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05:31:25

越往旧城区深处走,街上的喧嚣便渐渐被一种陈旧的寂静稀释。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墙皮斑驳的居民楼,沿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落着灰。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和主城区那边如出一辙的紧张与亢奋。他们手腕上或者眼前,大多悬浮着只有觉醒者才能看见的淡蓝色微光——那是在查看系统面板,或者与远处的人进行“通讯”。

我对这些视若无睹,双手插在兜里,脚步不疾不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青石板路有些湿滑,墙角生着墨绿的苔藓。空气里的那股“新生”能量气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霉味、若有若无的饭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骨头汤的醇厚气息。

就是这里了。

巷子尽头,一棵老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投下清凉的阴影。树荫下,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面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匾,用朴拙的楷体写着“老周馄饨”四个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营业中”,字迹有些歪扭。

和我记忆里的位置分毫不差。甚至门口那个放着几盆蔫头耷脑绿植的旧木架,都还在。

我推开门,挂在门后的铜铃“叮铃”一声脆响。

店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靠里的厨房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四张简单的木桌,八条长凳,擦得还算干净,但桌面上难免有经年累月留下的划痕和油渍。此刻,店里坐着两桌人。

一桌是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沾了灰尘的冲锋衣,正压低了声音,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那个‘幽影森林’的准入凭证,黑市已经炒到五十个能量结晶了!妈的,早知道系统刚开的时候,老子就该砸锅卖铁囤几个!”

“囤?你拿什么囤?那时候谁有结晶?现在最快的方式就是刷城东那个废弃工厂的日常,虽然经验少,但胜在稳定……”

“稳定个屁!一次才给零点五,还得组队平分!要我说,不如去‘灰烬峡谷’边缘碰碰运气,听说有人捡到过未鉴定的材料,转手就是……”

他们的对话里充斥着“效率”、“结晶”、“副本”、“评级”这些词汇,手指不时在面前的空气中虚点,调整着只有他们能看到的界面。桌上摆着两碗几乎没动过的馄饨,早已凉透,飘着的油花凝固成白色的斑点。

另一桌是个独自坐着的女人,三十岁上下,面容憔悴。她面前也有一碗馄饨,但她没吃,只是双手捧着一个老式的搪瓷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里面的热水。她的眼神有些空洞,直直地望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对旁边那桌的讨论充耳不闻。她手腕上没有系统光效,大概是个“未觉醒者”,或者……觉醒了某种毫无战斗或生产价值的、被系统判定为“无用”的天赋。

我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只有那个独自坐着的女人,在我推门时,眼珠微微转动,瞥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恢复了那种麻木的放空状态。

“来了?坐。”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老周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擦着手。他身材微胖,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眼角有着深深的笑纹,看起来和这条陈旧巷子、这家不起眼的小店浑然一体。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对“觉醒者”或“未觉醒者”的区分,只是一种很平常的、看一个走进店里的客人的目光。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靠窗的那张空桌坐下,正好能看见窗外老槐树投下的摇曳光影。

老周走过来,把手里那块干净的抹布又在桌上象征性地擦了一下,问:“吃什么?还是老样子?”

我怔了怔。前世我常来,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这一世,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家店。他这句“老样子”,是生意人惯常的熟络客套,还是……真的记得什么?

我抬眼看他。老周的眼神依旧平和,带着一点询问。

“小馄饨,一碗。”我说,声音有些干涩。走了这一路,喉咙确实有点发紧。

“好,等着。”老周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剁馅声,不紧不慢,笃笃笃的,像是某种安稳的心跳。

我靠在有些硌人的木头椅背上,看着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隔壁桌关于“最优刷怪路线”和“技能搭配性价比”的争论还在继续,声音时高时低,像背景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那个捧着杯子的女人,依旧沉默地望着窗外,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系统无法标注、也无法评估价值的地方。

这一切,都和外面那个正在被数据狂热席卷的世界格格不入。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都慢了几拍。

没过多久,老周端着一个白瓷大碗出来了。碗里汤色清亮,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麻油,十几只皮薄如纸、透着粉嫩肉馅的小馄饨沉在碗底,像一群安静的小鱼。热气蒸腾起来,带着面粉的麦香、猪肉的鲜香和骨头汤醇厚的底蕴,扑面而来。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又放下一把白瓷勺。碗沿有点烫,他放下时下意识地捏了捏耳垂。

