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雨彻底停了。
陆凡跟着酒疯子回到镇子,却不是往破庙,而是绕到镇西头一处废弃的铁匠铺。铺子早就没人经营了,门板歪斜,炉灶冷透,屋檐下结着蛛网。
酒疯子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进来。”他头也不回。
陆凡抱着残剑走进去,晨光从破窗漏进来,照亮空气中的浮尘。他看见墙角堆着生锈的铁器,打铁台落满灰,只有一小块地方被擦得干净——那里摆着个酒壶。
“坐。”酒疯子指了指打铁台前的木墩。
陆凡坐下,残剑横放在膝上。剑身冰凉,但掌心的血痕却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
“手。”酒疯子说。
陆凡伸出右手。酒疯子抓住他的手腕,食指按在剑形血痕上。力道不重,可陆凡却感觉整条胳膊的经脉都在抽搐。
“果然……”酒疯子喃喃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剑魂入体,魔种已生。”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被这柄剑标记了。”酒疯子松开手,拿起酒壶灌了一口,“从今往后,你的剑道将与它绑在一起。你强,则剑强;你弱,则剑反噬。若有一日你心志不坚,魔性就会吞噬你,让你变成剑的傀儡。”
陆凡握紧拳头:“那我扔掉它——”
“晚了。”酒疯子打断他,“剑魂已入你掌心,就算你把剑扔到天涯海角,它也会自己找回来。何况……”他顿了顿,“这或许是你救妹妹的唯一机会。”
陆凡猛地抬头。
“你说过,九转续脉丹——”
“九转续脉丹,需要三味主药。”酒疯子伸出三根手指,“‘龙血藤’,生于万丈悬崖,有蛟龙守护;‘千年雪魄’,藏于极北冰原,百年一现;‘地心火莲’,长在地脉熔岩之中,非剑意境以上不得取。”
陆凡的心沉了下去。
任何一味,都是他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天材地宝。
“但是,”酒疯子话锋一转,“炼制九转续脉丹,还有一种替代方法——以剑意温养,以剑骨为引,以剑心为炉。此法无需外药,只需一人牺牲自己的剑道根基,为另一人重塑剑骨。”
“牺牲……剑道根基?”
“就是把你体内的剑骨,渡给你妹妹。”酒疯子盯着他,“你会从剑修变回凡人,此生再无可能握剑。而你妹妹,将继承你的剑骨天赋——虽然你只有一块剑骨,但总比没有强。”
陆凡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剑形血痕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红,像活的。
“我该怎么做?”
“第一步,你得先学会控制这柄剑。”酒疯子指了指残剑,“而不是被它控制。今天日落之前,我要你做到一件事——握着它,练一千次‘刺’。”
“刺?”
“最基础的剑招。”酒疯子站起身,走到墙角,从废铁堆里翻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看好了。”
他站定,握剑。
那一瞬间,佝偻的背挺直了,浑浊的眼睛清澈了。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然后他刺出一剑。
平平无奇的一刺。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凌厉的剑气,只是手臂前伸,剑尖前指。可陆凡却感觉,那一刺仿佛刺穿了晨光,刺穿了时间,刺到了他眼前一寸处停下。
“看懂了吗?”酒疯子问。
陆凡摇头,又点头。
他没看懂招式,但看懂了某种……神韵。就像临摹字帖,不懂笔画结构,却能感觉到字里的风骨。
“那就练。”酒疯子把铁剑扔给他,“用这把练。那柄残剑,等你什么时候不被它影响心神了,再用。”
陆凡接过铁剑,很沉,比残剑重三倍不止。
他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左腿还在疼,但他咬咬牙,站稳。
刺。
剑尖颤抖,轨迹歪斜。
“手腕太僵。”酒疯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剑是手的延伸,不是手里的木头。”
陆凡调整呼吸,再刺。
这次好一点,但手臂发力不对,肩膀耸了起来。
“用腰力,不是臂力。”
一千次。
陆凡从清晨刺到正午。太阳升到头顶,汗水浸透粗布衣服,左腿肿得更厉害,每刺一次都像有针在扎。但他没停。
三百次。
五百次。
七百次。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手臂机械地抬起、刺出。世界缩小成剑尖前方那一寸空间,其他一切都消失了。
九百九十九次。
第一千次。
陆凡刺出最后一剑,整个人虚脱般坐倒在地,大口喘气。铁剑“哐当”掉在身旁,手掌被磨出好几个血泡。
“起来。”酒疯子说。
“我……动不了……”
“那就爬。”
陆凡看着他,酒疯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浑浊,仿佛清晨那一瞬的锋芒只是错觉。
他咬着牙,撑起身,捡起铁剑。
“现在,”酒疯子指了指残剑,“用它刺一百次。”
陆凡一愣:“你不是说——”
“我改主意了。”酒疯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痛到极致,才能清醒。握你的剑,陆凡。记住刚才一千次的感觉,别被它带走。”
陆凡走到打铁台前,看着那柄残剑。
晨光下,它还是那么残破,断口处锈迹斑斑。可当他的手触碰到剑柄时,那种脉动又出现了——咚,咚,咚。
和心跳同步。
他握紧剑,走回院子中央。
第一刺。
血色没有涌现,但耳边响起了低语:“太弱了……这样的剑,杀不了人……”
陆凡屏息,再刺。
“你想要力量吗?我能给你……只要放开你的心防……”
第三刺。
“你妹妹在等死,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闭嘴!”陆凡低吼。
剑身的脉动骤然加快,像在嘲笑他。他感觉掌心发烫,剑形血痕蔓延出细密的红丝,顺着手腕往上爬。
“稳住心神!”酒疯子的声音如冷水浇头,“剑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主人!”
