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在废弃宅院里躺了三天。
伤口愈合得很快——暗香阁的伤药效果惊人,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结痂,内伤也在《养剑诀》的温养下逐渐好转。
但他没有离开。
银月让他在这里等一个月,那就等。反正他没别的地方可去。
白天,他研读《影流剑》后几式的心法。第三式“影缚”需要将暗属性的力量外放,化作无形的锁链束缚敌人。他现在还做不到,但已经能感受到那种力量的雏形。
晚上,他一遍遍回忆那两段记忆碎片——血月下的嘶吼,宫殿前的抉择。
独孤绝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屠城百万的魔头,还是为了守护某个人自愿赴死的……父亲?
陆凡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可能,时间对不上。三百年前的事,怎么可能和他有关。
第四天清晨,有人敲门。
不是金啸风,也不是银月,而是一个驼背的老仆。老仆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放下,又默默离开,全程没说一句话。
食盒里是温热的粥和几样小菜,还有一瓶新的丹药。
陆凡吃了饭,服下丹药,继续修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第七天,他突破了聚气境高阶——不是靠丹药,是真正的突破。丹田内的气流从溪流变成河流,运转时能听见哗哗的水声。两块剑骨也长大了不少,第二块剑骨的银色纹路更加清晰,像夜空中的星河。
第十天,他掌握了“影缚”。
当他第一次成功将暗属性力量外放,化作三道黑色锁链,缠住院子里的石墩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锁链无形,但触感真实。他能控制锁链的松紧、长度、甚至形状。最远能延伸到十丈外,束缚力足以困住聚气境中阶的对手三息。
第十五天,他尝试修炼第四式“影杀”。
这一式是纯粹的杀招——将分身的力量叠加到本体,在瞬间爆发出数倍攻击。理论上,三重分身叠加,威力能提升三倍。
但他只敢尝试两重。
第一次尝试时,两道分身的力量涌入本体,经脉差点炸裂。他吐了一口血,调息了整整一天才缓过来。
第二十天,老仆又来了。
这次除了食盒,还带来一封信。
信是银月写的,只有一行字:
“城外十里,荒庙。子时。”
陆凡烧掉信,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是傍晚,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他换上一套新的黑色劲装——老仆带来的,合身,料子坚韧,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乌鸦纹样,这是暗香阁“夜鸦”的标记。
然后他开始准备。
匕首重新淬毒,毒针检查一遍,迷药只剩半瓶,但应该够用。他又把《北域异闻录》里关于青云城遗址的部分背了一遍,特别是那张地图上的红线——秘径。
子时前一刻,他出发了。
夜晚的荒野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陆凡用“影袭”赶路,十里的距离,一炷香就到了。
荒庙坐落在一个小土坡上,已经破败不堪。庙门倒塌,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照进去,能看到里面杂草丛生。
陆凡在庙外停下,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绕着荒庙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然后才从后墙的缺口钻进去。
庙里很空,只有一尊泥塑的神像,但神像的头已经掉了,滚在角落里。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上面放着一个包裹。
银月还没到。
陆凡走到供桌前,打开包裹。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新的地图,一枚玉简,一个黑色的小葫芦。
地图是青云城遗址的详细地形图,比之前那张更精细,连哪里有陷阱、哪里有古禁制都标注出来。
玉简贴在额头,一段信息涌入脑海——是关于“剑冢”的记载。饮血剑被一分为三后,剑身镇压在青云城剑冢,剑柄不知所踪,剑尖在乱葬岗(已碎)。剑冢位于青云城中心古井下,深三百丈,有四层封印。
最后那个黑色小葫芦,银月留了字条解释:“‘影鸦’,暗香阁秘制傀儡。注入剑骨之力可激活,能侦查、能传讯、能自爆。”
陆凡拿起小葫芦,按说明注入一丝暗属性力量。
“咔嚓。”
葫芦裂开,从里面飞出一只黑色的乌鸦。乌鸦只有巴掌大,眼睛是红色的,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黑气。它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陆凡肩上。
“去外面看看。”陆凡说。
乌鸦飞出去,很快又飞回来。通过心神连接,陆凡“看”到了乌鸦看到的画面——庙外方圆百丈,一切正常。
“好东西。”陆凡赞叹。
“当然是好东西。”
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陆凡回头,看见银月走进来。她还是戴着银色面具,但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细剑。
“阁主。”
“准备得如何?”银月问。
“准备好了。”陆凡说,“但有个问题——金啸天知道我身上有饮血剑魂,他会让我顺利进入剑冢吗?”
