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05:27:30

李二则从自己的袋中摸出一只造型别致、包得仔细的酒瓶,上面“小糊涂仙酒”

五字,他认得四个。

光是瓶子就让他怔了一怔:那材质似琉璃,却比琉璃更澄澈、更通透,不见半分浊气,单是这瓶身怕就抵得千金之数,里头装的酒,又该是何等珍物?

酒瘾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李二立刻吩咐宫女去取玉杯,要同长孙共饮此“仙酿”。

再看女儿怀里那更大的透亮瓶,他心头又是一动:这瓶子看来更是不凡,那里头紫莹莹的浆液,莫不也是仙界果露?这些仙人,倒真会享福,人间哪得这般奢侈。

边上坐着的李丽质与城阳,自小丫头抱着瓶子出来起,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漂亮的瓶身与里头晃荡的紫液。

两人悄悄咽了咽口水——任谁都看得出,那定是极好喝的东西。

小丫头钻进长孙怀里,哼哼唧唧要她帮忙开盖子。

长孙将瓶子轻放在几上,素手一拧,瓶盖便松开了。

顿时一股清甜里掺着微酸的香气漫开,闻着便叫人神清气爽。

长孙也吩咐宫女去取几只玉碗来。

等碗的功夫,可苦了李二。

他捧着酒瓶反复端详,里头酒液竟澄澈如泉,一丝浊质也无——这在他尝惯的、总是浑蒙蒙的米酒之中,简直不可思议。

唐朝的酒,即便用细纱筛过数遍,也难这般清亮,酒劲更是淡薄。

眼前这瓶,不是仙酿是什么?

可惜他琢磨半天,硬是打不开瓶盖。

盖子是找到了,可任他怎么使劲,就是纹丝不动。

天气本就闷热,一番折腾下来,额上竟渗出薄汗。

原来那瓶盖上还缠着一圈细细的封条,需得先找到卡扣、撕去封条,才能拧开。

他左抠右摸,尚未摸到门道,玉杯玉碗却已送到跟前了。

长孙那边可没等他。

玉碗一字排开,她让宫女逐一斟满,三个孩子一人一碗,自己也留了一碗。

见李二那副费劲模样,不由抿唇一笑,让宫女也给他送上一碗蓝莓汁去,“陛下先解解暑,再慢慢琢磨罢。”

李二有些讪讪地放下酒瓶,先端起那碗紫莹莹的浆汁。

众人皆小口尝了,果然滋味别致,清甜中透着一缕微酸,凉沁沁地滑过喉间,十分爽口。

唯独小丫头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小脸上漾开满满的欢喜,含含糊糊嚷着:“好喝!阿爷,真好喝呀!”

李二与长孙相视而笑,李丽质和城阳也连连点头,都说这蓝莓不愧是仙果所制。

长孙见小女儿只顾喝汁、不肯吃菜,便舀了几勺菜肴喂过去,才算把她的小嘴暂时堵上。

李二一边啜着蓝莓汁,一边仍不死心地摆弄那只酒瓶。

指尖在瓶盖周围试探着抠弄,忽然“咔”

一声轻响,有个小小的卡扣弹开了。

他顺势一扯,一条细薄的塑料封条便脱落下来。

李二对着那琉璃瓶的接口处左右端详,接口严丝合缝,打磨得异常光滑,一看便是事先做了巧妙的设计。

他心中忽然一动,试着去拧那瓶盖,没想到手上略一使力,瓶盖竟真的松动了。

这一下可把他乐坏了,眉梢眼角都飞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拧开瓶盖,迫不及待地将鼻子凑近瓶口。

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冲人的酒气猛地窜出,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酒!真是好酒!”

他嘴里连连赞叹,忙不迭地往面前玉杯里倒了两杯,又赶紧把瓶盖盖严实,生怕那珍贵的香气散掉半分。

他示意宫女将其中一杯端给长孙皇后,自己则端起另一杯,贪婪地凑近鼻尖深深一嗅。

一股醇厚霸道的香气立刻弥散开来,直往鼻腔里钻,激得他鼻子发痒,又想打喷嚏。

他遥遥朝着长孙皇后举了举杯,做了个对饮的姿势,然后竟一仰脖子,将满满一杯酒全灌了下去。

这一杯少说也有二两,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一口闷了。

酒液刚一入口,李二便觉得坏了。

整个口腔像是被点着了火,辛辣灼热的感觉炸开,他险些直接喷出来。

全靠平日里磨练出的那份惊人意志力,才强行把到了嘴边的酒给憋了回去,没浪费这被他视为“仙酿”

的宝贝。

可这强忍的后果,便是那股凶猛的酒气直冲天灵盖,冲得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梗着脖子,硬是把口中滚烫的液体咽了下去,只觉得所过之处如同刀割,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般**辣地烧灼起来。

“好……好酒!”

李二忍着不适,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赞叹。

可惜,话音才落,一阵强烈的眩晕便猛然袭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重叠、变得模糊不清……紧接着,他整个人便向前一扑,重重地趴在了面前的案几上,彻底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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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皇后见此情景,倒并未如何惊慌。

李二与大臣们时常夜宴,喝多了便是这般模样,她早已见怪不怪。

况且李二酒品尚可,醉了多半便是倒头就睡,极少撒泼耍横,至多不过抱着柱子嘟囔几句“朕的大唐江山”

之类的话。

她只是有些纳闷,今晚夫君的酒量何以差到如此地步,区区一杯便醉成这样?

