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安排在琉璃阁地下三层的医疗中心。
那是个完全不同于常规医院的地方。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灯光模拟自然光,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气息。但那些精密的医疗仪器,冰冷的金属质感,又时刻提醒着这里的功能性。
林野躺在核磁共振仪里,耳边是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他能感觉到磁场在身体里穿透,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游走。体检项目比预想的更全面——除了常规的血液、心电图、肺功能,还有脑电波监测、压力反应测试、甚至有一项是让他看一系列快速闪动的抽象图案,记录他瞳孔的变化。
“放松,林先生。”医生的声音从对讲器传来,“还有三分钟。”
林野盯着仪器的内壁,白色,光滑,像某种生物的腔体。他想起陆景琛说的那些话:“另一种生命形式”、“超越理解的存在”。
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存在,它们会是什么样子?会思考吗?会有感情吗?会……理解人类为了救亲人而做出的选择吗?
他不知道。
机器停了。床板缓缓滑出,林野坐起来,穿上外套。
“下一个项目在隔壁。”护士说,“艾拉博士在等你。”
隔壁房间是个圆形空间,没有窗户,墙壁覆盖着吸音材料。房间中央摆着两张椅子,面对面。艾拉已经坐在其中一张上。
她今天没穿户外装备,而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束成低马尾。脖子上依然挂着那块暗红色的石头吊坠,在房间的灯光下,石头内部似乎有微光在流动。
“请坐,林先生。”她示意对面的椅子。
林野坐下。椅子很舒适,但坐下去时,他感觉到椅背上有轻微的震动——像是某种传感器。
“不用紧张。”艾拉说,“这只是心理评估的一部分。我需要了解你的思维模式和应激反应。”
她打开桌上的平板电脑:“我们从简单的问题开始。你第一次意识到妹妹生病,是什么时候?”
林野的手指微微蜷缩:“三个月前。但她不舒服已经半年了。”
“当时什么感觉?”
“……无力。”林野沉默了几秒,“觉得自己没用,保护不了她。”
艾拉在平板上记录:“你当过兵,经历过危险。面对那些危险时,和面对妹妹生病时,哪种更让你感到无力?”
“不一样。”林野说,“在部队,敌人是具体的,有枪,有刀,有雷区。你知道该怎么应对。但疾病……它没有实体,你打不到它,它却一直在伤害你在乎的人。”
艾拉抬起头,看着他:“所以当陆景琛提到可能存在的古老医术时,你抓住了这个机会。即使知道危险,即使可能回不来?”
“是。”
“为什么?”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艾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因为我是她哥。”他最终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艾拉点点头,继续问下去。问题从家庭、成长经历,逐渐过渡到对未知事物的看法,对超自然现象的态度,对团队协作的理解。她的提问方式很特别——不是机械的一问一答,而是像在引导一场对话,但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某个评估维度。
四十分钟后,她合上平板:“谢谢,林先生。你可以去休息区了,其他人还需要一些时间。”
林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艾拉博士。”
“嗯?”
“你为什么研究这些东西?古代文明,巫术,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
艾拉的手指在吊坠上轻轻摩挲。石头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
“因为我的家族,也被某种‘诅咒’困扰。”她轻声说,“不是疾病,是别的东西。所以我想找到答案——那些古老的传说里,到底藏着什么真相?”
她没有再说下去。林野也没有再问。
走出房间,在休息区,赵虎和苏哲已经在了。赵虎正对着一面镜子龇牙咧嘴,苏哲则盯着手里的体检报告单,眉头紧锁。
“怎么了?”林野问。
苏哲把报告单递给他。上面有很多专业术语,但有几个指标被标红了——大脑前额叶活动异常活跃,肾上腺素水平偏高,对17-19赫兹声波敏感度是常人的三倍。
“医生说,我的大脑结构可能更适合处理复杂信息和应对突发状况。”苏哲推了推眼镜,“但对某些频率的声波敏感,在特定环境下可能会产生幻觉或恐惧反应。”
赵虎转过身:“我他娘更离谱。说我肌肉密度比常人高百分之十五,抗打击能力强,但新陈代谢也快,在极端环境下消耗会比别人大。还说什么……痛觉阈值低?”
“痛觉阈值低的意思是,你比普通人更怕疼。”苏哲解释。
“放屁!老子当年中弹都没吭一声!”
“那是肾上腺素作用下的暂时性痛觉缺失。”苏哲冷静地说,“体检数据不会说谎。”
林野看着自己的报告单。他的指标相对均衡——身体素质优秀,心理评估显示抗压能力强,决策能力在压力环境下反而会提升。但有一个奇怪的发现:他的血液里,某种免疫球蛋白的水平异常高。
“医生说,这可能是遗传的。”苏哲说,“也可能是长期在极端环境下,免疫系统自我调节的结果。”
“有什么用?”