“不会。”银月很直接,“所以这次任务,不是让你去取剑,是让你去……当诱饵。”
陆凡一愣。
“金啸天一直想进入剑冢,但剑冢的封印需要独孤氏的血才能打开。”银月走到他面前,“他手里已经有了一把‘破界钉’,能暂时撕开封印,但还不够。他需要你的血,也需要你体内的剑魂引路。”
“所以你要把我送给他?”
“不。”银月摇头,“我要你引他进入剑冢,然后……杀了他。”
陆凡沉默了。
杀金啸天?
那个能让金啸风都忌惮的弟弟,那个谋划复活饮血剑的疯子?他一个刚入聚气境高阶的人,做得到吗?
“你不需要正面杀他。”银月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剑冢里有当年七位剑皇留下的后手。你要做的,是在关键时刻触发那些后手,让剑冢的禁制抹杀他。”
她顿了顿,又说:“当然,这很危险。你可能也会死。”
“如果我不去呢?”陆凡问。
“那金啸天会继续追查你,直到找到你,用你妹妹威胁你。”银月说,“而且,饮血剑一旦复活,整个北域都会陷入腥风血雨。你妹妹,也活不了。”
陆凡握紧拳头。
他讨厌被威胁,但银月说的是事实。
“为什么选我?”他问,“暗香阁高手如云,为什么要我一个新人去冒险?”
“因为只有你能进入剑冢。”银月说,“封印认血,也认魂。你是独孤氏的后人,体内有饮血剑魂,你是唯一的钥匙。”
她伸出手,按在陆凡肩上:“这也是你的机会。如果能成功,你不仅能除掉金啸天这个威胁,还能得到剑冢里的东西——那七位剑皇的传承,还有饮血剑的第二截剑身。”
陆凡看着她面具下的眼睛。
他看不透这个女人。她到底是真的想帮他,还是只是在利用他?
“我有个条件。”他说。
“说。”
“如果我死了,暗香阁要保证我妹妹的安全,治好她的病,让她平安过完一生。”
“成交。”银月点头,“如果你活着回来,你妹妹会成为暗香阁的核心成员,得到最好的培养。她会是你的软肋,也会是你的铠甲。”
软肋和铠甲。
陆凡品味着这句话。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银月说,“金啸天的人已经在青云城外围活动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进入剑冢。”
她递给陆凡一个面具:“戴上这个。从现在起,你不是陆凡,是暗香阁的‘夜鸦’。”
面具是黑色的,雕成乌鸦的形状,只露出眼睛和嘴。陆凡戴上,感觉面具自动贴合了面部,冰凉。
“走吧。”银月转身走出庙门。
陆凡跟上。
庙外停着两匹马,都是通体漆黑的骏马,四蹄踏雪,眼神灵动。银月翻身上马,陆凡也骑上另一匹。
“这马叫‘夜影’,能日行千里,通人性。”银月说,“路上你不用管它,它会跟着我。”
她策马冲入夜色。
陆凡的马自动跟上,速度极快,但很稳。夜风呼啸而过,两边的景物飞速倒退。
三百里路,天亮前就能到。
陆凡在马背上调息,同时通过心神联系影鸦,让它在前方探路。
影鸦的视野很奇特——黑白的,但能看透简单的伪装和幻术。它飞在高空,方圆十里尽收眼底。
三个时辰后,他们接近了葬魂山脉。
这是一片连绵的黑色山脉,像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巨蟒。山体光秃秃的,几乎没有植被,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峡谷。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小心。”银月勒马,“这里是古战场,地下埋着无数尸骨,有些已经尸变成‘骨妖’。”
话音刚落,前方地面突然裂开,一只白骨手爪伸出来,抓住了一匹马的蹄子。
马惊嘶,前蹄扬起。
陆凡反应极快,拔剑斩下。剑气划过,白骨手爪应声而断,但更多的骨手从地下伸出,像一片白骨森林。
“骨妖群!”银月喝道,“冲过去,别停!”
