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05:18:38

大婚第五日,按例该去皇家寺庙相国寺还愿祈福。

沈卿辞一身素青衣裙,外罩月白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由谢危陪着,踏进了相国寺的山门。

谢危一路上面色不虞,直到进了大殿,才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日二皇子也会来,你避着些。】

沈卿辞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低语:【世子是怕我被他吃了,还是怕我吃了他?】

谢危嗤笑:【本世子是怕你演过头,收不了场。】

沈卿辞睁开眼,仰头望着慈悲的佛像,唇角微弯:【世子放心,妾身心里有数。】

上完香,谢危被方丈请去禅房品茶,沈卿辞则带着侍女在寺中随意走动。行至后山梅林时,她故意遣散了侍女,独自一人走进深处。

雪后初霁,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她在一株老梅树下驻足,伸手去折一枝开得正艳的梅——却有一只手从旁伸出,抢先折下了那枝梅。

【卿辞妹妹好雅兴。】萧景焕一身紫貂大氅立在雪中,笑容温润,眼底却一片冰凉,【这梅,配你。】

沈卿辞退后半步,敛衽行礼:【见过二殿下。】

萧景焕上前一步,将梅枝递到她面前:【不必多礼。说起来,你我也有三年未见了。上次见你,还是在你父亲的寿宴上,你那时才十五岁,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沈卿辞垂眸:【殿下记性真好。】

【关于你的事,本宫都记得。】萧景焕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比如,你最爱红梅。比如,你最怕冷。再比如……你那个短命的未婚夫林清远,临死前曾给本宫写过一封信。】

沈卿辞指尖一颤,抬眸看他:【殿下何意?】

萧景焕轻笑,拇指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摩挲:【信上说,他若有不测,求本宫照拂你一二。可本宫没想到,你转头就嫁给了谢危。卿辞,你让本宫很失望。】

沈卿辞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殿下,请自重。】她声音冷了下来。

【自重?】萧景焕忽然将她拉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沈卿辞,你嫁给谢危,不就是为了报仇么?本宫可以帮你。只要你……跟了本宫。】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谢危能给你的,本宫能给得更多。沈家虽倒,但你父亲在北境军中经营多年,旧部仍众,暗线犹存。那些藏起来的兵符印信,那些只有沈家血脉才知道的暗桩……本宫可以帮你拿回来。甚至,帮你查清你真正的身世,这个身份,可比沈家养女贵重多了。】

沈卿辞心中冷笑。果然如此。萧景焕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沈家可能遗留下的北境兵权线索,以及她这个前朝遗孤身份可能带来的政治筹码。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知晓内情,是否掌握着那些隐秘的资源。

沈卿辞身子微僵,随即放松,甚至仰起脸,对他嫣然一笑:【殿下说笑了。妾身如今是镇北王世子妃,殿下是皇子,这话若传出去,只怕对殿下不利。】

【传不出去。】萧景焕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喉结滚动,【这梅林四周,都是本宫的人。今日,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本宫也有法子让你答应。】

他低头,欲吻她的唇。

沈卿辞偏头躲过,同时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萧景焕闷哼一声,松了手,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瞬间阴沉。

沈卿辞退到安全距离,理了理衣袖,笑容依旧温婉:【殿下,妾身虽是一介女流,却也学过些防身之术。况且,殿下若真在这里强要了妾身,世子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萧景焕盯着她,眼中杀机翻涌,良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沈卿辞。本宫果然没看错你。】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雪:【既然你不愿,本宫也不强求。不过,有件事本宫得提醒你——林清远不是谢危杀的。真正的凶手,你永远也猜不到。】

沈卿辞瞳孔微缩:【是谁?】

萧景焕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拂去肩头落梅,动作轻柔,声音却冰冷如刀:

【是你那情深义重的七皇子,萧景煜。】

他满意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半月前北境之战,萧景煜为夺军功,暗中传假军令,致使林清远孤军深入,被北狄围困。谢危那一箭,不过是给了他一个痛快。你若不信,大可去查查军报,看看那调令上的印章,究竟是谁的。】

沈卿辞心头剧震,但脸上却迅速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疑与痛苦,随即化为一片死寂的苍白。她垂眸,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本宫不忍见你被蒙在鼓里,更不愿见你认贼作夫,还替仇人铺路。】萧景焕观察着她的反应,语气愈发恳切,【萧景煜惯会做戏,装得温润无害,实则心狠手辣。他接近你,护着你,焉知不是为了你身后可能的东西?卿辞,莫要再天真了。】

沈卿辞抬眸,眼中水光氤氲,仿佛强忍着巨大的冲击与悲痛。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空口无凭。殿下说这些,可有证据?】

萧景焕笑了,知道她已动摇:【证据自然有,但不在本宫手中。不过,你可以自己去查。以你的聪慧,加上谢危的势力,查出真相并非难事。只是……你确定谢危会帮你查?他若知道你想查的是萧景煜,是他那位好表弟,他会如何?】

