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单元门在背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都让顶在门后的冰箱和沙袋颤抖，灰尘簌簌落下。门外的嘶吼和抓挠声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带着要将一切撕碎的疯狂。
门厅内光线昏暗，只有从侧面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被灰尘染得浑浊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血腥和陈腐的霉味。
林峰和王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血污和灰尘，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短暂的喘息中，两人的目光迅速交换，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疯子，你……”王浩喘匀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峰身上的防化服、背后的复合弓、腿侧的手枪，还有那种与记忆中那个文职同事截然不同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利气质，“你到底……外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怎么知道来找我？还有这身装备……” 一连串的问题涌到嘴边，但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纪律性让他强行压下了更多疑惑，先问了最关键的。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扫视了一眼门厅内部。这是一个老式单元楼的门厅，不大，堆着一些废弃的自行车和杂物，通往楼上的楼梯间黑洞洞的，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上面飘下来。
“这里不安全，不能久留。楼上有情况吗？你家里还有谁？”林峰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
王浩眼神一暗，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就我一个。爸妈……去年走了。楼上……”他指了指楼梯方向，脸色难看，“昨天下午雨停后不久，楼上就乱套了。有人变成……那种怪物，见人就咬。我守住了五楼家门，干掉了几个想冲进来的，但楼里估计还有不少。单元门是我昨晚和几个还算清醒的邻居一起堵上的，但他们……今天早上，为了抢隔壁小卖部里那点存货，自己打起来了，死了两个，剩下的不知道跑哪去了。”
简单几句话，勾勒出了一幅残酷的生存图景。即便是王浩这样训练有素的老兵，在最初的混乱中也只能勉强自保。
林峰点点头，没有意外。“跟我走，去我那里。我那边暂时安全，有物资。”
“你那里？”王浩一愣，“锦绣花园？两公里多！外面……”
“外面是很危险，但留在这里，等门破，或者楼上的东西下来，更危险。”林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来的路上清理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但也只能维持一时。我们必须趁现在，外面大部分怪物被引开的空档，立刻转移。”
王浩看着林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狂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决断。他想起刚才林峰出现时那干净利落的身手、精准的箭术、以及引开尸群的巧妙手段……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
“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王浩沉声问道，这是他一直盘旋在心底最大的疑问。
林峰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知道一些。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王浩，信我一次。跟我走，活着出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门外的撞击声突然变得更加猛烈，夹杂着某种硬物砸门的闷响！感染者似乎找到了更有效的破坏方式！
没时间犹豫了。
王浩咬了咬牙，猛地一点头：“好！我信你！怎么走？”
“跟我来，动作要快，脚步要轻，尽量不要发出声音。遇到落单的，能躲就躲，躲不开就速战速决，绝不能恋战。”林峰快速交代，同时将备用的一个防护面具（之前兑换的，一直没用）递给王浩，“戴上这个，空气里有毒。”
王浩接过面具，入手质感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他深深看了林峰一眼，没再多问，迅速戴上，调整好。
林峰又递给他一把开刃的开山刀（背包里多备了一把）：“会用吗？”
王浩掂了掂分量，挽了个刀花，动作标准流畅：“比枪顺手点现在。”
不愧是侦察兵出身。林峰心中稍定。
“走！”林峰低喝一声，率先离开门后，来到那扇侧面破碎的窗户前。这里是二楼，窗户距离地面不算高，下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绿化带，相对隐蔽，而且远离正门聚集的尸群。
他将登山绳的一端固定在窗框残存的钢筋上，另一端抛了下去。
“你先下，我断后。”林峰示意。
王浩没有矫情，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他检查了一下绳索的牢固度，然后单手握住，利落地翻出窗外，身体紧贴墙壁，手脚并用，几乎无声地快速滑了下去，落地后立刻蹲伏在草丛中，警惕地观察四周。
动作干净漂亮，老兵素质展露无遗。
林峰紧随其后，同样迅速滑下。
两人汇合在草丛中。远处，小区中央火焰和浓烟还未完全熄灭，爆炸点附近聚集的感染者似乎又被别的声音或动静吸引，正在缓慢散开。但3号楼正门方向，仍有不下十只感染者在疯狂撞击单元门。
必须立刻远离。
林峰打了个手势，示意按照来时的路线返回。王浩点头，紧紧跟上。