两人策马狂奔。骨手不断从地下伸出,试图抓住马腿,但夜影马的速度太快,它们大多扑空。
陆凡一边挥剑斩断靠近的骨手,一边观察四周。
这些骨妖并不强,单个只有炼体境的实力,但数量太多了,杀不完。而且它们似乎是被某种力量唤醒的……
“是金啸天!”银月突然说,“他在用‘唤骨术’拖延我们!”
果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金啸天本人,而是一个穿着金狼帮服饰的老者,手里拿着一面白骨幡,正在摇晃。每摇一下,就有更多的骨妖从地下爬出来。
“聚气境巅峰。”银月判断,“我去对付他,你继续往前。地图上有标记的‘安全点’,在那里等我。”
她说完,从马背上跃起,像一只白鹤扑向老者。
陆凡没停,继续往前冲。骨妖还在涌出,但没了老者的操控,它们变得混乱,攻击毫无章法。
他一口气冲出了骨妖的范围,进入一片乱石区。
按照地图,安全点就在前方三里处的一个山洞里。
但他没直接去。
他勒马停下,放出影鸦侦查。影鸦飞了一圈回来,反馈的信息让他皱眉——山洞里有人。
不是银月,也不是金啸风。
是陌生人,三个,都穿着金狼帮的衣服,正在布置陷阱。
埋伏。
陆凡冷笑。
他下马,让夜影马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然后发动“影袭”,悄无声息地靠近山洞。
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掩,里面传来低语声。
“……少帮主说了,那个小子肯定会来这里。”
“咱们这次立了功,少帮主肯定重重有赏!”
“别大意,那小子能杀三当家,有两把刷子……”
陆凡贴在洞口外,听了一会儿,然后放出影鸦飞进去。
通过影鸦的视野,他看清了里面的情况——三个金狼帮弟子,都是聚气境中阶,正在布置一个简单的困阵。阵眼是一面黑色小旗,插在洞中央。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迷药,用气流包裹着送进洞里。
迷药无色无味,三人毫无察觉,还在兴奋地讨论立功后的奖赏。
很快,药效发作。
“奇怪,怎么有点晕……”
“我也是……”
“不对劲……”
三人相继倒下。
陆凡这才进去,检查了一下。三人昏迷得很彻底,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他拔掉那面黑色小旗,困阵立刻失效。
然后他开始搜身。
搜到了一些金银、几瓶普通丹药、还有一枚传讯玉符。玉符里有一条信息,是金啸天发的:
“目标已进入葬魂山脉,所有人到‘泣血崖’集合。记住,要活的。”
泣血崖,地图上标注的险地之一,在秘径的中段。
金啸天果然在守株待兔。
陆凡收起玉符,又检查了一下山洞。山洞不深,但很干燥,角落堆着一些干粮和水,看来是金狼帮的一个临时据点。
他在洞里等了一会儿,银月没来。
不对劲。
以银月的实力,对付一个聚气境巅峰的老者,应该用不了这么久。
除非……有变故。
陆凡放出影鸦,让它往来的方向飞。影鸦很快飞回来,反馈的信息让他脸色一变——
银月被围了。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除了那个拿白骨幡的老者,还有四个金狼帮的高手,其中有一个的气息,深不可测。
剑意境。
金狼帮居然派出了剑意境的高手!
陆凡握紧剑。
去救,还是不去?
银月说过,任务至上。他现在应该继续前进,进入青云城遗址,执行计划。
但银月也救过他,给过他选择。
更重要的是……如果银月死了,暗香阁还会遵守承诺,保护小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看着银月死。
深吸一口气,他冲出山洞,翻身上马,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夜影马似乎知道主人的焦急,速度提升到极限,像一道黑色闪电。
半炷香后,他赶到了战场。
银月正在苦战。
她浑身是血,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面具也裂了一半,露出苍白的下巴。但她的剑依然凌厉,一人独战五人,竟然不落下风。
但陆凡能看出来,她在强撑。
那个剑意境的高手,是个独臂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柄门板大的重剑,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银月的细剑不敢硬接,只能游走闪避,消耗极大。
“又来一个送死的。”独臂中年人看见陆凡,咧嘴笑,“小子,你就是金啸天要的那个祭品吧?正好,一起拿下!”
