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
在乡下奔波忙碌了两日的江栋梁,刚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市区的家中。
时已过午,他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准备这顿迟来的午餐。
忽然,客厅传来家里那只名叫“富贵”的土狗两声短促而惊恐的吠叫,紧接着,吠声又转为一种困惑又带着点讨好的呜咽。
“富贵!”
江栋梁头也不回,对着厨房外吼了一嗓子,“你是不是又碰坏什么东西了?等我炒完这个菜就来收拾你!”
锅铲与铁锅碰撞,油烟“滋啦”作响,盖过了客厅里那点不寻常的动静。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厨房传来的翻炒声。
江栋梁专注地盯着锅里的番茄和鸡蛋,手里的铲子不停翻动。
忽然,几声清脆的拨浪鼓响从客厅传来,江栋梁心里一紧,立刻关掉炉火,转身就往外冲。
这拨浪鼓是他这两天唯一的收获,可不能让富贵那小家伙给糟蹋了。
江栋梁是个毕业就待业的年轻人。
高中时沉迷鉴宝小说,脑子一热,高考分数明明能上名校,却偏偏选了瓷都一所冷门大学的考古专业。
大学四年,学业还算过得去,打游戏的本事倒是练得出类拔萃。
毕业后,他实在不想进文物单位天天挖土刷坑——毕竟在这座古城,修地铁都得先请考古队来勘探。
在家闲了一年,父亲实在看不下去,花了不少钱托人介绍,把他送进了一家古玩店。
这下江栋梁总算如愿以偿,跟着老师傅学鉴宝、练眼力。
可两年下来,师父时不时能捡着漏,他却总往外掏钱。
家里堆了一堆“工艺品”,他倒乐在其中,很快就在古董街上得了个“打眼小王子”
的名号。
最近他又学了一招:下乡掏老宅。
一到周末就往山里跑,可惜几次下来没什么大收获,收来的多是近现代的小物件,值不了几个钱。
直到昨天,他在一个乡间集市的地摊上,一眼相中了那个拨浪鼓。
那鼓样式古朴,包浆温润,通体透着岁月的痕迹,分明是个老物件。
摊主却把它当近代仿品卖,还得意洋洋地指点江栋梁:“瞧见没?这鼓上‘春池嫣韵’四个字,近代人才这么写。
古代都骂‘直娘贼’、‘彼其娘之’!喜欢的话,五十块拿去玩吧。”
江栋梁心里差点笑出声。
这次可算捡着漏了——摊主根本不认识那四个字其实是“**”
的雅写。
他装模作样地讨价还价一番,最后以三十块的“高价”
把这“宝贝”
捧了回来。
拿到手后,他再没心思看别的,直奔县城宾馆住了一晚,今早便急匆匆赶回家。
好不容易捡来的漏,可不能毁在狗嘴里。
江栋梁冲进客厅,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他那条小腊肠狗富贵正趴在地上,冲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拼命摇尾巴。
那条尾巴甩得像螺旋桨似的,嘴里还发出呜呜的讨好声,眼神里全是谄媚。
女孩约莫两三岁,穿着一身精致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可爱的圆髻。
她一手握着江栋梁视若珍宝的拨浪鼓,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富贵的脑袋。
见江栋梁进来,她站起身,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软软糯糯地问:“小郎君,这里是哪儿呀?”
那稚嫩的夹子音听得人手脚发软,江栋梁顿时步子都迈不动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这是我家呀。
小朋友,你怎么跑到我家来的?”
小奶娃继续用萌萌的语调说:“我也不知道呀,我就眼睛闭了一下下,就到这儿啦!”
江花了两分钟才听懂她在说什么,忍不住笑了出来,并没太在意。
他走到大门边看了看,门虚掩着——大概是自己进门时太急,没关严。
估计是邻居家的小孩听见狗叫,溜进来玩的吧。
等会儿家长应该就会找上门,不用着急。
他走回客厅,见小女孩又蹲下去摸狗,富贵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可他的宝贝拨浪鼓还攥在小手里,鼓面上的漆似乎都蹭掉了几块,看得江栋梁一阵心疼。
要想从小孩手里拿回东西,得来点软的。
江栋梁灵机一动——骗小孩最好用什么?当然是吃的。
两三岁的小娃娃,谁能抵得住牛奶的**呢?
江栋梁想起自己没备着牛奶,但转念一想,冰箱里还存着几罐酸奶——这总该能哄住孩子吧。
他转身进厨房取了两罐出来,夏日里这些酸奶本是他当早餐的。
回到客厅,他开了一罐,插好吸管,朝小娃递过去:“来,这个请你喝。”
小家伙瞧见他手里花花绿绿的纸罐,眼睛立刻亮了,直直盯着瞧。
听见有好吃的,她欢欢喜喜地应道:“好呀好呀!我最喜欢好吃的啦!”
说着就把手里的拨浪鼓搁在茶几上,双手来接。
那罐子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图案又可爱,可小娃翻来覆去找不到开口。
她抬起眼望向江栋梁,那眼神软乎乎的,看得江栋梁心里一甜。
他赶紧把另一罐也打开,示范着含住吸管:“像这样,轻轻吸。”
小娃学着他的模样凑上去,用力一吸——酸酸甜甜的浓稠液体滑进嘴里,又香又糯。
她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笑得甜津津的。
江栋梁看得有些出神。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招人疼的孩子?若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女儿,怕是心甘情愿把她宠上天。
小娃连吸了几口,咂咂嘴笑问:“小哥哥,这是什么呀?真好喝!”
