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伯,不疼……给你……吃糖糖……”
林婉清那稚气未脱的声音,和她手中那张被捏得有些潮湿的一块钱纸币,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车厢里那紧张到极点的气氛。
周围偷听的乘客,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嗨!还以为真要认亲了呢,原来真是个傻子啊!”
“是啊,拿钱当糖给,这脑子得是多糊涂?”
“可惜了这么俊俏一个姑娘了。”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杨志勇那颗高悬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紧绷的身体也瞬间松懈了下来。
他一把将林婉清拉回怀里,拿过她手里那张一块钱,重新塞回她的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老干部那依旧锐利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疏离。
“老同志,您现在看到了,我媳妇她……就是这个样子。您肯定是认错人了。”
他以为,在见识到林婉清如此“傻”的一面后,这位大人物应该会打消疑虑,不再纠缠。
然而,他错了。
老干部并没有因为林婉清的举动而露出丝毫的失望或轻视。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复杂。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痛惜、和某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死死地盯着林婉清,不是看她的脸,而是看她刚才递钱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淡红色的胎记。
像一滴凝固的朱砂。
“没错……就是这个胎记……一模一样……”
老人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看向杨志勇,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小伙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在哪里捡到她的?五年前具体是哪一天?她当时身上除了这个手镯,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一连串的逼问,让杨志勇心中刚刚放下的警惕,再次提到了最高点!
他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这个老人,似乎已经认定了林婉清的身份!
他该怎么办?
承认?然后眼睁睁看着林婉清被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来自京城的大人物带走?
不!绝不!
杨志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已经决定,就算是用最极端的方式,也要带着林婉清和糖豆,在下一站立刻下车,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用强硬的态度结束这场对话的时候。
林婉清,这个傻媳半,又一次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似乎是不满杨志勇“抢”走了她给伯伯的“糖”,又从口袋里把那张一块钱掏了出来,并且还加上了她自己最宝贝的一张糖纸,一起塞到了老干部的手里。
“伯伯吃!这个也给你!亮晶晶,好看!”
她一脸的慷慨和天真,仿佛送出去的是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看着手心里的钱和糖纸,又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纯净如赤子的女孩,老干部的眼眶,竟然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不是因为那张照片,不是因为那句俄语,甚至不是因为那个胎记。
而是因为林婉清这个傻傻的、善良到骨子里的举动!
他想起了他的那位老战友,那个一辈子刚正不阿、廉洁奉公,把所有积蓄都捐给了科研事业的林总工程师。
林总工家风极严,他的女儿,从小就被教育要善良,要懂得分享。
小时候,林婉清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零花钱和糖果,分给大院里其他的孩子。
哪怕她自己再喜欢,也舍得分享。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和慷慨,是装不出来的!
哪怕她忘记了全世界,变成了一个傻子,这份本性,依旧没有改变!
是他!
是老战友的女儿!
就是她!
老干部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一块钱和糖纸收好,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重新看向杨志勇,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逼问,而是带着一种商量,甚至是一丝请求。
“小伙子,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他指了指车厢连接处的位置。
杨志勇沉默了。
他知道,他已经避无可避。
对方的身份,对方的决心,都让他明白,硬碰硬,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他看了一眼怀里还在冲着老人傻笑的林婉清,又看了一眼旁边睁着乌溜溜大眼睛、一脸紧张的糖豆。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
他安顿好林婉清和糖豆,跟着老干部,走到了两节车厢之间那个充满风和噪音的连接处。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冰冷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脸生疼。
“我叫陈岩,曾经是京城军区的一名军人。我那位老战友,叫林卫国,是国家重要的科研工作者。”
陈岩开门见山,直接亮出了自己的部分身份。
“五年前,林总工唯一的女儿林婉清,在从沪市来京城探亲的火车上,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们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找了整整五年,都没有任何线索。”
“直到今天……”
陈岩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志勇。
“小伙子,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和婉清是什么关系。现在,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
“带她,跟我回京城!”
“林总工夫妇因为思念女儿,身体已经快垮了。你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
陈岩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杨志勇的心上。
京城军区、林总工程师、离奇失踪……
每一个词,都代表着一个他难以企及的世界。
他知道,陈岩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从道义上讲,他应该把林婉清送回去。
可是……
他看着车厢里,正隔着玻璃,一脸担忧地望着他的林婉清。
一想到她会被带走,一想到她恢复记忆后,可能会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甚至是嫌弃的眼神看着他,看着这段“傻妻”的经历。
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如果……我不答应呢?”
杨志勇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他的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他所有的钱和票。
只要对方有任何强迫的举动,他就会立刻拉下紧急制动阀,制造混乱,然后跳车!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
陈岩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伙子,你是个军人,你应该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大义。”
“而且,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陈岩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森冷。
“实话告诉你,这趟列车上,负责安保工作的便衣,有四个是我的老部下。从你出手教训那个流氓开始,你就已经被盯上了。”
“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和你身上的所有东西,都会被查得一清二楚?”
“到时候,你那笔来路不明的巨款,你打算怎么解释?”
赤裸裸的威胁!
却又让杨志勇无法反驳!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力,如此的愤怒!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和智谋,都显得那么可笑!
看着杨志勇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陈岩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小伙子,我再强调一遍,我没有恶意。”
“我看得出来,你很在乎婉清,你也把她照顾得很好。这一点,我们林家,包括我,都会感激你。”
“我们只是想带她回家,给她治病,让她和父母团聚。我们不会拆散你们。”
“只要婉清自己还认你这个丈夫,林家,就没人能把你们分开。”
“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
陈岩的眼神,充满了真诚。
杨志勇看着他,内心的防线,开始一丝丝地动摇。
他真的,能相信他吗?
就在这时,车厢里突然传来糖豆的一声惊呼:
“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别吓我!”
杨志勇脸色大变,猛地回头!
只见车窗边,林婉清不知为何,突然双手抱头,表情痛苦到了极点,整个人像是要从座位上滑下去!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更加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