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05:20:39

城西百草堂的后院,药香被初冬的寒意冻结在空气里,凝成一种陈旧而苦涩的气息。

沈卿辞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看见的是一个背对门口、正在分拣药材的老妇。她身形佝偻,灰白的头发用木簪草草束起,洗得发白的蓝布衣上沾着药渍,动作迟缓却精准。

“嬷嬷。”厉惊澜在沈卿辞身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人带来了。”

老妇动作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将手中的最后一味药材——血红色的“赤炎草”——放入石臼,拿起药杵,开始缓缓研磨。杵臼相击的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像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

“都退到院外。”沈卿辞忽然道,“我与嬷嬷单独说话。”

谢危皱眉:“不可。”

“无妨。”沈卿辞抬手,止住他的话,“若嬷嬷真想对我不利,不会选在此处。”

她独自走进院子,反手合上木门。将门栓插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谢危在门外压抑的呼吸声,也听见厉惊澜退开的脚步声。

药杵停了。

老妇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苦难雕刻得近乎狰狞的脸。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死死盯着沈卿辞,从她的眉眼看起,一寸寸下移,最后定格在她颈间——那里,沈卿辞的衣领下,隐约露出半枚血色新月胎记。

“像……”老妇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嘶哑,“太像了……”

她颤巍巍地伸手,想碰沈卿辞的脸,却在半途停住,转为从怀中取出一只褪色的锦囊,从中倒出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螭龙纹,与皇帝赐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枚玉佩的背面,刻的不是“承泽”,而是一个“阳”字。

昭阳的阳。

“你母亲……长公主殿下……”老妇将玉佩双手捧给沈卿辞,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她临死前三天,将这个交给我。她说,若她的女儿有一天找来,就将这个给她,再告诉她三句话。”

沈卿辞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带着老妇体温,也带着跨越二十年的嘱托。

“哪三句话?”

老妇深吸一口气,独眼中闪过痛楚的追忆:

“第一句:你不是废太子的女儿,你是南疆王与昭阳长公主的私生女。”

石破天惊。

沈卿辞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第二句:废太子萧承泽知道真相,却仍愿认你为女,并将你记在太子妃名下,是为保你性命,也为……牵制南疆。”

风过院墙,卷起晒药架上几张黄纸,簌簌作响。

“第三句……”老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陛下萧衍也知道真相。但他默许这一切,是因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极深的恐惧。

“因为他需要南疆王的支持登基,也需要……用你,来控制你的亲生父亲。”

真相如剥洋葱,一层层撕开,每一层都辛辣刺眼,每一层都鲜血淋漓。

沈卿辞扶着药架,才勉强站稳。

原来她的身世比想象中更荒唐——不是前朝遗孤,不是罪臣之女,而是一段禁忌之恋的产物,是政治交易的筹码,是牵制南疆的人质。

“我母亲……与南疆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们相爱。”老妇闭上眼,“二十一年前,长公主奉旨出使南疆,与南疆王相识。那段感情……不为世俗所容,但他们都陷进去了。后来长公主有孕,本欲私奔,却恰逢先帝病重,夺嫡之争白热化。你母亲被紧急召回,你父亲……南疆王为了她的安全,同意她将孩子记在废太子名下。”

她睁开眼,眼中满是悲悯。

“你出生那夜,确实是难产。太子妃李氏确实舍命保你——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废太子唯一的‘护身符’。只要你在,南疆王就不会坐视废太子被构陷而死。可惜……”

老妇的声音哽咽。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步:陛下萧衍,根本不怕南疆王。他要的,就是激怒南疆王,让他有借口出兵南疆,吞并那片富庶之地。”

沈卿辞脑中嗡嗡作响。

所以皇帝看她的眼神,那些复杂的情绪——愧疚、追念、审视、期待——根本不是什么亲情,而是算计,是评估一枚棋子还有多少价值,是衡量这步棋该如何落下。

“嬷嬷,”她艰难开口,“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老妇苦笑,指了指自己瞎掉的左眼,“当年为你母亲接生的,不止我一人。还有一位太医,叫徐济民。他在你出生后第三日,被陛下灭口。我侥幸逃脱,却赔上了一只眼睛。”

她顿了顿。

“徐太医死前,将这一切写成了密折,藏在太医院一处暗格里。密折里不仅有你的身世真相,还有……陛下与二皇子生母德妃合谋,毒杀先帝的证据。”

沈卿辞瞳孔骤缩。

弑父篡位——这是滔天大罪!

“密折现在何处?”

