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栋梁直愣愣望着奶娃方才坐过的位置。
那只小凳孤零零摆着，空气中还浮着淡淡的乳香气，一切都在提醒他——刚才那桩离奇事是真的。
“我这是撞见什么了？！”
他抬手重重拍了下前额，懊悔得浑身发颤。
真不愧是古玩街有名的“打眼小郎君”，今日这桩若是传出去，怕是要晋升“打眼神尊”了。
所谓打眼，便是看走了眼、认错了宝。
其实也怨不得他。
这座古城以文旅闻名，满街尽是穿汉服唐装的游人，谁想得到一个古装打扮的奶娃娃，竟真是从千百年前穿过来的？再说穿越这种事，向来只在话本子里见过，谁能当真？
“嘶……”
江栋梁狠掐自己胳膊，疼得直抽气——不是梦，那就只能信了。
穿古装，自说是穿越而来，那必是古人无疑。
他猛地弹起身，火烧屁股似的冲到电脑前，十指翻飞开始搜索。
好歹是吃古玩这碗饭的，江栋梁对历代衣冠形制还算熟悉。
依那孩子的服饰制式，他很快将年代圈定在——大唐。
“姓李……国姓。
莫非是……”
江栋梁心头一跳，某个念头窜了出来。
他手指微颤，在搜索框输入“唐朝公主李明佳”
。
空白。
改搜“李明嘉”
。
依旧无果。
“这穿越来的小祖宗还真神秘。”
江栋梁抓抓头发，忽地灵光一闪，“试试这样搜——”
他飞快键入“李明*”
，回车。
一条结果跳了出来：李明达。
江栋梁急急点开。
屏幕上文字如古卷徐展：“唐太宗李世民之女”
“封号晋阳公主”
“乳名兕子”
。
每个字都像钉子，把他钉在椅子里动弹不得。
他想起那孩子几次软软地说“系几”
。
“啪！”
江栋梁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颊上**，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悔意。
“我可真是……”
他懊恼地揪住头发，把本就凌乱的发梢揉成鸡窝，“这么明显的端倪，我竟像睁眼瞎似的半点没瞧出来！”
那些画面此刻清晰浮现：华服掩不住的矜贵气度、古灵精怪的谈吐、对周遭一切新奇的眼神，还有那句奶声奶气的“系几”
……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个不可思议的**——那小娃娃，真是大唐来的公主。
“李明达，兕子……”
江栋梁喃喃念着，眼前仿佛又见那张粉雕玉琢的笑脸，心里泛开说不清的滋味。
他滚动鼠标继续往下看，每读一行，心跳便快一分，像在翻开一卷惊心的**。
这位晋阳公主不仅身份尊极，且天资早慧，写得一手飞白体，几可乱真太宗御笔，深得**爱重。
可惜芳华早逝，十二岁便病殁，令人扼腕。
“十二岁……”
江栋梁盯着那行字，心口像突然压了块巨石，闷得透不过气，眼眶隐隐发烫。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活泼泼的小人儿，眨着乌亮亮的眼睛，软软唤他“江栋梁哥哥”
。
这幻象让他心头一暖，随即涌上绵长的酸楚。
一想到那个鲜活的小生命就此逝去，江栋梁胸口便闷得发慌，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似乎永远离开了，留下空荡荡的余响盘踞在心间。
也不知道，那个小天使还会不会重新降临。
江栋梁默默咬紧了牙关——若她真的再来，他发誓定要让她日日欢笑，绝不让任何遗憾重演。
窗外天光明晃晃的，离天黑还早。
江栋梁突然从椅子里弹起来，头也不回地推门冲了出去，一路跑向街角的超市。
他在货架间快步穿梭，几乎不假思索地将看到的零食、玩具一件件扔进推车：膨化食品、甜得发腻的巧克力、五彩斑斓的软糖、毛绒小熊、眼睛会眨的娃娃……只要觉得那孩子可能会多看一眼，他就统统扫进来。
走到母婴货架前时，他脚步顿了顿，伸手拿了一罐奶粉和一只奶瓶，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先生买这么多呀，”
收银员扫码时抬起眼，笑着搭话，“是给家里宝贝准备的吧？”
“嗯……算是吧。”
江栋梁含糊地应声，心里却嘀咕：要是被人知道他正盘算着养一位唐朝的小公主，怕是要被当成疯子了。
拎着几大袋东西回到家，他把所有购物袋哗啦一下全倒在客厅地板上，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着堆成小山的零食和玩具，江栋梁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那张惊喜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兕子啊，”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只要你再来，哥哥一定带你吃遍好吃的、玩遍好玩的。”
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平静下来后，他又坐回电脑前，这次搜索的却是“幼儿喂养注意事项”
。
没看几行，他就愣住了——几乎所有育儿文章都在强调少给孩子吃零食，尤其是薯片果冻这类“不健康的东西”
