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宫门后并未直赴乾元殿,而是转向西侧一条偏僻宫道。
沈卿辞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致,心中警惕渐生:“高公公,这似乎不是去乾元殿的路。”
高公公坐在车辕上,头也不回:“陛下有旨,请郡主先至大理寺暗牢,辨认一具尸首。”
“尸首?”谢危眼神骤冷,“谁的尸首需要郡主亲自辨认?”
“到了便知。”高公公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
马车在一座森然石殿前停下。殿门以黑铁铸成,上刻獬豸图腾,门前两尊石狮怒目而视,正是大理寺诏狱。
高公公下车,推开铁门:“郡主请,谢世子请在外等候。”
谢危扣住沈卿辞手腕:“本世子同去。”
“陛下有令,只见郡主一人。”高公公垂眸,“谢世子若是不放心,可在殿外等候。一炷香时间,老奴定将郡主完好送回。”
沈卿辞轻轻挣开谢危的手,对他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她独自跟着高公公踏入诏狱。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墙壁浸满陈年血垢,空气里弥漫着腐臭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油灯,昏黄光线将人影拉得扭曲诡异。
走到底层,前方是一排排铁栅牢房。大部分空着,少数几间关着枯瘦如鬼的囚犯,见有人来,也只是麻木地抬眼,又垂下。
高公公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取出钥匙打开门锁。
“郡主请进,老奴在外守着。”
沈卿辞踏入牢房。
这间牢房比别处干净许多,没有刑具,没有血污,只有一张石床,床上盖着白布,显出一具人形轮廓。
除此之外,牢房中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穿深青官袍,袍角以银线绣着獬豸纹。他身量极高,肩背挺拔如松,墨发以一根乌木簪束起,露出线条冷硬的后颈。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脸映入眼帘。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罕见的烟灰色,看人时仿佛凝着终年不化的寒冰,却又在最深处燃着一点幽暗的火。
他看着沈卿辞,烟灰色眼眸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
“大理寺卿,裴照。”
声音低沉,如金石相击,带着久居刑狱的冷肃。
沈卿辞敛衽行礼:“臣女沈卿辞,见过裴大人。”
裴照微微颔首,走到石床边,掀开白布一角。
“此人,郡主可认得?”
沈卿辞看向那张脸——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面容浮肿青紫,显然已死去多时。但她还是认出来了,呼吸骤然一紧。
“徐嬷嬷。”她声音发干,“为我母亲接生的嬷嬷之一。三年前……病故了。”
“病故?”裴照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郡主再看仔细些。”
他伸手,拨开妇人额前乱发,露出眉心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这是‘封喉针’,南疆秘制暗器,入体即化,只留一个黑点。中者三日之内,必悄无声息气绝,表面看来如同病逝。”裴照烟灰色的眼看向她,“徐嬷嬷不是病故,是灭口。”
沈卿辞指尖掐进掌心:“裴大人为何让我看这个?”
“因为昨夜,又有人向大理寺投案。”裴照从袖中取出一卷供词,“此人自称是当年为昭阳长公主诊脉的太医学徒,供出当年长公主并非病逝,而是被德妃以巫蛊之术诅咒,致使心力衰竭而亡。而德妃所用的巫蛊人偶,正是经徐嬷嬷之手送入长公主寝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此人还供出,德妃之所以能得手,是因为有内应——此人如今仍在宫中,身居高位。”
沈卿辞脑中飞速运转:“裴大人相信这份供词?”
“本官只信证据。”裴照将供词递给她,“但这份供词里提到的人偶藏匿地点,今晨已被证实存在。在那里,本官找到了这个——”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一枚金锁。
正是守陵人给沈卿辞的那枚满月金锁的……另一半。
两枚金锁拼合,严丝合缝,背面刻字连成完整的一句:“丙子年腊月初七,吾女卿辞满月。愿吾儿此生安康,莫入宫门。”
沈卿辞握着那枚金锁,指尖颤抖。
裴照看着她,烟灰色眼眸深不见底:“郡主,本官今日请你来,并非奉旨,而是私邀。”
“私邀?”
“是。”裴照转身,望向牢房高处一扇狭小的铁窗,“本官执掌大理寺七年,经手案件无数,深知这宫闱之中有多少冤魂不得超生。昭阳长公主一案,先帝在时便是禁忌,无人敢查。但本官……想查。”
他回眸,目光如冰刃般锐利:
“郡主可愿与本官合作?”
沈卿辞盯着他:“裴大人想要什么?”
“真相。”裴照一字一顿,“以及……还冤者以清白,还罪者以刑罚。”
“即使罪者是当今圣上宠妃,或是……皇子?”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裴照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这是大理寺铁律。”
沈卿辞沉默良久,缓缓道:“裴大人可知,与我合作,便是与整个朝堂为敌?”