陆凡闭上眼。
他想起小雨熬药时的侧脸,想起她踮脚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哥,我不疼”。想起父母失踪前夜,母亲摸着他的头说:“小凡,要像剑一样直,像剑一样韧。”
然后他刺出第四剑。
这一次,没有杂念。
剑尖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酒疯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五剑,第六剑,第七剑……
陆凡进入了某种状态。他不再抗拒残剑的低语,也不再刻意屏蔽。那些声音还在,但就像远处的风声,存在,却无法干扰他。
他只是一次次刺出。
每一次,都尝试复现清晨看到的那一剑的神韵——简单,直接,一往无前。
第九十九剑。
第一百剑。
陆凡刺出最后一剑,剑尖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暗了——不知不觉,竟练了一整天。
掌心的红丝退去了,剑形血痕依旧,但不再发烫。残剑在他手里安静下来,不再低语,不再脉动,就像一柄普通的断剑。
“不错。”酒疯子说。
陆凡转过头,看见他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酒壶,但没喝。
“第一关,你过了。”酒疯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日落前能做到心神守一,说明你至少不是废物。”
“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要赚钱。”酒疯子打断他,“你妹妹下个月的药钱,还差多少?”
陆凡一愣:“二两银子。”
“去镇外的黑风林。”酒疯子说,“林子里有一种‘夜光菇’,只在月圆之夜出现,天亮前采摘,一株能卖五百文。今夜是十五,你还有三个时辰。”
陆凡看着自己肿起的左腿:“我这样——”
“爬也要爬去。”酒疯子的声音冷下来,“剑修的路,每一步都是血和汗铺出来的。要么现在放弃,回去看着你妹妹等死;要么站起来,去挣那二两银子。”
陆凡沉默片刻,转身往外走。
“等等。”酒疯子叫住他,“带上剑。”
“哪把?”
“两把都带。”
黑风林在青石镇北十里,是一片原始森林,古木参天,终年雾气弥漫。林中有妖兽出没,寻常采药人只敢在外围活动,深处是禁区。
陆凡到林子边缘时,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圆得像银盘。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拄着铁剑当拐杖,一瘸一拐往里走。残剑用布条裹着,背在身后。
掌心的血痕又开始发烫。
越往深处走,烫得越厉害。像在预警,又像在……兴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陆凡看见第一株夜光菇。它长在一棵枯树的根部,菌盖泛着柔和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陆凡小心地走过去,蹲下,用匕首连根挖起。蘑菇入手冰凉,蓝光照亮他满是汗水的脸。
刚把蘑菇装进背篓,身后传来“沙沙”声。
他浑身汗毛倒竖,抓起铁剑转身。
月光下,三双绿油油的眼睛,在十步外的灌木丛中闪烁。
是风狼。
低级妖兽,通常三五成群,速度快,爪牙锋利。陆凡在武馆听过教习讲——遇到风狼,不能跑,不能露怯。要正面对峙,让它们知道你不好惹。
可他现在左腿几乎废了,右手还磨出血泡。
三头风狼走出阴影,龇着牙,涎水从嘴角滴落。它们嗅到了血腥味——陆凡腿上的伤,掌心的血,都是诱饵。
“吼——”
领头的风狼率先扑来。
陆凡本能地挥剑。铁剑太重,动作慢了半拍,剑刃擦着狼腰划过,只削下一撮毛。风狼落地,后腿一蹬,又扑上来。
这次是正面。
陆凡来不及挥剑,只能横剑格挡。狼爪拍在剑身上,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被撞得倒退三步,背撞在树干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另外两头风狼同时动了。
一左一右,封死他的退路。
陆凡咬牙,双手握剑,准备拼死一搏。可就在这时,背上的残剑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低语,不是脉动,而是某种……共鸣。
像沉睡的猛兽被惊醒。
陆凡下意识反手抽出残剑。布条散开,断剑在月光下泛起暗红的光——不是之前月白色的微光,而是血色,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
三头风狼同时止步,发出恐惧的低吼。
它们感受到了。
那是比它们更凶残、更古老、更纯粹的气息。
陆凡握着残剑,感觉剑柄的温度在升高,但这次不是灼烧,而是温暖。一股热流从掌心涌入,顺着手臂蔓延全身。左腿的疼痛减轻了,手臂的酸麻消失了,甚至连呼吸都顺畅起来。
“这是……”
“剑的气。”酒疯子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持剑者强,则剑强;持剑者危,则剑护。”
陆凡明白了。
这柄剑在帮他。或者说,它不允许自己的持剑者死在区区风狼爪下。
他深吸一口气,踏步,出剑。
还是“刺”。