撤退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因为他们不再是一个人潜行，动静难免稍大，而且王浩虽然身手矫健，但毕竟不如林峰有系统的初级强化和更充分的针对性训练，体能和反应稍逊半筹。更重要的是，之前的爆炸和他们的行动，似乎惊动了更大范围内的“居民”。
刚离开阳光家园后墙不到一百米，进入待拆迁的棚户区边缘，他们就遭遇了第一波真正的危机。
不是落单的感染者，而是一小群！大约五六只，似乎是原本在附近废墟里游荡，被之前的巨响吸引，正漫无目的地朝着爆炸方向移动，恰好堵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左前方，废墟后面，五个。”林峰眼尖，立刻压低声音示警，同时身体已经隐蔽到一堵断墙后。
王浩反应极快，几乎在林峰开口的同时就已经矮身翻滚，躲到了一堆水泥管后面，从缝隙中观察。
那群感染者距离他们大约三十米，正在缓慢移动，暂时没有发现他们。
“绕不过去，会暴露在更开阔地带。”林峰快速判断地形，低声道，“得干掉它们，动作要快，不能开枪。”
王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怎么打？”
“我解决左边两个，你负责右边靠近电线杆那个。中间两个，看情况补刀。用这个。”林峰从腰包里掏出两个自制的微型闪光装置（威力减弱的震撼弹改），递给王浩一个，“拉环，扔出去，等光闪，立刻上！”
王浩接过那个其貌不扬的小玩意儿，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
两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峰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断墙后冲出，同时拉响了手中的闪光装置，朝着左侧两只感染者的前方空地奋力掷出！王浩几乎同时行动，将手中的装置扔向右侧！
两个小黑点在空中划出弧线。
“砰！砰！”
两声并不算特别响亮、但异常刺耳的爆鸣几乎同时响起！伴随着瞬间迸发的、刺眼的白光！
左侧两只和右侧一只感染者首当其冲，顿时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动作僵直，失去了方向感！
“就是现在！”
林峰和王浩如同两道离弦之箭，从藏身处电射而出！
林峰速度更快，眨眼间冲到左侧两只还在捂眼嘶吼的感染者面前，刀光连闪！一刀斩断第一只的脖颈，顺势侧身避开另一只胡乱挥舞的手臂，反手一刀自下而上，从下颌贯入其颅腔！
干净利落，两杀！
王浩那边也不慢。他冲到右侧那只被致盲的感染者身前，没有花哨的动作，直接一记势大力沉的突刺，刀尖精准地从对方眼眶刺入！拔出刀时，带出一蓬污血。然后他毫不停顿，扑向中间那两只受到惊吓、但未完全致盲的感染者！
其中一只已经反应过来，嘶吼着扑向王浩。王浩不闪不避，沉肩侧撞，用比对方更迅猛的力量将其撞得一个趔趄，同时手中刀横扫，斩在对方膝盖后方！感染者惨叫倒地。王浩上前一步，刀尖下刺，结果了它。
最后一只感染者此时才完全回过神来，但林峰已经赶到，从侧面一刀劈开了它的后脑。
战斗在十秒内结束。五只感染者全部毙命，没有发出太大的、能传远的声响。
两人背靠背站定，剧烈喘息，警惕地扫视四周。暂时没有新的威胁出现。
“走！”林峰不敢耽搁，立刻示意继续前进。
王浩抹了把溅到面具上的污血，眼神中对林峰的认同和信任更深了一层。刚才的配合虽然短暂，但默契度极高，仿佛并肩作战过多次。林峰的身手、战术思维、以及对这种怪物的了解，都远超他的预料。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更加小心，尽量利用废墟和阴影潜行。又遭遇了两次落单的感染者，都被他们悄然解决。王浩也逐渐适应了与这些怪物的战斗节奏，他的战斗经验丰富，学习能力极强，很快就掌握了针对感染者要害（头部、脖颈）进行快速致命打击的技巧，甚至比林峰更多了几分战场上锤炼出的简洁和效率。
穿越背街时，他们遇到了新的麻烦——那几只红眼野狗还没离开，而且数量似乎增多了，变成了七八只，正围着什么在撕咬。看到林峰和王浩出现，它们立刻抬起头，龇着沾血的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不能纠缠，这些畜生叫声会引来更多东西。”林峰低声道，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箭头绑着一小块用塑料袋包着的、浸满油脂的破布。
他点燃布条，张弓搭箭。
“咻——”火箭射向野狗群旁边一辆废弃汽车的油箱附近（他记得那车早就漏空了，但位置合适）。
火焰在金属车壳上炸开一小团，虽然没引燃什么，但那突然的亮光和热度，以及箭矢钉在车上的声响，成功惊扰了狗群。几只野狗受惊，向后跳开，狂吠起来。
“跑！”林峰低喝一声，和王浩趁着狗群混乱的瞬间，快速从街道另一侧冲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通往锦绣花园西门的那条小巷。
野狗的吠叫声在身后迅速远去，但似乎也惊动了更远处的某些存在。隐约的嘶吼声从几个方向传来。
两人拼尽全力，在小巷中狂奔。最后的几百米，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锈蚀的西门铁栅栏出现在视野中。门还虚掩着。
他们如同两道旋风般冲过西门，反手将门重重关上，又从里面找来一根粗木棍别住。背靠着冰冷铁门，两人几乎虚脱，汗水早已湿透内衫，防化服里闷热如同蒸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
稍微喘息，林峰立刻示意：“不能停，回楼里！”
两人再次鼓起余力，利用花园里的掩体，快速穿过空旷地带，冲进了6栋那破碎的单元门。
直到重新踏上一楼大厅那满是污秽的地面，背靠着相对坚固的楼体，两人才真正有了一丝“安全”的实感。
但这里也不安全。林峰示意王浩跟上，两人快速但警惕地向楼上移动。路过那些被清理或标记过的楼层时，王浩看着地上的血迹和战斗痕迹，眼中再次掠过惊异。这些……都是林峰一个人干的？
八楼到了。楼道里，水表间旁那堆用床单盖着的“东西”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林峰快速打开802的门，两人闪身而入。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反锁，顶门钢条落下。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外界的疯狂、嘶吼、死亡气息，被这扇门和层层防御暂时隔绝。