“这叫酸奶,”
江栋梁也学她咂咂嘴,“就是带酸味的奶。
你爹娘没给你喝过吗?”
小娃摇摇头。
江栋梁心里嘀咕:这爹娘怎么当的,连酸奶都舍不得给孩子买?语气不由得放得更软:“没喝过就多喝点。
等下你回家时,哥哥再送你几罐,以后想喝随时来找我,好不好?”
“好!小哥哥真好!”
小娃连连点头,抱住罐子咕嘟咕嘟吸起来。
江栋梁也不作声,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像在比赛似的。
小娃腮帮子都鼓紧了,吸得格外卖力。
不一会儿,两罐都见了底。
喝到底时总要使劲吸溜几下,发出滋滋的响声才过瘾。
小娃有样学样,两人对着空罐子玩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吸管。
和孩子交朋友其实很简单——只要一起做同一件事,哪怕只是一起喝酸奶。
一大一小瘫在沙发上,小娃干脆歪倒在江栋梁肚皮上。
江栋梁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有点醺醺然的惬意。
小娃用小手捧着圆滚滚的肚皮,轻轻晃了晃,里头传出“咕嘟”
两声。
她满足地叹道:“酸奶真好喝!要是天天都能喝到这样的酸奶就好啦!”
小娃嗓音软糯糯的,就是有些字眼说不清楚。
江栋梁琢磨了片刻才听懂她在说什么,心里不禁好笑:小孩儿的世界里,吃果然是头等大事。
他柔声接话:“以后想喝酸奶了,就来哥哥家,哥哥这儿永远都有。”
小娃高兴得直拍手:“好呀好呀!”
江栋梁趁势拉近关系:“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啦。
我叫江栋梁,你可以叫我江栋梁哥哥。
你叫什么名字?”
小娃奶声奶气地答:“江栋梁哥哥,我叫以明颊。”
“江栋梁”
二字她倒是咬得清楚,可说到自己名字时,那发音又让江栋梁迷糊了。
姓以?《百家姓》里有这姓吗?他琢磨了一会儿,猜她大概姓李。
至于“明颊”
,或许是明佳或明嘉吧。
李明佳,李明嘉,都挺悦耳的。
不过比起自己的名字,还是少了点诗意——江栋梁暗暗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江栋梁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等会儿得去隔壁几户转转,打听一下哪家姓李。
水喝下去只管一时,到底不是正经粮食。
两人在沙发上瘫了没多久,江栋梁肚子里就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他这才想起,自己连午饭都还没吃。
他歪过头,有气无力地问:“明佳,你中午吃过饭了吗?”
小奶娃也软绵绵地答道:“我吃过了呀,吃得可饱啦!”
“哥哥还没吃呢,”
江栋梁说,“你先自己躺会儿,等哥哥吃完饭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小奶娃含糊地应了声:“好——”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听着像是快睡着了。
江栋梁撑起身子,找来一个小枕头垫在小奶娃脑袋下面,又轻手轻脚地脱掉她那双绣着小花的鞋子。
他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夏天用的薄毯,仔细盖在她身上,这才踮着脚尖往厨房走。
那只叫富贵的花斑小狗蜷在小奶娃脚边,早就不摇尾巴了,睡得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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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进厨房没多久,里头就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不得不说,江栋梁做起菜来很有一套。
他对烹饪的兴趣是从古文里来的——学考古难免要啃古书,江栋梁读来读去,就琢磨出一句真谛:吃饭要精细,做菜得讲究。
用他自己的话说:什么都能亏,就是不能亏了这张嘴;吃不好,那简直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这话他可不是随便说说。
前些年闲着在家那段时间,他当真把这理念贯彻到了底。
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就是捧着手机研究各式菜谱,变着花样给爹妈做好吃的。
那份专注的劲头,怕是专业厨师见了都要脸红。
连颠勺这类手艺活,都被他瞅着视频悄悄学会了。
到后来,他爸妈在厨房外边看他忙活,总恍惚觉得自己站在高级餐厅的后厨里。
要不是邻居闲话太多,老两口真想一直这么“养”
着他——就当是请了个私厨回家。
不到半个钟头,饭菜就上了桌:一大碗酱色油亮的红烧肉,一盘金灿灿的番茄炒蛋,一碗飘着菌菇香气的三鲜汤,还有堆得冒尖的白米饭。
江栋梁扒着门框往客厅瞄了一眼。
小奶娃和富贵搂作一团,睡得正香甜,嘴角还亮晶晶地挂着一丝口水。
“小馋猫,做梦都在吃呢。”
他笑着摇摇头,没去吵醒他们,转身坐回桌边拿起筷子。
他吃得狼吞虎咽,同时另一只手划拉着手机屏幕,看些搞笑短片,不时发出哧哧的闷笑声,整个人完全陷了进去。
“吸溜——”
正看得入神,耳边忽然传来细细的**声,吓得江栋梁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
扭头一看,小奶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椅子旁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碗里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
“明佳?睡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