他这是在离间,更是在逼她做出选择——是相信谢危,还是怀疑谢危;是依靠谢危去查,还是转而依靠他萧景焕。

沈卿辞心中念头飞转。萧景焕此人多疑善变,且对谢危忌惮颇深。与其断然拒绝激起他更强烈的掌控欲,不如……将计就计,利用他的多疑,反将一军。

她忽然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被脆弱与迷茫覆盖。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脆弱:【殿下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背叛世子,转而投靠您吗?可我如何知道,殿下所言不是另一个圈套?】

萧景焕见她态度松动,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诚恳:【本宫无需你现在就做决定。你可以去查,去验证。等你看清了萧景煜的真面目,看清了谢危可能对你的隐瞒,若那时仍觉得本宫不可信,本宫绝不再纠缠。】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只是,时间不等人。有些秘密,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比如……你的身世,你以为谢危真的一无所知吗?】

最后这句,是敲打,也是诱饵。

沈卿辞似乎被这句话彻底击中,身子晃了晃,眼神复杂地看了萧景焕一眼,那眼神里有挣扎,有怀疑,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仓皇。她迅速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妾身……需要时间想想。】

说完,她转身,脚步略显凌乱地匆匆离去,仿佛不堪重负。

萧景焕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鱼儿,终于咬钩了。他相信,以沈卿辞的聪慧和多疑,听了这番话,必定会对萧景煜和谢危都生出嫌隙。只要她开始暗中调查,就迟早会落入他的网中。

可他没看见,沈卿辞转过身后,脸上那仓皇脆弱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讥诮。她方才的动摇、脆弱、仓皇,七分是演,三分是真——真是对萧景焕此人心机之深的寒意。他抛出萧景煜这个真凶,无论真假,都成功在她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但更重要的是,他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兵权,身世。

她快速整理思绪:萧景焕想利用她获取沈家旧部的力量和她的身世秘密,为此不惜抛出萧景煜这个诱饵。那么,她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萧景焕多疑,且与萧景煜、谢危皆是对立关系。她可以故意流露出对身世和旧部线索的些许知情,但又表现得犹豫不决,将萧景焕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或者,引向萧景煜和谢危的矛盾中心,让他们彼此消耗。

走到梅林边缘,他回头,对她意味深长地一笑:

【卿辞,本宫等你。等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本宫。】

身影没入梅林深处。

沈卿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侍女寻来,她才缓缓回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萧景焕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至少不全信。但他成功地搅乱了局面。林清远的死因,萧景煜的嫌疑,谢危可能的知情……这些都必须查清。而萧景焕抛出的关于她身世的暗示,更是证明,这个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至少在某些人眼里,她已是待价而沽的棋子。

她必须更快,更狠。不仅要查清真相,还要在萧景焕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时候,反手给他一刀。比如,下次见面,她或许可以【不经意】地透露,谢危似乎对某些沈家旧部的动向有所察觉,或者,萧景煜最近在暗中接触某位北境退隐的老将……让萧景焕的疑心,烧向他们彼此。

可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在嘶吼——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她这些天的算计,她嫁给谢危的决定,她所有隐忍与谋划,岂不都成了笑话?

【世子妃,世子请您过去。】侍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卿辞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

【走吧。】

回到禅院,谢危正坐在廊下煮茶,见她进来,抬眸看了一眼:【见到二皇子了?】

沈卿辞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轻抿一口:【世子料事如神。】

谢危嗤笑:【他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不过,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卿辞抬眼,直视他:【他说,林清远是七皇子害死的。】

谢危煮茶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你信?】

【我不信。】沈卿辞放下茶杯,【但我需要证据。】

她没有提萧景焕关于她身世和兵权的试探,有些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亮出,哪怕是对谢危。她需要先确认,谢危在这些事上,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何种态度。

谢危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茶香,温柔却不容拒绝。沈卿辞没有挣扎,甚至主动回应。

一吻毕,谢危抵着她的额头,哑声道:【沈卿辞,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是我谢危的夫人,无论真相如何,你都只能站在我这边。】

沈卿辞笑了,指尖在他胸口画圈:【世子这是……吃醋了?】

谢危咬了她唇瓣一口:【本世子是怕你蠢,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沈卿辞靠在他怀里,闭目不语。

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萧景焕、萧景煜、谢危……

这三个男人,究竟谁在说谎,谁在布局,谁……才是她真正的仇人?

而她,又要如何在这三重迷雾中,既保全自己,查明真相,又能利用他们的矛盾,达成所愿?萧景焕今日的坦诚,或许正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她能够主动搅动风云,而非被动等待的契机。

夜幕降临,马车驶回王府。

沈卿辞靠在车壁上,手中握着那枚从苏婉儿处得来的银钥匙,指尖冰凉。

今夜,她要去苏家钱庄密室。

她要亲自看看,林清远到底留下了什么。

而这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