刚才在舞池边的面无表情。
只剩下翻涌的墨色。
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压抑到了极致的怒火。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头上。
带着灼人的温度。
江辞低头看着她。
视线从她惊慌失措的眼睛,滑落到她因为奔跑而绯红的脸颊,最后停在她微微张开喘息的红唇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跑什么?”
他开口了。
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像是含着沙砾,磨得人耳朵发疼。
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质问。
“心虚?”
他又逼近了一分。
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镜片后的眸子死死锁住她,不给她任何闪躲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