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比陆凡想象中更大、更破。
五十里路,他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当他站在城外官道上,看见的是一座由黑灰色巨石垒成的城池。城墙高约五丈,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还有一道道深刻的剑痕——那是历代战争留下的印记。
城门处排着长队。守城士兵穿着破旧的皮甲,挨个检查行人的包裹,收进城税。
陆凡压低了斗笠,排在队尾。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背着半旧的背篓,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采药少年。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满脸麻子的士兵伸手拦住。
“进城税,五文。”
陆凡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递过去。士兵掂了掂,却没收,反而盯着他的背篓:“里面装的什么?”
“一些山货。”陆凡说,“家里种的蘑菇,拿来城里卖。”
“打开看看。”
陆凡迟疑了一瞬。背篓底层藏着玄铁矿和血参,上面盖着一层干草和几包蘑菇。如果打开……
“磨蹭什么!”士兵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夺背篓。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麻子,欺负小孩子有意思吗?”
陆凡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胖子走过来。胖子约莫三十岁,脸圆得像满月,手里盘着两个铁球,笑呵呵的。
麻子兵脸色一变,连忙赔笑:“赵爷,您怎么来了……”
“路过。”赵爷走到陆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这我远房侄子,进城看我的。怎么,还要查?”
“不敢不敢!”麻子兵赶紧让开,“赵爷的侄子,那自然是……”
“该交的税还是要交的。”赵爷扔过去一串铜钱,“这是我和侄子的,不用找了。”
说完,他揽着陆凡的肩膀就往城里走。
陆凡浑身僵硬,但没挣扎。他能感觉到这个赵爷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进了城门,穿过一条拥挤的街道,赵爷才松开手。
“小子,第一次来黑岩城?”他问。
陆凡点头。
“身上带着好东西吧?”赵爷笑,“不然麻子那狗鼻子不会闻着味过来。”
陆凡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放心,我不抢你的。”赵爷摆摆手,“我赵三在这城里做生意二十年,讲的就是‘规矩’两个字。你这种外来的愣头青,我见得多了——要么被人骗得血本无归,要么被人抢得连裤子都不剩。”
他指了指街道尽头:“往前走三条街,右拐,有个‘来福客栈’。掌柜是我朋友,报我的名字,住一晚二十文。明天天亮前,去城西‘老槐树’下等着,有人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说完,赵三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别在城里用你那宝贝。黑岩城的水,比你想的深。”
陆凡看着他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沉默片刻,还是往“来福客栈”走去。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掌柜是个独眼老者,听说赵三的名字,点点头,收了二十文,给了陆凡一间最靠里的屋子。
“晚上别出门。”掌柜说,独眼里闪过一道光,“最近城里……不太平。”
陆凡关上门,放下背篓,检查了一遍。玄铁矿和血参都还在,夜无痕的骨头和日记贴身藏着。他坐在床上,运转《养剑诀》,让体内的气缓缓流动。
聚气境初阶,气还很弱,只能支撑他全力出手三次。但配合《影流剑》第一式,如果偷袭的话,应该能威胁到聚气境中阶的对手。
前提是,别遇到更强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凡就醒了。他穿上粗布衣服,戴上木质面具,把背篓里的东西分装进两个小布袋,塞进怀里。然后推开窗,翻身上了屋顶。
《影流剑》第一式“影袭”,不仅能用于攻击,也能用于移动。陆凡在屋顶间跳跃,身影与晨雾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城西,老槐树。
那是一棵至少五百年的古树,树干要五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已经站着几个人,都戴着面具,穿着宽大的斗篷,彼此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陆凡落下,站在阴影里。
又等了一刻钟,天边泛起鱼肚白。老槐树后的墙壁突然裂开一道缝——不是真的裂缝,而是某种障眼法褪去了。一个佝偻的老妇人从裂缝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绿色的灯笼。
“跟着灯。”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众人默默跟上。
裂缝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壁上长满青苔。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约十丈,镶嵌着发光的矿石,照得整个空间如同白昼。地上密密麻麻摆着摊位,每个摊位前都有人,买家卖家都戴着面具,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药香、铁腥、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就是黑岩城的鬼市。
老妇人提着绿灯笼走到入口处,挂在一根柱子上,然后转身消失。陆凡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先逛了一圈,观察行情。
玄铁矿确实值钱,但比他想象的更值钱——成色好的能卖到十两一块。血参更贵,五十年份的,一株十五两。而夜无痕的骨头,他没看到有人卖类似的东西。
最后,他停在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身材窈窕,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剑形刺青。
“买东西还是卖东西?”女人的声音很冷。
“卖。”陆凡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矿,放在摊位上。
女人拿起矿石,对着顶上的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听声音。
“成色不错,银斑均匀。”她说,“八两。”
“十两。”陆凡说。
“九两,不二价。”女人把矿石放下,“鬼市的规矩,不还价。”
陆凡犹豫了一下,点头:“成交。”
女人从摊位下拿出一个小布袋,数出九两碎银,递给陆凡。然后她又问:“还有别的吗?比如……草药?”
