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陆凡过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生活。
天亮前起床,在药池中运转《养剑诀》两个时辰;日出后与金啸风对练,直到浑身是血,站不起来;午后去藏书阁研读剑谱,傍晚继续对练;深夜回到药池,一边疗伤一边感悟剑意。
这样的循环,每天重复。
效果是显著的。
第二十天,陆凡突破到聚气境中阶。丹田内的气从一丝细流变成一条小溪,运转速度更快,力量更强。他能连续发动五次“影袭”,而不像之前三次就虚脱。
《影流剑》第二式“影分身”,他也摸到了门槛。虽然分出的残影只能存在一息时间,且移动距离不能超过本体三丈,但已经足以在战斗中迷惑对手。
代价是,他瘦了整整一圈。
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现在更是瘦骨嶙峋,只有眼神越发锐利,像淬过火的剑。
这天深夜,陆凡泡在药池里,内视自己的剑骨。
第一块剑骨已经长到拇指大小,通体乳白,散发着温暖的光。第二块剑骨则只有指甲盖大小,漆黑如墨,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像夜空中的星辰。
他尝试用《养剑诀》中记载的方法,将气流注入第二块剑骨。
起初没有反应。但当气流运行到第三十六个周天时,第二块剑骨突然震动了一下,表面的银色纹路亮了起来。
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陆凡感觉自己的感知变了——他能“看”到药池外的阴影,能“听”到十丈外枯叶落地的声音,能“闻”到庄园外荒野中野兽的气味。
这是暗属性的能力,对阴影和隐秘的感知。
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池水中扭曲、拉长,像活过来一样。
“控制它。”
声音从池边传来。
陆凡抬头,看见银月站在池边,依旧戴着面具,但换了身黑色长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阁主。”
“你第二块剑骨的能力,初步觉醒了。”银月说,“但这只是开始。暗属性剑骨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会放大你内心的阴暗面——愤怒、恐惧、仇恨。如果你控制不住,就会被它吞噬。”
“怎么控制?”
“用第一块剑骨平衡。”银月蹲下来,手指点在他胸口正中,“你的第一块剑骨是无属性的,但正因为无属性,它可以容纳任何力量。用它的稳定,去平衡暗属性的躁动。”
陆凡照做。
他将气流同时注入两块剑骨,让它们形成循环。起初很困难,两块剑骨的力量互相排斥,像冰与火。但渐渐地,它们找到了平衡点——阴冷的暗属性力量包裹着温暖的普通力量,像阴影包裹着光,既独立又共存。
“很好。”银月点头,“现在,试着用暗属性的力量,施展‘影分身’。”
陆凡从池中站起,穿上衣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运转第二块剑骨的力量。
“影分身!”
他的身体一晃,分出了两道残影。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影子,而是几乎和本体一样清晰的虚影,连衣服褶皱都一模一样。
三道身影同时冲向院中的木桩。
“噗噗噗——”
三声轻响,木桩上同时出现三道剑痕。
陆凡停下,两道残影消散。他喘着气,但眼睛发亮——这一次的分身,持续了三息时间,攻击距离达到了五丈。
“进步很快。”银月说,“但还不够。你要在战斗中,也能自如地运用这种能力。”
她拍了拍手。
阴影中,走出三个黑衣人。他们蒙着面,只露出眼睛,手里都握着剑。
“他们是暗香阁的‘影卫’。”银月说,“从现在开始,他们每天会偷袭你三次——吃饭时、睡觉时、修炼时。你要做的,就是在被杀死之前,反杀他们。”
陆凡瞳孔一缩:“杀死?”
“或者被杀死。”银月转身离开,“记住,这不是训练,是生存。”
她消失在夜色中。
三个影卫同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对话,只有杀意。
陆凡本能地发动“影袭”,向后滑出三丈。但三个影卫如影随形,剑光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第一剑,刺向他咽喉。
第二剑,削向他手腕。
第三剑,斩向他双腿。
陆凡咬牙,再次发动“影分身”。三道身影分开,躲过攻击。但影卫似乎早有预料,其中两人追向两道残影,剩下的一人直扑他的本体。
避无可避。
陆凡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力传来,他倒退三步,虎口开裂。影卫的剑顺势下劈,要将他斩成两半。
生死关头,陆凡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血月下,独孤绝天跪地嘶吼。
然后他做了件让影卫都意外的事。
他松开了剑。
铁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影卫的剑斩空,砍在地上,碎石飞溅。
而陆凡,已经贴到了影卫身前。右手并指如剑,点在他胸口。
不是剑招,是《剑骨秘录》里记载的一式禁术——“碎骨指”。
这本是他不该用的。银月警告过,独孤绝天的研究大多危险。但他没时间思考,只能凭本能。
指尖触到影卫胸口的瞬间,第二块剑骨的力量疯狂涌出。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影卫闷哼一声,倒退三步,胸口塌陷下去一小块。他眼中闪过震惊,但没死,反而激发了凶性,再次扑来。
另外两个影卫也解决了残影,围拢过来。
三对一。
陆凡赤手空拳。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两块剑骨同时震动,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在体内循环、融合、爆发。
然后他睁眼,踏步。
身影化作三道——不是残影,是几乎和本体一样的分身。三道身影同时出招,一掌、一指、一拳,分别攻向三个影卫。
“砰砰砰!”