“小心烫。”他说了一句,然后擦着手,看了眼我苍白的脸,没问系统,也没问评级,只是用那种温和的、家常的语气说,“小伙子,气色不太好。常来坐坐,趁热吃。”

说完,他也没多停留,转身又回了厨房,似乎后面还有面团要揉。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薄而滑韧的皮在齿间断开,里面鲜美的汁水和细腻的肉馅瞬间溢满口腔。汤很烫,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然后那股暖意又丝丝缕缕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就是這個味道。

前世,在无数个疲惫不堪、浑身沾满怪物血污或副本尘埃的深夜,在一次次计算得失、权衡利弊、身心俱疲之后,我偶尔会想起这个味道。想起这条安静的旧巷,想起这盏暖黄的灯,想起这碗没有任何能量加成、不能恢复生命值、也不能增加属性点的,普通的馄饨。

它无法被系统量化。它的价值,不在任何任务奖励列表里,也不在资源兑换榜单上。它甚至不符合“效率”原则——制作它需要时间,品尝它也需要时间,而这些时间,按照系统的算法,本可以用来进行至少两次低烈度的“能量疏导”或者阅读半份“技能解析报告”。

可就是这一口滚烫的、鲜美的、毫无“用处”的食物下肚,让我一直紧绷着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某根弦,微微松弛了一些。那种重生后始终萦绕不去的、冰冷的疏离感,被这实实在在的温度熨帖着,融化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隔壁桌的争论不知何时停止了,那两个年轻男人匆匆结了账——用的是系统刚刚开通、尚不稳定的“点数转账”功能——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在这种时候,如此“浪费时间”地坐在一家破旧的小店里,专心吃一碗馄饨。

那个独自坐着的女人,在我吃到一半的时候,也默默站起身。她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旧版纸币——系统降临才一天,旧货币理论上还能流通,但很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其视为废纸了。老周接过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女人低下头,很快地推门出去了,铜铃又响了一声,巷子里的风吹进来,卷走一丝她留下的、淡淡的茫然气息。

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的、老周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我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额头微微冒汗。放下碗勺,身体里那股暖意更明显了,连带着指尖都似乎有了点温度。

我走到柜台前。老周正在水池边刷锅,背对着我。

“老板,多少钱?”

老周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八块。”

我伸手进裤兜,摸出早上从出租屋抽屉里找到的零钱。几张十块、五块的旧纸币,还有一些硬币。我数出八块钱,放在有些油腻的木制柜台上。

老周看了一眼钱,又抬眼看了看我,忽然笑了笑:“现在还用这个的,不多了。”他语气里没有感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习惯了。”我说,把剩下的钱揣回兜里。这些旧货币,在系统全面接管金融体系后,很快就会真正变成废纸。但此刻,它们还能换一碗热馄饨,这就够了。

“慢走。”老周收起钱,拉开一个旧铁皮饼干盒做的钱箱,把钱扔了进去,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我点点头,推开店门。铜铃再次响起。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树荫下,“老周馄饨”的木匾静静悬挂着,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这条昏暗陈旧的小巷里,像一颗微弱却固执的、不曾被新世界浪潮卷走的星火。

视网膜内侧,那行淡蓝色的字依旧存在,无声地标注着这个被系统覆盖的世界。但此刻,我的舌尖还残留着鲜美的余味,胃里踏实而温暖。

我转过身,走进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街道。远处,隐约传来不知是欢呼还是惊叫的嘈杂声浪,新的“资源点”可能被发现了,或者新的“副本”开启了入口。人们依旧朝着那些被系统标亮的方向奔跑,追逐着清晰可见的经验条与奖励列表。

而我,双手插回兜里,朝着另一个方向——我租住的、位于混乱边缘的那个老旧小区——不紧不慢地走去。

风迎面吹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却吹不散胸腔里那团由一碗馄饨点燃的、微小的暖意。我知道,从拒绝那个新手任务开始,从走进那家馄饨店开始,我选择的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缓慢,注定与这个世界推崇的“最优解”背道而驰。

但至少此刻,我不再感到那种重生带来的、悬浮无依的冰冷。我的脚,似乎真正踩在了某种坚实的东西上。不是系统规划出的、通往强者的数据阶梯,而是混杂着青苔湿气、旧砖石温度、以及食物香气的生活本身。

这感觉,不坏。

甚至,有点……让人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