“不知道。”苏哲顿了顿,“但陆景琛看到这个指标时,眼睛亮了一下。”
正说着,陆景琛和艾拉走了进来。
“三位的结果都出来了。”陆景琛手里拿着三份综合报告,“总体符合要求。但有几点需要特别注意。”
他看向苏哲:“苏先生,你对次声波敏感。在亚马逊和安第斯山脉的某些区域,有天然次声波源。你需要佩戴特制的隔音设备。”
然后看向赵虎:“赵先生,你的能量消耗大。我们会配备高能量补给,但你自己也要注意,不要过度消耗体力。”
最后看向林野:“林先生,你的免疫指标很特殊。这可能是个优势——在某些环境下,普通人的免疫系统可能会受到干扰,但你的或许能抵抗。但也可能是个风险,如果遇到未知的病原体……”
“我明白。”林野说。
陆景琛点点头,转向艾拉:“艾拉,装备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艾拉说,“在负五层的装备库。”
电梯下降。负五层的门打开时,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个巨大的空间,高度超过十米,面积有半个足球场大。一排排金属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装备——从最基础的登山绳、冲锋衣,到精密的卫星通讯设备、便携式实验室仪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几个玻璃陈列柜。
第一个柜子里,是三套黑色的作战服。不是普通的户外服装,而是某种复合材料制成的,表面有细微的鳞片状纹理。
“这是最新的纳米防护服。”艾拉走到柜子前,“外层是仿生鳞片结构,可以分散冲击力,防割,防刺。内层有温控系统和生命体征监测。最重要的是……”
她按下按钮,柜子里的灯光变化。在紫外光下,作战服的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荧光纹路——那些纹路的形状,和之前看到的遗迹符号,有某种相似性。
“这些纹路不是装饰。”艾拉说,“是根据我们破译的部分符号,设计的能量导流结构。理论上,可以在某些特殊环境下提供额外保护。”
赵虎趴在玻璃上:“这玩意儿……贵吧?”
“一套的造价,相当于一辆顶配的跑车。”陆景琛很坦然,“但值得。”
第二个柜子里,是武器。不是枪械,而是几种造型奇特的冷兵器——一把长刀,刀身略带弧度,刀柄有复杂的雕刻;两把短刃,刀刃是黑色的哑光材质;还有几把飞刀,造型像鸟类的羽毛。
“这些是根据古代兵器的形制复制的。”艾拉说,“材料是特种合金,比普通钢材轻,但更坚韧。最重要的是……”
她打开柜子,取出那把长刀,递给林野:“你试试。”
林野接过。刀很轻,平衡感极好。他随手挥了挥,刀刃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听出来了吗?”艾拉问。
林野又挥了一下,仔细听:“频率……很特殊。”
“17.3赫兹。”艾拉说,“我们调整了刀身的结构和材质,让它在挥动时产生特定频率的振动。在某些环境下,这个频率可能会有用。”
“有什么用?”赵虎问。
“不知道。”艾拉很诚实,“这只是根据符号研究做出的推测。可能有用,可能没用。但多一种准备,总比没有好。”
第三个柜子最小,但防护最严密——双层防弹玻璃,独立的温控系统。里面只有三件东西:三个罗盘。
不是普通的指南针,而是青铜材质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罗盘的指针不是磁针,而是一根细长的黑色晶体,悬浮在中央。
“这是根据撒哈拉发现的石板碎片复制的。”艾拉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做了三个仿制品。原物……不能带出去。”
林野盯着那些罗盘。黑色晶体在缓缓转动,不是按照地球磁场的方向,而是似乎在寻找什么。
“它们指的不是北。”苏哲敏锐地发现了。
“对。”艾拉说,“在普通环境下,它们随机转动。但在某些特殊地点——比如撒哈拉遗迹附近——它们会指向同一个方向。”
“指向哪里?”林野问。
艾拉沉默了几秒:“指向‘源头’。”
“什么源头?”
“我们不知道。”艾拉说,“但根据符号破译,八处遗迹都指向同一个中心点。那个中心点在哪里,是什么,目前还是未知。”
陆景琛走到柜子前,隔着玻璃看着那些罗盘:“这就是我们这次探险的最终目标之一——找到‘源头’,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和那些罗盘里黑色晶体转动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林野看着那些装备,那些武器,那些罗盘。这些东西越先进,越特殊,就越说明他们要面对的东西有多么危险,多么未知。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回头看了一眼——虽然身后只有冰冷的金属架和玻璃柜,但他仿佛能看到晓晓的脸,在病房的灯光下,苍白,但带着微笑。
“什么时候可以试装备?”他问。
“现在就可以。”艾拉说,“你们有三天的适应期。熟悉装备,进行模拟训练,学习基础的古文字符号识别和野外急救。”
“模拟训练?”赵虎挑眉,“这地方还有训练场?”
艾拉微微一笑:“负七层。”
电梯继续下降。负七层的门打开时,连林野都愣住了。
那是个巨大的模拟训练场。一侧是人工沙漠,沙子是真的撒哈拉运来的,在模拟日照灯下泛着金黄。一侧是热带雨林区,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植物茂密,甚至能听到模拟的虫鸣和鸟叫。还有雪山环境、戈壁环境、丛林环境……八个区域,对应八个目的地。
“这……”赵虎张大嘴,“这得花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陆景琛说,“时间才是。你们只有三天。三天后,出发。”
训练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