王浩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摘下已经满是水汽和血污的面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写满了疲惫、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
林峰也摘下面具，同样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走到客厅角落，从隐藏的柜子里拿出两瓶水，扔给王浩一瓶。
王浩接住，拧开瓶盖，贪婪地灌了几大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客厅的窗户装着厚重的金属格栅，贴着深色膜。地上堆放着一些整理过的物资箱。墙壁有明显的加固痕迹。空气中，除了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丝……食物的气息？最重要的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与外面的地狱截然不同。
“这里……就是你说的‘安全屋’？”王浩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算是吧。”林峰也喝了口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确认外面没有异常，然后拉上，“这里只是客厅。真正的‘核心’在里面。”
他走到“安全核心”的隐蔽入口前，操作了几下，那块厚重的钢板缓缓滑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堆满物资的钢铁空间。
王浩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慢慢睁大。
整齐码放的食品箱、桶装水、各种工具、医疗用品、架子上闪着指示灯的电子设备（监控、太阳能控制器）、以及那个明显是手工焊接但异常坚固的钢铁结构……这一切，都显示出绝非仓促之间能够完成。
他转头看向林峰，眼神无比复杂：“疯子……你……你到底准备了多久？”
林峰走到“安全核心”内，示意王浩进来。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这位前世为他挡下致命一击、今生又被他冒险救回的战友，终于决定说出部分真相。
“王浩，”林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知道’会发生这些，而是……‘经历过’一次，你信吗？”
王浩的瞳孔骤然收缩。经历过？什么意思？重生？穿越？这种只存在于小说里的概念……
但看着林峰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沉淀了无尽苦难和岁月的眼睛，看着这间明显是长期、精心准备的避难所，再结合林峰从出现到现在所有反常却精准的行动……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解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王浩脑海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林峰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你只需要知道，在我‘经历’过的那个未来里，你是我的兄弟，是我可以托付后背的人。你死了，为了救我。所以这一次，我提前做了准备，也一定要找到你，救下你。”
王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林峰，大脑一片混乱。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但眼前的一切，林峰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冒险救援，还有那种仿佛能看透未来的决断力……都在冲击着他的认知。
良久，他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干涩：“所以……你知道这一切会发生。这场雨，那些怪物，世界的崩溃……”
“是的。”林峰点头，“我知道开端，知道一些大概的进程，但细节会变化。比如，我没想到楼下的单元门会那么快被从里面堵上，差点让你困死在里面。”
这细节反而增加了可信度。王浩苦笑了一下：“那……以后呢？还会发生什么？我们……能活下去吗？”
“活下去，是我们的最低目标。”林峰走到物资架前，拿起一盒压缩饼干，扔给王浩，“更高的目标是，建立秩序，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个人。但这需要力量，需要同伴，需要据点。这里，只是起点。”
他看向王浩，目光灼灼：“王浩，我需要你。不仅因为你是我兄弟，更因为你是老兵，你有纪律，有战斗素养，有在绝境中保持冷静和希望的能力。你愿意留下来，和我一起吗？面对这个操蛋的末世，杀出一条活路来？”
王浩握着那盒压缩饼干，感受着冰冷的金属包装传来的触感，又看了看这间坚固得令人安心的钢铁房间，最后，目光落在林峰那张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脸上。
前路的迷茫、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林峰那番话将信将疑的震撼，慢慢被一种更基础、更纯粹的东西取代——生存的本能，以及对眼前这个救了自己、并且明显拥有远超常人准备和决断力的男人的信任。
他是侦察兵，擅长判断形势，做出抉择。现在的形势很清楚：外面是地狱，这里有一线生机，而林峰，是能带领他抓住这一线生机的人。
他站起身，挺直了脊梁，尽管身体依旧疲惫，但军人的气魄重新回到了身上。
他将压缩饼干郑重地放进怀里，然后，对着林峰，缓缓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豪言壮语，但这个动作，已经代表了一切。
林峰看着王浩，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点了点头，同样郑重地说：“欢迎入列，老兵。”
末世第二日，上午十点四十分。
第一次远征，目标超额完成——成功救回王浩。
“守望”团队，迎来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核心成员。
外面的风雨依旧，但堡垒之内，不再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