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资本的办公楼在江城CBD最贵的地段,二十七层,整面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夜景——江水如黑色绸带,两岸灯光璀璨如星河。
苏哲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透过玻璃墙看着外面的灯火。他刚结束一场持续四个小时的并购谈判,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谈判很成功,对方签了字,这意味着他又为公司赚进了八位数的佣金。
但他脸上没什么笑容。
“苏总,恭喜。”助理小王从会议室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陈董说这次谈判很漂亮,年终奖肯定翻倍。”
“嗯。”苏哲应了一声,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我出去抽根烟。”
“可是等下还有庆功宴……”
“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到。”
电梯下到一楼。苏哲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远处烧烤摊的味道。他在大楼侧面的吸烟区停下,点燃一支烟。
烟草的味道在肺里转一圈,稍稍缓解了那种持续的、细微的焦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勒在心脏上,已经勒了很多年。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哲,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条大鱼。”
他想了想,回:“可能要加班,看情况。”
母亲很快回过来:“又加班。注意身体,别太累。”
苏哲没再回。他熄了烟,重新走进大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样子——三十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里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
回到办公室,他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下。电脑屏幕自动亮起,蓝光照着他的脸。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排列整齐。
他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名是“探险项目评估”。
里面是过去三个月他搜集的所有资料:关于陆景琛,关于那个所谓的“文明溯源基金会”,关于前三次失败的探险,关于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
还有林晓的病历复印件——他托医院的关系拿到的。
苏哲盯着屏幕上的那些文字和图片。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推理、建立联系,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林野需要钱,很多钱。陆景琛的项目报酬丰厚,但风险极高。那些失败记录不是假的——他查过国际探险协会的档案,也通过私人关系联系过参与过那几次探险的幸存者。一个法国探险家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危险。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不对劲”。这个词在报告里出现了三次。
苏哲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八处地点的卫星地图、地质资料、气候数据、当地传说。他把这些资料和林晓的病历放在一起对比。
红斑狼疮。自身免疫疾病。病因不明。
古老的文明。失落的医术。未解之谜。
这两者之间,真的有联系吗?还是只是绝望之人的一厢情愿?
他不知道。但概率分析显示,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对于林晓的情况来说,也值得一试——因为常规医疗的路,已经快走到头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野。
苏哲接起来:“喂。”
“阿哲,”林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带着电流的杂音,“你之前说,有件事要跟我谈。”
“嗯。”苏哲看着屏幕上的资料,“明天见面说。老地方,下午三点。”
“好。”
挂了电话,苏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宿舍。林野是舍长,他是学习委员,赵虎是体育委员。三个人性格迥异,却莫名其妙地成了兄弟。林野沉稳,有担当;赵虎莽撞,但讲义气;他呢,聪明,但孤僻。
有一次赵虎惹了校外的混混,对方十几个人堵在校门口。林野什么都没说,拎了根棍子就去了。苏哲在宿舍算了半天概率,最后得出结论:胜算不到百分之三十。但他还是去了,带着自己组装的电击器——那玩意儿后来被学校没收了,还给了个警告处分。
那场架打得很惨。三个人都挂了彩,但对方也没讨到便宜。事后在校医院,赵虎咧着肿了的嘴说:“阿哲你那个电击器真带劲,下次给我也整一个。”
林野在旁边缝针,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说:“没有下次了。”
可是人生啊,总是有下一次的。
下一次困难,下一次抉择,下一次需要把后背交给兄弟的时刻。
苏哲睁开眼睛。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点开邮箱,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是陆景琛的助理,他三个月前就开始联系对方,以“深蓝资本高级投资顾问”的身份,表示对“文明溯源基金会”的投资有兴趣。
邮件写得很专业,用词严谨,数据详实。但在最后一段,他加了一句话:
“另,我司有三名资深顾问,具有丰富的野外生存和危机处理经验,或可为贵方的探险项目提供额外支持。”
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的瞬间,苏哲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推倒了一张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倒了,后面的就会接二连三地倒下去,停不下来。
他关掉电脑,办公室陷入完全的黑暗。
窗外的江城依旧灯火通明。那些光点连成线,连成片,连成这个城市永不疲倦的脉络。每一点光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而他们的故事,即将翻开新的一章。
危险的一章。
未知的一章。
但也许,也是希望的一章。
苏哲站起来,穿上西装外套。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对着黑暗中的玻璃窗,检查自己的仪容。
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没有犹豫。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庆功宴我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规律而沉稳。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方向盘。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林野发来的消息:“晓晓今天情况稳定了些。谢谢关心。”
苏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明天见。”
发动车子。引擎的低吼在车库里回荡。车灯切开黑暗,照在前方的水泥柱上。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色彩。
苏哲开着车,穿过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他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
但很快,他要去陌生的地方了。
沙漠。雨林。雪山。冰原。
那些地方没有霓虹灯,没有高楼大厦,只有最原始的危险,和最纯粹的生命力。
但他不害怕。
因为这一次,他们三个人,又在一起了。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就像从未分开过那样。
车子驶过江大桥。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流淌的墨。远处有货船的灯光,一点点,像坠落的星星。
苏哲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风里有江水的腥味,有远处大排档的烟火气,有这个城市复杂而真实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驶向黑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