“本官知道。”裴照走近一步,烟灰色眼眸直视她,“但本官更知道,若连真相都不敢追寻,这身官袍,不穿也罢。”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滚烫,与冰冷的外表截然不同。沈卿辞能感觉到他指腹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痕迹。
“郡主体内有余毒未清。”他皱眉,指尖搭上她脉搏,“还有蛊虫蛰伏……是‘相思蛊’?”
沈卿辞惊讶:“裴大人懂医术?”
“略通。”裴照闭目凝神片刻,忽然睁眼,“这蛊在你体内至少十年,已与经脉相连。若要强行取出,必伤及心脉。唯一的解法,是找到母蛊,以饲主之血为引,缓缓引出。”
他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玉佩是墨玉雕成,形似獬豸,触手生温。
“此乃‘暖阳玉’,产自极北火山深处,佩戴可温养经脉,压制蛊虫躁动。”他将玉佩塞入她掌心,“郡主暂且佩戴,可保三月内蛊虫不再发作。”
沈卿辞握紧玉佩:“裴大人为何待我至此?”
裴照沉默片刻,烟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因为你的眼睛。”他低声说,“和昭阳长公主一样……明明看尽污浊,却依旧清澈。”
他顿了顿,又道:
“也因为,本官欠你母亲一条命。”
沈卿辞怔住。
“十八年前,本官初入大理寺为吏,因一桩冤案触怒权贵,被打入死牢。”裴照声音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是昭阳长公主路过,见本官在狱中仍坚持誊写诉状,心生恻隐,出手相救。她对本官说:‘若有一日你掌刑狱,望记得今日之苦,勿使无辜者再受此难。’”
他抬眸,眼中寒冰融化,露出深藏的执念:
“这句话,本官记了十八年。如今长公主含冤而死,她的女儿深陷囹圄……本官若袖手旁观,与当年那些权贵何异?”
沈卿辞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与谢危的占有、萧景煜的愧疚、顾清弦的算计、厉惊澜的忠诚、赫连雪的狂热都不同。
他要的,是公道。
是这污浊世道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裴大人。”她轻声开口,“若我告诉你,我不仅要查清母亲冤案,还要掀翻这整个吃人的朝堂……你还愿与我合作吗?”
裴照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单膝跪地。
“臣,裴照。”他声音沉肃如誓,“愿为郡主手中利剑,斩尽奸佞,涤荡乾坤。”
沈卿辞弯腰扶他,指尖触到他手背时,被他反手握住。
“但郡主需答应臣一事。”他抬眸,烟灰色眼中漾开深沉的忧虑,“无论前路多难,无论牺牲多大,都要……活着走到最后。”
沈卿辞笑了:“裴大人放心,我的命,硬得很。”
裴照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以玄铁铸成,正面刻“大理寺卿”,背面刻“如朕亲临”。
“此乃御赐令牌,可自由出入大理寺及诏狱,必要时可调动大理寺三百捕快。”他将令牌交给她,“今夜乾元殿宴席,危机四伏。郡主若遇险,可持此令牌从西华门出宫,那里有本官的人接应。”
沈卿辞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冰凉,却让她心下稍安。
“多谢裴大人。”
“时辰不早,郡主该去乾元殿了。”裴照走到门边,却又停下,回身看她,“最后提醒郡主一句——今夜宴上,七皇子敬的酒,千万不要喝。”
沈卿辞瞳孔微缩:“为何?”
“因为今晨,七皇子府派人来大理寺,取走了一瓶‘醉梦散’。”裴照烟灰色眼眸冷如寒冰,“此药无色无味,服下后三个时辰内神智清醒,却会如实回答任何问题,事后毫无记忆。”
沈卿辞指尖发凉。
萧景煜……竟要用这种手段对付她?
“本官言尽于此。”裴照推开门,“郡主,保重。”
沈卿辞走出牢房,高公公果然等在门外。
“郡主,请随老奴赴宴。”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裴照立在牢房阴影中,深青官袍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烟灰色的眼,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目送她远去。
走出诏狱,夜风扑面。
沈卿辞握紧袖中暖阳玉和令牌,深吸一口气,朝着乾元殿的方向走去。
而在她身后,诏狱深处,裴照走到石床边,为徐嬷嬷重新盖好白布。
“你放心。”他低声说,烟灰色眼眸中闪过痛楚,“你守护了二十年的秘密……本官会帮她,一一讨回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钗——正是徐嬷嬷当年为昭阳长公主接生时佩戴的旧物,钗尾刻着一个“昭”字。
“长公主,您在天有灵,请护佑您的女儿……”
“在这吃人的宫里,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