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黏得像刚熬好的鱼鳔胶，糊在渔村每一道窗棂上。乔老三蹲在自家石阶前补渔网，手里的梭子穿来引去，眼睛却瞟着海面——那水色不对，黑里透着一股子绿，像是谁往海里倒了几大缸发了霉的菠菜汤。
“乔爷，又瞅海呢？”隔壁阿海晃晃悠悠走过来，手里拎着条鱼。那鱼不对劲，三只眼，腮帮子上还挂着条肉须须，一抽一抽的。
乔老三没接茬，眯起老眼：“你这鱼，哪儿打的？”
“就老礁石那边……”阿海声音飘忽，眼睛直勾勾盯着鱼，“章鱼……章鱼好啊……”
这已经是这礼拜第七个说“章鱼”的人了。乔老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摆摆手：“赶紧扔了，这模样吃了准拉肚子。”
阿海嘿嘿笑，拎着鱼走了，嘴里还念叨：“章鱼……章鱼……”
乔老三起身拍拍屁股，进屋从床底下摸出半瓶老白干，对着瓶口闷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他才觉得那股子从脚底板往上冒的寒气散了些。
这村子不对劲。
从前天开始，夜里总听见海边有动静，不是浪拍礁石那种响，是咕噜咕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水里喘气。昨儿个早上，他在滩涂上看见一串脚印，人脚形状，可脚趾头的位置连着蹼，一路延伸到海里。
还有那块黑石头。
乔老三从怀里掏出那东西，鸡蛋大小，沉甸甸的，上头刻的纹路怎么看怎么邪门——一圈圈螺旋，中间伸出好些触手样的线条。他捡到这玩意儿那天，正是月缺。
“爷爷！”
小豆子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小脸煞白：“海、海边来了怪人！”
乔老三酒瓶一撂，抄起门边的鱼叉就往外走。
村东头老码头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三个穿黑袍的，兜帽遮脸，站得笔直。领头的那个正在说话，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章鱼之神护佑四海……献上虔诚……丰收无尽……”
村民们听得入神，眼神渐渐发直。乔老三挤到前头，鼻子里钻进一股味儿——海腥气混着某种甜腻腻的腐臭，像搁浅太久烂出窟窿的海蜇。
“哪来的？”乔老三嗓门大，震得那三人齐刷刷转头。
兜帽下看不清脸，只觉着有东西在阴影里蠕动。领头那个开口，还是那调调：“章鱼之神使者，来指引迷途……”
“指引个屁。”乔老三啐了一口，“我们渔家人靠海吃饭，不靠装神弄鬼。赶紧滚蛋。”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乔爷，别得罪神仙……”
“神仙？”乔老三冷笑，举起鱼叉，“神仙吃供奉，这帮玩意儿闻着像要吃人。”
黑袍人不动了。片刻，三张嘴同时开合，异口同声：“章鱼……章鱼……章鱼……”
那声音有魔力，一圈圈往脑子里钻。乔老三只觉得耳膜嗡嗡响，眼前发花。他猛咬舌尖，疼痛让他清醒过来，再看周围，好几个村民已经跟着念叨起来，眼神空荡荡的。
“小豆子，捂耳朵！”乔老三大吼，同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那是他腌臭鱼用的半罐汁，封得严严实实。他抡圆胳膊，朝着黑袍人砸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