陆凡想了想,掏出一株血参。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隔着面具,但陆凡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变了。
“五十年的血参……”她接过,仔细检查,“十五两。”
“成交。”
又是十五两。加上之前的九两,陆凡已经有了二十四两银子。足够小雨一年的药钱,还有余。
他正要离开,女人突然说:“等等。”
“还有事?”
“你还有多少?”女人盯着他,“我是说,血参。”
陆凡警惕起来:“就这一株。”
“说谎。”女人轻笑,“血参离土后,药效会慢慢流失。但你这株,根须饱满,断口新鲜,应该是昨天或者今天才挖的。而挖血参的人,通常不会只挖一株——它们都是成片生长的。”
陆凡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别紧张。”女人摆摆手,“我不是要抢你的。我是想……跟你做笔长期生意。你提供药材和矿石,我负责卖,三七分——你七我三。”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暗香阁’的人。”女人掀开袖子,露出完整的剑形刺青,“鬼市三大势力之一,最讲信誉。”
陆凡听说过暗香阁。酒疯子提过,这是一个专门做地下生意的组织,势力遍布北域,确实以信誉著称。
“我需要考虑。”他说。
“当然。”女人递过来一枚玉牌,“想好了,捏碎玉牌,我会找到你。记住,我叫‘狐九’。”
陆凡接过玉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香”字。
他离开摊位,又在鬼市转了几圈,用剩下的两株血参换了三十两银子。加上之前的,一共五十四两。足够小雨三年药钱,还有余钱买些别的。
但他没急着离开。
他在一个卖古籍的摊位前停下,翻看那些发黄的书册。大多数是些基础剑诀,或者残缺的功法,没什么价值。直到他翻到最底下那本——
《北域异闻录》。
羊皮封面,字迹工整。陆凡翻开,里面记录的是北域各地的奇闻异事。他快速翻看,突然停在一页。
那一页的标题是:“青云城遗址”。
下面写着:
“青云城,三百年前北域三大城之一,一夜之间化为废墟。城中百万生灵,尽数被‘饮血剑’吞噬。城中心有一古井,深不见底,传闻为独孤绝天埋剑之处。每逢月圆,井中会传出剑鸣……”
旁边还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标注着青云城的位置——在黑岩城以北三百里,已经深入无人区。
陆凡的心跳加快了。
他想买下这本书,但摊主开价十两——太贵了。他正犹豫,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书页。
“这本书,我要了。”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陆凡转头,看见一个戴着金色狼头面具的人。一身锦袍,腰间佩剑,剑鞘上镶嵌着宝石,即使在昏暗的鬼市里也闪闪发光。
“我先看的。”陆凡说。
“所以呢?”狼头面具笑了,“你看得起,买不起。我能买得起,所以是我的。有问题吗?”
摊主看看陆凡,又看看狼头面具,明显倾向于后者——因为狼头面具随手就扔出了一锭银子,足有二十两。
陆凡握紧了拳头。
但他没发作。酒疯子说过,鬼市里不要惹事。
他松开手,转身要走。
“等等。”狼头面具叫住他,“你身上有股味道……很特别的味道。”
陆凡脚步一顿。
“像是……古剑的味道。”狼头面具走到他面前,虽然隔着面具,但陆凡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你最近,是不是碰过什么老东西?”