她起身走到李二身旁查看。

只见李二面红如重枣,趴在案上,嘴巴微微张着,口水已不知不觉淌湿了一小片桌面,呼噜声更是此起彼伏。

“来人,”

长孙皇后平静地吩咐道,“将陛下扶回寝宫安歇。”

几名体格健壮的太监应声上前,将烂醉如泥的皇帝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

皇帝这一走,殿内的气氛反而更松快了些。

众人用饭谈笑愈发自在,三个年纪小的孩子争抢着那酸甜的蓝莓汁,还学着大人的模样,煞有介事地举杯相碰。

“姐姐,干杯!”

“干杯!”

“嘻嘻,真好喝!”

长孙皇后目光落回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酒液上,想起李二方才的狼狈相,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她本是能饮几杯的人,此刻被那凛冽奇异的酒香勾着,又终究按捺不住好奇。

犹豫片刻,她端起酒杯,放到唇边极轻地抿了一小口。

嗯?

一道火线似的热流猝然滑过喉咙,直坠胃中,辛辣之气冲鼻而上,激得她眼泪差点涌出。

她连忙夹了几筷菜肴送入口中,才稍稍压住那火烧火燎的异样感。

心中却不禁暗赞:果然是难得的好酒,夫君所言非虚!

这顿家宴便如此继续下去,大人浅酌慢饮,孩童嬉笑玩闹,直至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方才尽兴散去。

长孙皇后慢慢饮尽了自己那杯酒,只觉得浑身暖意融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松快舒泰,仿佛踏在云端里一般。

她心下不免有些自得,看来自己饮这“仙酒”

的能耐,倒比陛下还强上一些。

李丽质和城阳公主两个小人儿,则暗暗打定了主意,往后定要常常来这凤阳殿玩耍才是。

在孩子心里,天大的事,大约也抵不过好吃好喝带来的欢愉。

翌日,一向勤勉、从不误了早朝的李二,竟破天荒地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仍觉浑身绵软,骨头像是酥了一般,提不起多少力气。

他非但不恼,反而心中大为赞叹:这仙酒的后劲竟如此醇厚绵长,果真是难得的好东西!难怪要用价值连城的琉璃瓶来盛装,确实物有所值!

一问时辰,早已过了朝会,他不禁摇头苦笑。

看来明日朝堂之上,又免不了要被那位以直言敢谏闻名的魏征,指着鼻子好好说道一番了。

不过,能品尝到这般人间罕有的佳酿,挨几句训斥又算得了什么?太值了!

既然今日无需上朝,他便有些迫不及待,想着赶紧去凤阳殿瞧瞧,仙人赐下的礼物之中,究竟还藏着哪些意想不到的宝贝?他耐着性子等到长孙皇后回宫,立刻便吩咐摆驾,往凤阳殿去了。

而这一日清晨,江栋梁背着他的双肩包,精神抖擞地出门上班去了。

他还从未这么早到过单位呢。

到了办公室,他主动拿起拖把,将自己和师父共用的这间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刘景天觉得今天这事儿透着古怪。

他那向来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徒弟江栋梁,居然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把店里里外外擦了个锃亮。

这会儿太阳才刚爬上屋檐,这小子已经殷勤地凑过来,又是添茶又是捏肩,脸上堆着笑,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行了行了。”

刘景天被他按在太师椅里,眯着眼啜了口新沏的龙井,“你小子哪回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直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江栋梁挠挠头,嘿嘿干笑两声,从怀里摸出个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轻手轻脚搁在桌上。

布包解开,里头是个不起眼的旧木匣。

掀开匣盖,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只玉杯。

刘景天瞥了一眼,先笑出声:“哟,这回长记性了,不玩你那大理石镯子了?”

话没说完,他拈起杯子的手忽然顿在半空。

茶室里陡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市声、檐下的雀鸣,都像被什么掐断了似的。

刘景天慢慢直起身,方才那点戏谑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俯身凑近桌上的灯,指尖极轻地拂过杯沿。

那是怎样一块玉啊——凝脂般的质地,灯光一照,里头竟像浮着层极淡的烟霞,温温润润地透着光。

杯身线条流畅得惊人,没有半分匠气,倒像天生就该长成这模样。

可真正让他呼吸发紧的,是杯底那道刻痕。

一个“御”

字,深镌玉中,笔画间依稀能辨出盛唐气象。

刘景天在这行当里浮沉了半辈子,过手的物件成千上万,却从没碰过这样的东西。

他喉结动了动,抬眼看向徒弟。

江栋梁正攥着衣角,额角渗着细汗,眼巴巴等着他开口。

“哪儿来的?”

刘景天的声音有点哑。

“就、就前日在南郊老集……”

江栋梁话都说不利索了,“摊主说是祖上老屋里扒出来的,我瞧着好看,花了八十块钱……”

刘景天没接话。

他摸出随身带的放大镜,一寸寸照过杯身的每道弧度。

镜片下的玉质更加分明,那云雾似的纹理在光下缓缓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看到杯底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放下镜子,长长吐出口气。

再看向江栋梁时,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如果我没走眼……”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唐代宫里的东西。”

江栋梁张大了嘴,整个人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