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军区……陈岩……”
“林卫国总工程师……”
王建国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
他只是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市公安局的局长。
而眼前这位，是京城来的将军！
他要找的，是国家功勋科学家的女儿！
这已经不是什么功劳了，这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办好了，一步登天。
办砸了，他这身警服，明天就得脱下来！
“是！是！首长！我……我马上去办！”
王建国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对着陈岩，敬了一个不算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冲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给市局，不，他要直接给市委书记汇报！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杨志勇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完全失去了对命运的掌控。
一切，都在朝着他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林婉清的家人，很快就要来了。
他这个“丈夫”，即将面临最严酷的审判。
“小杨。”
陈岩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这是婉清必须面对的。这也是你，必须面对的。”
“相信我，林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对婉清的恩情，他们会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
杨志勇在心里冷笑。
他不需要什么恩情，他只要他的媳妇，他的家。
可是，他能说出口吗？
他有什么资格说出口？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乡下退伍兵，拿什么去跟京城的大首长、大科学家去争？
杨志勇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力。
……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异常高效。
不到半个小时，徐州市公安局的一把手，亲自带着车队赶到了派出所。
他先是毕恭毕敬地向陈岩敬礼问好，然后将杨志勇他们，如同护送国宝一般，送回了市委招待所。
并且再三保证，关于林婉清小姐的任何消息，都已经被列为最高机密，绝不会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
旧货市场，自然是去不成了。
陈岩已经联系了京城。
林家的人，最快明天晚上，就能抵达徐州。
留给杨志勇和林婉清“独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陈老，我想……带婉清回一趟家。”
晚上，杨志勇找到了陈岩，提出了一个要求。
“什么？”陈岩愣住了。
“回哪个家？”
“我的家。”
杨志勇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石塘公社，我们来时的地方。”
陈岩皱起了眉头，“现在回去？太折腾了！而且，我们不是还要等脑科专家……”
“专家可以等，但有些事，不能等。”
杨志勇打断了他。
“我想让婉清在恢复记忆之前，再看一眼我们生活过的地方。”
“也想……去我牺牲的战友坟前，跟他说一声，他的儿子糖豆，以后可能会有一个新的外公外婆了。”
杨志勇的这番话，让陈岩沉默了。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知道，这是杨志勇在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告别。
“好吧。”
陈岩最终还是同意了。
“我派车送你们去。”
“不用。”杨志勇摇了摇头，“我们自己去。”
“我想像来时一样，带着她，普普通通地坐车，普普通通地走路。”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不想再有任何人打扰。”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陈岩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我只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晚上，你必须回到这里。”
“好。”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杨志勇就带着林婉清和糖豆，悄悄地离开了招待所。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带着她们，坐上了前往永新县的早班大巴车。
去石塘公社，必须先到永新县，再转车。
七十年代的长途大巴，车况极差。
车厢里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和汽油味，极其难闻。
汽车发动起来，就像一头得了哮喘的老牛，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得像是要散架一样。
林婉清哪里受过这种罪。
刚开始她还觉得新奇，可没过多久，剧烈的颠簸和污浊的空气，就让她的小脸变得煞白。
“哥哥……难受……想吐……”
她抓着杨志勇的胳膊，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乖，忍一忍，靠在哥哥身上睡一会儿就好了。”
杨志勇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让她把头枕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皮，放到她鼻子下面。
“闻闻这个，会好受点。”
清新的橘子香味，果然让林婉清的恶心感缓解了不少。
她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乖乖地靠在杨志勇那宽厚结实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颠簸的路途，仿佛没有尽头。
杨志勇像一座山，稳稳地坐着，任凭林婉清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的肩膀被枕得酸麻，腿也被糖豆坐得失去了知觉，但他却一动不动。
他只是低着头，贪婪地看着怀里这张熟睡的、他爱到了骨子里的脸。
他想把她的每一个样子，都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他怕，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车厢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农村大嫂，看着杨志勇这副小心翼翼、满眼柔情的样子，忍不住跟旁边的同伴小声嘀咕。
“你看那男人，对他媳妇可真好。他媳妇都吐成那样了，他一点都不嫌弃。”
“是啊，他媳妇长得跟天仙似的，就是看着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一直傻笑。”
“唉，真是可惜了。不过，能找到这么个知道心疼人的男人，也算是她的福气了。”
“可不是嘛，现在这年头，像他这么好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了！”
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杨志勇的耳朵里。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福气？
或许吧。
但这份福气，可能很快，就要到头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林婉清，似乎是做噩梦了。
她紧紧地皱着眉头，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哥哥……别走……”
“不要……不要婉清……”
“哥哥……”
杨志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许下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实现的诺言。
“傻丫头，哥哥不走。”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是谁。”
“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