“没有。”陆凡说。
“说谎。”狼头面具伸手就要抓他的手腕。
陆凡后退一步,右手按在腰间匕首上。他胸前的两块剑骨开始发烫,不是预警,是……敌意。这个狼头面具,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哟,还挺警惕。”狼头面具收回手,轻笑,“行,今天我不动你。但记住,在黑岩城,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说完,他拿起那本《北域异闻录》,转身走了。
陆凡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是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
他不再逗留,快速离开鬼市。按照来时的路返回,穿过石阶,走出裂缝,回到老槐树下。天已经大亮,街上开始有行人。
陆凡摘下面具,混入人群,往来福客栈走去。
他没注意到,街对面的茶楼二层,狼头面具正靠在窗边,手里翻着那本《北域异闻录》。而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如果陆凡看到,一定会认出来——
是赵三。
“少爷,那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子?”赵三问,脸上没了昨天的和善,只剩恭敬。
“嗯。”狼头面具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约莫二十岁,眼角有一颗痣,“他身上有饮血剑的气息,虽然很淡,但错不了。”
“要抓吗?”
“不急。”年轻人合上书,“先查清楚他是谁,从哪来,来黑岩城干什么。饮血剑失踪三百年,突然出现气息,这事不简单。”
赵三点头:“那我派人跟着?”
“不用。”年轻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陆凡消失的方向,“我自己来。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猎物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红光。
那不是反射的阳光。
是某种更深邃、更危险的东西。
陆凡回到客栈,关上门,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他不能在这里待了。那个狼头面具明显不是普通人,而且对自己产生了兴趣。必须尽快离开黑岩城,回青石镇。
他把银子分成三份,一份贴身藏着,一份塞进鞋底,一份包好准备买药。然后推开窗,准备直接从屋顶离开。
可窗外站着一个人。
是狐九。
她还是戴着狐狸面具,但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这么快就要走?”她问。
“有事?”陆凡警惕地后退。
“别紧张。”狐九从窗口跳进来,把包裹扔在床上,“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陆凡没动。
狐九自己打开包裹,里面是几瓶丹药、一本剑谱、还有一张地图。
“疗伤丹,聚气丹,各三瓶。”她一一介绍,“黄级中品剑谱《追风十三剑》,适合聚气境修炼。还有这个——”她拿起地图,“青云城遗址的详细地图,比你今天看的那本书上的详细十倍。”
陆凡心脏一紧:“你跟踪我?”
“保护你。”狐九纠正,“那个狼头面具,是‘金狼帮’的少帮主,金啸天。金狼帮是鬼市三大势力之一,也是我们暗香阁的死对头。他盯上你,不是好事。”
“为什么帮我?”
“两个原因。”狐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看好你的潜力。第二,我们阁主想见你。”
“见我?为什么?”
“因为……”狐九顿了顿,“你身上的饮血剑气息。”
陆凡浑身汗毛倒竖。
“别否认。”狐九说,“我们暗香阁对古剑的气息最敏感。虽然那柄剑已经碎了,但剑魂还在你身上,对吧?”
陆凡沉默。
“阁主没有恶意。”狐九说,“相反,她想帮你。饮血剑的因果太大,你一个人扛不住。加入暗香阁,我们可以给你庇护,给你资源,帮你变强——直到你有能力面对一切。”
“代价呢?”
“忠诚。”狐九说,“还有,在需要的时候,为阁主做三件事。”
陆凡看着床上的丹药、剑谱、地图。
这些都是他现在急需的。有了这些,他能更快变强,能更好地保护小雨。可是……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狐九点头,“三天。三天后,我会再来。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去见阁主。如果你不愿意……”她顿了顿,“那今天就当我没来过。这些东西送你,算是结个善缘。”
说完,她转身又从窗口跳出去,消失在屋檐间。
陆凡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堆东西,久久不动。
窗外,阳光正好。
但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被彻底吞噬。
而漩涡的中心,是那柄已经破碎,却依然影响着他命运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