“在我这里。”老妇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绢帛,颤抖着递给沈卿辞,“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徐太医在密折最后写道,若此事曝光,必天下大乱。他让我……自行斟酌是否交出。”

沈卿辞接过绢帛。

很轻,却重如千钧。

她展开一角,看见熟悉的太医馆专用笺纸,字迹工整严谨,详细记录了先帝临终前三日的脉案、用药,以及德妃宫中送来的“补药”成分分析。最后几页,是徐太医的亲笔手书,详述皇帝如何威逼利诱他修改脉案,如何许诺事成后封他院判。

证据确凿。

“嬷嬷,”沈卿辞抬眼,“你守了这个秘密二十年,为何现在愿意说出来?”

老妇看着她,独眼中涌出泪水。

“因为长公主临终前对我说……‘若我的女儿有一天足够强大,就把真相给她。让她自己选——是要安稳一世,还是掀翻这吃人的天。’”

她握住沈卿辞的手,掌心粗糙温暖。

“孩子,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嫁入镇北王府,到你在宫宴上应对二皇子,到今日你敢独自走进这个院子……你比你母亲想象中更强大。所以我想,是时候了。”

她松开手,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陶罐。

“这里面,是徐太医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先帝毒发时的血样,用特殊药液封存,至今未腐。若有必要……可滴血验亲。”

沈卿辞接过陶罐,指尖冰凉。

有了这个,加上密折,足以将皇帝钉死在弑父的耻辱柱上。

“嬷嬷,你……”

她话未说完,老妇忽然脸色一变,猛地将她推向墙角的药柜后!

“躲好!”

几乎是同时,院墙外传来弓弦震响!

三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取老妇背心!

老妇侧身闪避,但仍有一支箭射中她右肩,带出一蓬血花。她闷哼一声,撞在石臼上,药杵滚落在地。

“嬷嬷!”沈卿辞欲冲出去,却被老妇厉声喝止:

“别出来!他们的目标是你!”

院门被一脚踹开!

涌入的不是黑衣刺客,而是……禁军。

为首之人金甲佩剑,面容冷峻,赫然是禁军副统领,赵峥。而在他身后,缓步走进来的,是一身紫袍、笑容温润的萧景焕。

“果然在这里。”萧景焕的目光扫过院中,最后落在墙角药柜的阴影处,笑意加深,“卿辞妹妹,出来吧。躲躲藏藏,多失体面。”

沈卿辞从药柜后走出。

她手中握着那卷绢帛,面色平静,唯有眼底寒光凛冽。

“二殿下好手段,连禁军都能调动。”

“调兵的手令,是父皇亲自下的。”萧景焕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当众展开,“陛下有旨:逆犯沈氏,勾结南疆妖妇,伪造先帝血样,意图构陷圣上,罪同谋逆。着禁军即刻缉拿,就地格杀。”

他看向赵峥:“赵副统领,还等什么?”

赵峥拔剑上前。

却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另一队黑甲卫队涌入,瞬间将禁军反包围。为首之人银甲玄袍,面覆铁面,手中弯刀幽蓝光泽流转。

厉惊澜。

他身后,三百新月卫弓弩齐举,对准院中所有人。

“二殿下,”厉惊澜的声音透过面具,冰冷如铁,“在末将眼皮底下拿人,是不是……太不把南疆放在眼里了?”

萧景焕笑容不变,眼神却阴沉下来。

“厉将军,你私自带兵入京,已是大罪。如今还敢阻拦禁军办案,是想造反吗?”

“办案?”厉惊澜嗤笑,“凭一张不知真伪的手令,就想格杀南疆王唯一的血脉?二殿下,你这谎撒得也太拙劣了。”

他抬手摘下面具,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锐利如刀。

“不如我们请陛下当面说清楚——这手令,究竟是他下的,还是……二殿下您假传圣旨?”

气氛剑拔弩张。

沈卿辞走到老妇身边,撕下衣摆为她包扎伤口。血浸透布料,老妇脸色苍白,却死死握住她的手。

“孩子……快走……”她气若游丝,“他们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

沈卿辞摇头,将绢帛和陶罐塞入怀中。

然后她起身,走到两军对峙的中央。

“二殿下,”她看着萧景焕,声音清晰,“你说陛下要杀我。那敢不敢现在随我入宫,当面问一问陛下——他究竟是要杀我,还是要杀……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你?”