他分出一人,朝陆凡扑来。
是个聚气境巅峰的壮汉,手持两柄板斧,气势汹汹。
陆凡没退。
他从马背上跃起,发动“影袭”,瞬间出现在壮汉身后。壮汉反应极快,回身一斧劈下,但劈中的只是残影。
陆凡的真身,已经出现在他侧面。
匕首刺出。
不是刺咽喉,不是刺心口,而是刺向腋下——那里是板斧挥舞时的死角。
壮汉没想到陆凡这么刁钻,想要格挡已经来不及。
“噗!”
匕首刺入,深及柄。
壮汉惨叫一声,板斧脱手。陆凡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飞出去,撞在岩石上,昏死过去。
干净利落。
独臂中年人眼神一凝:“好小子,有点本事。”
他放弃了银月,转向陆凡:“让我来会会你。”
重剑举起,剑意爆发。
一股沉重的压力笼罩下来,陆凡感觉像背了一座山,连呼吸都困难。这是剑意境的“势”,对低阶修士有绝对的压制。
但他没跪。
他胸前的两块剑骨同时震动,一股不屈的意志从心底升起,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压力。
“哦?”独臂中年人意外,“能抗住我的‘重剑势’,你果然不简单。”
他踏步,重剑劈下。
这一剑,封死了所有退路。陆凡只能硬接,但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就在这时,银月突然冲过来,挡在他身前。
细剑刺出,点向重剑的侧面——不是硬挡,是卸力。
“铛!”
细剑弯曲成惊人的弧度,但没有断。银月借着这股力量,拉着陆凡向后滑出十丈,躲过了致命一击。
但她也付出了代价——细剑崩碎,虎口炸裂,鲜血淋漓。
“走!”她推了陆凡一把,“去青云城!别管我!”
陆凡看着她流血的手,看着她碎裂的面具下那双决绝的眼睛。
然后他摇头。
“我不走。”
他拔出剑,站在她身前。
“要死,一起死。”
银月愣住了。
独臂中年人大笑:“好!有骨气!那就一起死吧!”
重剑再次举起。
但这一次,陆凡抢先出手。
不是攻向中年人,而是攻向地面。
“影缚!”
三道黑色锁链从地下钻出,缠住了中年人的双脚。锁链很弱,只能困住他一息。
但一息,够了。
陆凡转身,抱住银月,发动了《影流剑》里记载的保命秘术——
“影遁”。
燃烧剑骨之力,化作一道血影,瞬间遁出百丈。
这是禁术,代价巨大。陆凡能感觉到,两块剑骨同时黯淡下去,至少要温养一个月才能恢复。
但他顾不上。
他抱着银月,在荒野中狂奔。
身后传来中年人的怒吼,但追不上。影遁的速度,远超剑意境的飞行。
不知跑了多久,陆凡终于力竭,摔倒在地。
银月从他怀里滚出来,看着他苍白的脸,眼神复杂。
“为什么救我?”她问。
陆凡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因为……”他喘着气,“你给了我选择。”
银月沉默。
良久,她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塞进陆凡嘴里:“这是‘回元丹’,能恢复你的剑骨之力。”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涌向剑骨。陆凡感觉好受了一些。
“谢谢。”他说。
“不用谢。”银月站起身,看着青云城的方向,“金啸天已经在泣血崖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得换个路线。”
“怎么换?”
“走死路。”银月说,“那条标注着‘入者无归’的路。”
陆凡心脏一跳:“那是死路。”
“死路也是路。”银月回头,看着他,“敢不敢赌一把?”
陆凡看着她。
这个女人,总是给他意外的选择。
但他已经选了。
从决定救她开始,他就已经选了。
“赌。”他说。
银月笑了。
虽然面具碎裂,虽然满身是血,但那一笑,很美。
“那就走吧。”她说,“在天亮前,进入剑冢。”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向那片被标记为“死路”的黑暗峡谷。
而峡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