三声闷响。
三个影卫同时倒退,嘴角溢血。
陆凡停下,三道身影合而为一。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
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体内所有的气,现在丹田空虚,经脉刺痛。但威力……远超他的想象。
三个影卫对视一眼,躬身:“我们败了。”
然后他们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陆凡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他赢了,但赢得很侥幸。如果不是最后关头领悟了那块暗属性剑骨的真正用法,他现在已经死了。
“碎骨指……”
他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力量——阴冷、霸道、带着毁灭的气息。
这是独孤绝天的力量。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这股力量确实救了他。
“你在用禁术。”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凡回头,看见金啸风站在屋檐下,脸色阴沉。
“我没有选择。”陆凡说。
“选择一直都有。”金啸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死亡,也是一种选择。用了禁术,你会慢慢变成独孤绝天那样的人——疯狂、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不会——”
“你会。”金啸风打断他,眼神复杂,“我见过太多人,一开始都说不会。但力量会腐蚀人心,尤其是这种……来自魔剑的力量。”
他站起身,转身要走,又停下。
“银月大人让我告诉你,训练提前结束。明天,你要执行第一个任务。”
陆凡一愣:“不是还有十天吗?”
“金啸天找到了这里。”金啸风说,“结界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后,这里会被金狼帮攻破。所以,你要在明天完成任务,然后离开。”
“什么任务?”
“去黑岩城,杀一个人。”金啸风递过来一张纸,“这是目标的资料。杀了他,带回他的头。这是你加入暗香阁的投名状。”
陆凡接过纸,上面画着一张脸——一个中年男人,三角眼,鹰钩鼻,脸上有一道刀疤。
旁边写着:金狼帮三当家,赵麻子。
陆凡的手一抖。
赵麻子。那个在黑岩城门口,差点抢他背篓的守城士兵。
“他认出你了。”金啸风说,“那天你进城,他记住了你的脸。后来你在鬼市卖玄铁矿,被他手下看到,报告给了他。现在他正在追查你的身份,一旦查到青石镇,你妹妹就危险了。”
陆凡握紧了纸:“他在哪?”
“黑岩城,‘醉香楼’。他每晚都会去那里喝酒,身边通常有五个护卫,都是聚气境中阶。”金啸风说,“你的任务是,在他离开醉香楼,回到金狼帮总部的路上,杀了他。时间,明晚子时。”
“我一个人?”
“一个人。”金啸风说,“这是你的考验。成功了,你正式成为暗香阁的影子。失败了,死。”
陆凡沉默片刻,点头:“我知道了。”
金啸风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死。”
然后他转身离开。
陆凡坐在院子里,看着手中的纸。月光下,赵麻子的画像显得格外狰狞。
杀一个人。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即使面对风狼、暗影豹,他也只是为了自保。但现在,他要主动去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即使那个人该死。
即使那个人威胁到了小雨。
但杀人,就是杀人。
他想起酒疯子的话:“剑修可以死,但不能怕。”
也想起银月的话:“在这个世界,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还想起金啸风的话:“选择一直都有。死亡,也是一种选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
他没有选择。
为了保护小雨,为了保护自己,他必须变强。而变强的路上,总会有血。
他起身,走向藏书阁。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醉香楼的位置,关于赵麻子的习惯,关于金狼帮护卫的实力分布。
以及,如何在不惊动整个黑岩城的情况下,完成刺杀。
藏书阁二楼,他找到了一本《黑岩城势力图鉴》。里面详细记载了金狼帮的人员结构、据点分布,甚至还有赵麻子的个人档案——
“赵麻子,本名赵铁柱,聚气境高阶。性格贪婪、残暴、好色。每晚必去醉香楼,点最贵的酒,叫最红的姑娘。护卫五人,均为金狼帮精锐,擅长合击阵法。”
陆凡记下所有信息,又找了一本《暗杀技巧入门》。虽然书名低级,但内容实用,从潜伏、追踪、下毒、到一击必杀,应有尽有。
他看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已经有了计划。
回到房间,他打开银月留给他的包裹。里面有一套夜行衣、一把匕首、三枚毒针、一瓶迷药、还有一张黑岩城的地图。
匕首很轻,但很锋利,刃口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毒。毒针细如牛毛,针尖是黑色的。迷药无色无味,银月备注说,能让聚气境修士昏迷三息。
三息,足够了。
他把东西一件件收好,换上夜行衣。然后坐在床边,开始调息。
距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
他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正午时分,银月来了。
她递给陆凡一枚丹药:“聚气丹,能让你在半个时辰内,修为暂时提升到聚气境高阶。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虚弱三天。”
陆凡接过,没说话。
“后悔吗?”银月问。
“后悔有用吗?”陆凡反问。
“没用。”银月说,“但你可以选择放弃。现在放弃,我会送你和你妹妹离开北域,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当然,暗香阁的庇护也会终止。”
陆凡沉默。
放弃,意味着永远活在阴影里,意味着小雨的病再也治不好,意味着他永远是个弱者。
不,他不放弃。
“我去。”他说。
银月看了他很久,最后点头:“好。记住,子时动手,得手后立刻从城南撤退,那里有马车接应。如果失手……不要被抓活口。”
她转身要走,陆凡叫住她:“阁主。”
“嗯?”
“如果……如果我变成了独孤绝天那样的人,你会杀我吗?”
银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会。”她说,“但在此之前,我会先救你。”
她离开了。
陆凡握紧手里的丹药,眼神复杂。
救他?
怎么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夜,他必须活着回来。
因为小雨在等他。
因为……他还有太多事没弄清楚。
傍晚,陆凡出发了。
他没走正门,而是翻墙离开庄园。金啸风在墙外等着,递给他一个包裹。
“里面是干粮和水。”他说,“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枚玉符,塞进陆凡手里。
“如果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来救你——但只有一次机会。”
陆凡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看好你。”金啸风咧嘴笑,“也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走上我弟弟的路。”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荒野中。
陆凡握紧玉符,朝着黑岩城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渐深。
黑岩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
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陆凡戴上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
然后他融入阴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