萧景焕瞳孔骤缩。

沈卿辞笑了,笑得冰冷而艳丽。

“你假传圣旨,调动禁军,不就是怕我将徐太医的密折公之于众吗?那密折里,可不只有陛下弑父的证据,还有……德妃当年如何与北狄勾结,如何陷害昭阳长公主,如何……为你铺平夺嫡之路的详细记录。”

她每说一句,萧景焕的脸色就白一分。

“二殿下,你说若陛下知道,他最宠爱的儿子,其实是他最恨的女人与敌国勾结生下的野种……他会怎么想?”

“闭嘴!”萧景焕暴喝,眼中杀机迸现,“赵峥,杀了她!”

赵峥举剑欲冲——

却在此时,一支羽箭从院外射来,精准地钉在赵峥脚前三寸!

箭尾白羽颤动,箭镞上绑着一枚玉佩——螭龙纹,背面刻着“煜”字。

七皇子萧景煜的箭。

众人回头。

萧景煜一身月白劲装,手持长弓,立在院墙之上。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七皇子府亲卫。

“二哥,”他声音温润,却字字如刀,“父皇刚醒,听说你调动禁军,很是‘关切’。特命我来……请你回宫。”

萧景焕脸色彻底变了。

父皇醒了?怎么可能?太医明明说……

他猛地看向沈卿辞,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你……你早就……”

“早就安排了太医‘救醒’陛下?”沈卿辞微笑,“二殿下,你难道没发现,从始至终,你身边最信任的太医……都是我的人吗?”

她缓步走到萧景焕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

“就像你没想到,你派去南疆刺杀厉惊澜的副将,其实三年前就被我母亲策反。就像你没想到,你安插在谢危身边的暗卫‘不高兴’,其实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萧景焕浑身发冷。

原来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早就像筛子一样漏洞百出。

原来他一直在别人的棋盘上跳舞。

“所以,”沈卿辞退开半步,笑容愈发艳丽,“二殿下,是你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萧景焕盯着她,眼中翻涌着滔天恨意。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癫狂。

“好,好一个沈卿辞……本王输了。但你以为你赢了?”他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父皇根本不会承认你的身份。他会把你和你手里的证据一起……烧成灰。”

沈卿辞静静看着他。

“那就试试看。”

她转身,走向厉惊澜。

“厉将军,护送嬷嬷去安全的地方。赵副统领,”她看向仍持剑僵立的赵峥,“你是现在放下剑,随我入宫请罪,还是……让我将你与二皇子勾结、私调禁军的证据,当众宣读?”

赵峥面色惨白。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萧景煜从墙头跃下,走到沈卿辞身边,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低声道:“父皇在等你。”

沈卿辞点头。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院中。

老妇靠在药柜旁,独眼望着她,缓缓点头,唇边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无声息。

“嬷嬷!”沈卿辞冲过去,握住她的手——已经冰凉。

肩上的箭伤只是幌子。真正的死因,是藏在齿间的毒囊。她早就准备好了,在说出真相后,用性命为这段往事画上句号。

沈卿辞缓缓合上老妇的眼睛。

她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在众目睽睽下,用火折子点燃。

火光吞噬字迹,灰烬飘散。

萧景焕愣住:“你……”

“徐太医的密折,从此不存在了。”沈卿辞看着火焰,轻声道,“但真相,我会用另一种方式讨回来。”

她将灰烬洒在老妇身旁。

“嬷嬷,安心去吧。你守护了二十年的秘密,我会让它……以最耀眼的方式,重见天日。”

她转身,走向院外。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谢危在门外等她。

他看着她走出来,看着她眼中的冰冷与决绝,伸手握住她的手。

“决定了?”

“嗯。”沈卿辞回握,掌心温热,“进宫。去见见我那……‘敬爱’的皇伯父。”

萧景煜走在她另一侧,低声道:“父皇情况不太好,但意识清醒。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萧景煜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昭阳的女儿,终于来了。朕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沈卿辞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那我也该让他看看,”她一字一顿,“这二十年,他究竟养出了一把……什么样的刀。”

马车驶向皇宫。

而在百草堂院内,厉惊澜单膝跪地,为老妇合上双目,低声喃喃:

“长公主,您看见了吗?您的女儿……比您想象的更强大。”

他起身,看向皇宫方向,琥珀色的眼中燃起火焰。

“新月卫听令——全军集结,陈兵宫外。若郡主有失……便踏平这萧氏皇城!”

“遵命!”

而在更深的暗处,高公公从阴影中走出,看着沈卿辞远去的马车,缓缓摘下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与皇帝有三分相似、却更年轻的脸。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传信给南疆王,就说……他的女儿,要回来了。”

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而一场决定王朝命运的风暴,正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