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杨志勇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扎进了那个叫小张的服务员的心里。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她看着杨志勇那高大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回过神来,脸上血色尽失。
完了!
她惹上了一个她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
一等功臣!
那可是能惊动市领导的存在!
大厅里其他几个人看她的眼神,也从刚才的看好戏,变成了幸灾乐祸和同情。
这个小张,平时仗着自己是市委招待所的服务员,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刁难那个,今天总算是踢到铁板了。
……
房间在二楼,是一个套间。
这在七十年代的招待所里,是专门用来接待高级领导的。
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有弹簧的软床,还有一张干净的书桌和两把沙发。
“陈老,这太破费了……”
杨志勇看着这“豪华”的陈设,有些不自在。
“应该的。”
陈岩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刚才让你受委屈了。”
“是我考虑不周,忘了这个年代的规矩。”
杨志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把林婉清放在柔软的大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糖豆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的房间,兴奋地在羊毛地毯上滚来滚去。
“小杨,我先去联系医院的专家,明天一早,我们就带婉清去做个全面的检查。”
陈岩看他们安顿好了,便开口说道。
“另外,你那张纸条,可以给我看看吗?我在徐州有些老关系,或许能帮你查到点什么。”
杨志勇犹豫了一下。
那张纸条,是他和林婉清唯一的联系,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但他也明白,在徐州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只靠他自己,无异于大海捞针。
想了想,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已经干透的、写着“沪市 徐州市 林”的字条。
“那个‘徐’字旁边,好像还有一个地址,但是被水晕开了,我只认出像是个‘吴’字。”
杨志…
陈岩接过纸条,戴上老花镜,凑在灯下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吴家……徐州市的吴家……”
他反复念叨着,似乎在回忆什么。
“陈老,有什么问题吗?”杨志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情不对。
陈岩抬起头,神色凝重地看着他。
“如果我没记错,五年前,徐州确实有一个很有名的‘吴家’。家主吴振邦,是南下干部,当时在市政府担任要职。”
“但是……”
陈岩话锋一转,“就在林婉清失踪后不久,这个吴家,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和作风问题,被隔离审查了。”
“后来……就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杨志勇的头上。
线索……断了?
唯一的线索,竟然指向了一个已经倒台的家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婉清的失踪,和这个吴家的倒台,难道有什么关联?
看着杨志勇瞬间沉下去的脸色,陈岩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别急。事情过去了好几年,现在政策也变了,很多人都平反了。我这就托人去查查这个吴振邦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你好好照顾婉清和孩子,等我消息。”
说完,陈岩便带着那张纸条,匆匆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杨志勇和熟睡的妻儿。
他坐在床边,看着林婉清那张安静美好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百倍。
京城的大人物,倒台的徐州高官,离奇的失踪……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牢牢困住。
而他,只是这张网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只小虫。
他真的……能带着婉清,从这张网里挣脱出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婉清,为了糖豆,也为了他自己。
……
第二天,杨志勇起了个大早。
陈岩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林婉清和糖豆还在熟睡。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解决一下自己的“身份问题”。
在这个没有介绍信就寸步难行的年代,他不能事事都依赖陈岩。
他必须有自己的凭证。
他从挎包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同样是墨绿色的封皮,但边角已经磨损的证件。
《革命军人退出现役证》。
翻开内页,上面贴着他年轻时穿着军装的照片,英姿勃发,眼神锐利。
下面清晰地写着:
姓名:杨志勇
部队番号:XXX野战侦察大队
职务:副连长
立功情况:一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
这个一等功,就是他为了掩护林婉清的父亲林卫国,在一次边境冲突中,孤身一人端掉一个敌人火力点换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陈岩在火车上,仅凭他的身手和杀气,就能大致猜出他的来历。
只是,退伍回到地方后,为了不引人注目,也为了不给地方政府添麻烦,他从未主动亮出过这个身份。
村里人只知道他当过兵,立过功,却不知道,他立的,是足以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的一等功!
今天,为了婉清,他必须把它拿出来了。
他把退伍证揣进怀里,又看了看床上的妻儿,俯身在林婉清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然后悄悄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他准备去招待所的前台,把自己的身份“备案”,省得再有不长眼的人来找麻烦。
然而,他刚走到一楼大厅,就看到昨天那个叫小张的服务员,正被一个像是领导模样的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你怎么干工作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陈老的贵客都敢得罪!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那是一等功臣!”
“现在市委办公室的电话都打过来了!问我们是不是不想干了!”
“你!立刻给我卷铺盖滚蛋!”
小张哭得梨花带雨,一个劲地求饶。
“李主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机会?我给你机会,谁给我机会?”
李主任气得满脸通红。
杨志勇不想掺和这些事,正准备绕过去。
可那个小张,眼尖地看到了他。
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杨志勇的大腿!
“杨……杨同志!英雄!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您大人有大量,跟李主任求求情,别让我走啊!”
“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
她哭得涕泗横流,把杨志勇的裤腿都给沾湿了。
杨志勇眉头紧锁,他最烦女人这样哭哭啼啼地纠缠。
“放手!”他冷声喝道。
“我不放!您不原谅我,我今天就死在这儿!”小张开始撒泼耍赖。
那个李主任也一脸为难地看着杨志勇,显然是想让他表个态。
杨志勇心中一阵烦躁。
他看着这个势利眼的女人,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你早干什么去了?
欺负我们是乡下人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自己家里也有老人孩子?
但他也懒得跟这种人计较。
“让她走吧。”
杨志勇对着李主任淡淡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看着地上满脸绝望的小张,又补上了一句。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下次,如果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敢碰我,或者碰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缓缓拿出那本墨绿色的退伍证,“啪”的一声,拍在了前台的桌子上。
“我就让它,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