，还反复提醒要注意食品添加剂。
“糟了，”
江栋梁苦笑一声，抓了抓头发，“闹了半天，这些东西多半得进我自己的肚子……看来想当个靠谱的‘临时家长’，还得从头学起。”
他正对着屏幕发愁怎么恶补育儿知识时，另一边的大唐皇宫里，某位父亲正毫无形象地和女儿争抢同一盘美味。
晚膳时分，殿中依照旧制设了分食的案几，每人一席，跪坐而食。
以往总是李世民独坐一桌，长孙皇后则带着小兕子同席，亲自给女儿喂饭。
今日却不同，李二陛下厚着脸皮挤到了皇后那一桌，硬是要和母女俩一同用膳——说到底，全是为了那盒“仙界来的红烧肉”
。
此时的大唐，膳食风尚尚简，远不及后世那般铺张。
由于冶铁工艺所限，铁锅质地粗糙，难以承受高温快炒，因此炒菜之法还未流传开来。
即便是**之餐，也以炖煮为主。
更不必说，此时连酱油都尚未诞生，红烧肉这等浓油赤酱的滋味，李世民自然从未尝过。
想像一下，天子平日所食不过是各式砂锅慢炖，其伙食水准恐怕还不及后世寻常富户。
所以也难怪，当那盒红烧肉出现在眼前时，李二陛下眼中迸发的光芒，简直比饿了三日的野狼见到鲜肉还要灼热。
宫人们已流水般呈上各色菜肴，案几渐渐摆满。
李世民却始终没有举箸，只眼巴巴望着殿门方向——他在等，等那盒“仙肉”
上桌。
皇帝不动，长孙皇后自然也不便先食，只得安静陪着等。
小兕子就更不用提了，午膳时她只尝了几小口，一整日心思都挂在那肉上。
此刻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晶莹的口水悄悄从嘴角溜了出来。
长孙皇后瞧着这对父女望眼欲穿的模样，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摇头：两个馋猫，为了口吃的连仪态都顾不上了。
终于，一名宫女手捧托盘低头趋步而入，盘中正是那令两人魂牵梦萦的透明方盒。
这菜上得稍迟了些，原因无他——御膳房为保万全，按例得先试毒。
只不过今日有四名御厨抢着“替陛下尝鲜”
，忠心可鉴，场面一度颇为热闹。
保鲜盒一热好，四个御厨揭开盖子，肉香冲得人喉头一滚。
他们互递了个眼色，也不多话，利落地将一大块肉分作四小份，各自拈起一块便塞进嘴里。
牙齿刚合上，几个人动作齐齐顿住了——那滋味在舌尖化开，又厚又糯，香得叫人魂儿都飘了三分。
原来天底下真有他们这群御厨做不出的味道。
心里头不约而同叹道：这怕是神仙灶上才有的东西，人间哪配尝第二回？自然，这不过是句玩笑话。
御厨借着试吃的名头偷嘴，无非是想衬出这肉有多勾人，至于规矩不规矩的，谁还较真呢？再较真，写书的人可要哭笑不得了。
李二是个豁达的，哪会去数盒里肉块少没少。
宫女刚把食盒摆上桌，他和女儿四只眼睛便亮了起来。
盒盖一掀，浓油赤酱的香气直扑鼻尖。
肉方在热过之后更显得红亮饱满，油润润地叠在盒底。
李二举箸夹起一块，凑近细看：肥瘦纹理分明，皮子透亮得像裹了层琥珀光，真不像凡间能有的吃食。
“仙界竟有这般奇物！”
他脱口而出，眼底映着欢喜。
旁边的小兕子早就馋得口水挂嘴角了，拽着他袖子直哼哼：“阿爷、阿爷！兕子要吃肉肉，兕子要吃肉肉！”
“好好，小馋猫，这就来。”
李二自己也不住咽了咽口水，取过一只小碗，将那块肉放进去，筷子轻轻一划——炖得透烂的肉应声分成四小块，皮连着肉，颤巍巍的。
他把碗推到女儿面前，又递去她惯用的小银勺。
兕子抓起勺子便舀起一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嘟囔：“肉肉香，肉肉真香！”
李二哪还忍得住，赶紧夹起一大块送进口中。
一咬下去，肉皮弹糯，肥处化汁，满嘴都是醇厚的咸香。
他忍不住大口嚼起来，胡子随着腮帮一动一翘，模样有些滑稽。
吃着还不忘朝长孙皇后招手，示意她也动筷，自己却顾不得说话了。
长孙氏抿唇一笑，也夹了块稍小的放入口中。
她向来不爱油腻，可这肉入口竟毫不腻人，反倒越嚼越香，便也细细品了起来。
桌边三人吃得正欢，温情融融。
可这光景没能持续多久——兕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李二却是一大块一大块地吞，一盒肉哪经得起这般消耗。
等兕子把第二份吃到一半，再往盒里一瞧，原本堆得满满的肉块，竟只剩一块孤零零浸在酱汁里了。
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嘴角抿得紧紧的，眼圈也跟着红了。
李二这才从酣畅的吃兴里回过神，看见盒底光景，再对上女儿幽怨的眼神，老脸一热，耳根都有些烧。
一旁的长孙氏垂下眼忍着笑，肩头轻轻发颤。
“哎呀兕子……”
李二赶紧凑过去赔不是，“这肉实在太香，阿爷没留神就吃多了些……你别生阿爷的气，好不好？”
小丫头强忍着没掉泪，细声细气答：“没关系……阿爷喜欢就好。”
话虽这么说，那委屈神情却掩不住。
李二看得心里发软，觉得自己简直罪过。
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盒里剩的那块肉瞟——真想再吃一口啊。
挣扎片刻，他还是把那最后一块夹进女儿碗里，仔细分成几小块，柔声道：“兕子吃，都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