但这一刺,和白天练的一千次完全不同。剑尖破空,带起暗红色的残影,快得看不清轨迹。领头的风狼想要躲,可刚扭身,剑尖已经到了眼前。
噗嗤。
剑刃贯入狼眼,直透后脑。
风狼连惨叫都没发出,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另外两头风狼转身就逃。
陆凡没追。他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残剑。剑身上的血槽正在吸收狼血,那些干涸了千百年的黑色纹路,此刻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
然后他跪倒在地,大口呕吐。
不是恶心,是透支。那股热流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虚脱。他感觉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第一次杀人……杀妖,都这样。”
陆凡猛地抬头,看见酒疯子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倚着一棵树,手里拎着酒壶。
“你……跟踪我?”
“不然呢?让你死在这儿?”酒疯子走过来,踢了踢风狼的尸体,“剑用的不错,比白天强多了。”
“是剑在帮我。”
“剑帮的是握剑的人。”酒疯子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记住刚才的感觉——不是你控制剑,也不是剑控制你,而是你们一起战斗。这是第一步,共生。”
陆凡缓过气,撑着剑站起来:“夜光菇——”
“前面还有。”酒疯子指了指林子深处,“但我要提醒你,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大家伙。你是继续,还是回去?”
陆凡看向背篓里的那株蓝光蘑菇。
一株五百文,要凑够二两银子,还需要三株。
他握紧残剑:“继续。”
两人一前一后往深处走。酒疯子不再隐藏身形,但也不帮忙,只是跟在后面,偶尔喝口酒。
又找到两株夜光菇。
第三株,长在一处断崖边。月光下,蓝色的荧光格外美丽。陆凡小心地爬过去,手刚碰到蘑菇——
断崖下的黑暗中,亮起两盏灯笼。
不,不是灯笼。
是眼睛。
金色的,竖瞳的,比人头还大的眼睛。
陆凡全身血液都凉了。
“蛟……蛟蟒……”酒疯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凝重,“三级妖兽,相当于剑意境……跑!”
已经晚了。
断崖崩塌,巨大的黑影破土而出。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身长超过十丈,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它张开嘴,露出匕首般的毒牙,腥风扑面而来。
陆凡转身就跑,可左腿根本使不上力。
巨蟒的速度快得恐怖,蛇尾一甩,抽断三棵大树,封死退路。它低下头,金色的竖瞳盯着陆凡——准确地说,盯着他手里的残剑。
它感觉到了。
那是能让它进化的东西。
“把剑给我!”酒疯子突然冲过来,一把夺过残剑,“你带蘑菇走,我来引开它!”
“你——”
“少废话!”酒疯子一脚踹在他背上,“往东跑,别回头!”
陆凡被踹飞出去,滚进灌木丛。他爬起来,看见酒疯子握着残剑,主动冲向蛟蟒。那一瞬间,佝偻的身形再次挺直,浑浊的眼睛迸发出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剑光亮起。
不是暗红,是炽白。像正午的太阳,照亮整个黑风林。
蛟蟒发出愤怒的嘶吼,放弃陆凡,扑向酒疯子。
陆凡咬了咬牙,背起背篓,转身往东狂奔。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战斗声,树木倒塌,山石崩裂,剑鸣与蛇嘶交织。
他不敢回头。
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冲出黑风林,直到看见青石镇的灯火。
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背篓里,三株夜光菇的蓝光渐渐熄灭——天快亮了。
他挣到了二两银子。
可酒疯子……
陆凡握紧拳头,掌心剑形血痕灼痛。
晨光熹微中,他看见镇口的方向,一个歪歪斜斜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是酒疯子。
他还活着,但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残剑拖在身后,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走到陆凡面前,他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
“小子……”他把残剑扔过来,“你的剑,还你。”
然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陆凡接住剑,看见剑身上多了一道裂纹——从断口一直蔓延到剑柄,像随时会彻底碎裂。
而酒疯子的胸口,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冒血。
那不是蛇伤。
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