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收回来,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他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拆解成一行行代码,分析出刚才那句话的算法来源。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技术宅发现同好时才有的、混杂着兴奋与审慎的语调,“你不是随便说说的,对吧?你研究过底层任务日志?还是……你遇到过类似案例?”
我没直接回答,目光掠过他激动的脸,扫向大厅中央那块不断滚动刷新任务列表的巨大光屏。无数条任务信息瀑布般流淌,绝大多数都是“清除XX区域躁动能量体”、“收集XX单位基础材料”、“护送物资车队前往XX网格”之类的高频重复项。奖励经验值从几十点到上百点不等,后面跟着一串串申请接取的人数,数字跳得飞快。
在这些滚烫的数据流边缘,有那么几条任务,颜色黯淡,刷新速度极慢,几乎要凝固在光屏角落。
其中一条,标题是【旧城区七号网格,废弃居民楼异常能量读数调查(初步评估:F级,非战斗倾向)】。
奖励:通用经验值10点。
申请人数:0。
停留时间:已发布47小时32分。
“案例不重要。”我把视线从光屏上扯回来,重新落在陈墨脸上,他镜片后的眼睛还紧盯着我。“重要的是,系统发布的每一条任务,无论多简单,其文本描述、触发条件、完成判定,都基于一套庞大但未必无懈可击的底层逻辑。找到逻辑缝隙,不一定能立刻变强,但……”我顿了顿,想起前世那些依靠钻营规则漏洞,在夹缝里活得比许多强者更滋润也更长久的“规则破解师”们,“但能让你看到一条不一样的路。”
陈墨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旁边那个光头同伴早就不耐烦地走到一边,跟另外几个人指着光屏上某个奖励丰厚的猎杀任务大声讨论起来,时不时发出粗鲁的笑声。
“不一样的路……”陈墨喃喃重复,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敲击自己的大腿侧边,这次节奏更快了些。“效率至上,最优解……所有人都挤在那几条明路上。但如果,如果那些路本身的设计图就有问题呢?或者,有更近的、没画出来的小径?”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那条旧楼调查任务!你看过吗?F级,非战斗倾向,经验值只有10点,连最基础的‘能量结晶(微小)’都不给,纯粹是浪费时间。所以没人接。”
“所以呢?”我问。
“所以它一直挂在那里。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发布一个完全无用的任务,哪怕奖励低。它的存在本身,一定对应着某个需要被‘调查’的‘异常读数’。这个‘异常’是什么?为什么系统初步评估是‘非战斗倾向’?评估依据是什么?如果……”陈墨语速越来越快,几乎带着点神经质的亢奋,“如果这个评估本身,就是基于有缺陷的早期扫描协议呢?如果楼里其实有东西,但系统没正确识别出来?或者,反过来,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系统却持续收到虚假读数,这又说明了什么?是环境干扰,还是……系统的感知模块在那个特定区域出了bug?”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评判,或者……一个认同。
我沉默了几秒。前世,这个任务是在发布后第三天,被一个不信邪的独行侠顺手接走的。那人进去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骂骂咧咧地出来,任务自动完成,拿了10点经验值。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但大约一周后,那栋旧楼所在的整个街区,开始陆续出现居民精神萎靡、噩梦缠身的报告,强度很低,没引起大规模注意。又过了一阵,一个C级调查任务刷新出来,目标直指那栋楼。等专业的队伍进去,才发现地下室深处,盘踞着一个因系统初期故障而扭曲、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侦测到的“残响虚影”,它不主动攻击,只是持续散发着微弱的、侵蚀性的负面情绪波动。
那时,最初的“异常读数”早已消失,线索中断,处理起来麻烦了不少。
“你的推测有道理。”我最终开口,声音平淡,“但只是推测。要验证,得有人进去看看。”
陈墨立刻接口:“我想接这个任务。”他说得斩钉截铁,刚才那点技术宅的拘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欲。
“你一个人?”
“我……”他卡壳了,扭头看了看他那几个已经完全沉浸在猎杀任务讨论中的同伴,嘴角扯了一下,有些自嘲,“他们不会去的。浪费时间,收益为零,还可能真有未知风险。”他转回头,眼神里多了点孤注一掷,“但我必须去看看。就算最后证明我是错的,至少……我验证了一个可能性。”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犹豫的女声从我们侧后方传来。
“那个……请问,你们是在说七号网格旧楼的那个调查任务吗?”
我和陈墨同时转头。
苏晓站在几步开外,短发有些凌乱,脸颊因为小跑过来而微微泛红。她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编织手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看看我,又看看陈墨,大眼睛里闪着好奇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光。
“我……我刚才在那边看任务,也注意到那个了。”她指了指光屏角落,“奖励好低,都没人接。但是……”她咬了下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我的天赋,刚才对着那个任务描述的方向,好像……感觉到一点点很淡的,不太舒服的情绪残留。很模糊,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陈墨猛地推了下眼镜,看向苏晓的眼神瞬间充满了研究兴趣:“情绪残留?感知类天赋?你对那个坐标点有感应?具体是什么性质的情绪?强度呢?持续时间?”
他一连串问题砸过去,苏晓被他问得有点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看了苏晓一眼。她的天赋“情绪共鸣”在初期极其微弱且难以控制,感知范围有限。能在这里,隔着这么远,对着一个单纯的任务描述产生模糊感应……要么是巧合,要么,那旧楼里的东西,散发的情绪波动比前世已知的,要更早、更隐晦地扩散了。
“看来,感兴趣的不止一个。”我收回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任务允许一至三人小队接取。10点经验值,平分也好,独吞也罢,没区别。”
陈墨立刻道:“我接!我们现在就去?”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苏晓连忙点头:“我、我也去!我可以试试能不能感应到更具体的东西……”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看了看大厅里涌动的人潮,那些追逐着高收益任务数字的狂热面孔,又看了看光屏角落那条孤零零的、即将被刷新掉的任务信息。
【用户状态:已连接】
【检测到可接取任务:旧城区七号网格,废弃居民楼异常能量读数调查(初步评估:F级,非战斗倾向)】
【任务奖励:通用经验值10点】
【风险提示:根据初步扫描,未发现明显战斗威胁。但该区域系统扫描数据存在轻微矛盾,建议保持警惕。】
【是否接取?接取后将自动组建临时任务小队,共享基础任务信息与位置指引。】
“接取。”
我做出了选择,并非因为那10点经验值,甚至也不是完全为了验证陈墨的猜测或苏晓的感应。
而是因为,那条“不一样的路”,或许就从这栋无人问津的旧楼,从这次看起来毫无效率可言的合作开始。
我们三人走出任务大厅时,天色已经有些向晚。城市上空,巨大网格状的淡蓝色光膜若隐若现,那是系统稳定运行的背景板。街道上依旧喧嚣,但已经少了许多最初的恐慌,多了种被规划后的、匆忙的秩序感。
按照系统提供的位置指引,我们穿过几条渐渐冷清下来的街道,进入了更加破败的旧城区腹地。这里的楼房大多低矮,墙面斑驳,很多窗户都用木板钉死。系统降临似乎并未给这里带来太多改变,除了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行色匆匆、身上带着微弱能量波动的人影——大概是住在这里的、刚觉醒不久的居民。
目标建筑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孤零零地立在一个小院坝里,院墙塌了一半。楼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暗绿色的爬藤植物,很多窗户玻璃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麻木的眼睛。院坝里散落着废旧家具和垃圾,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任务地点已抵达。】
【开始环境扫描……】
【扫描完成。检测到微弱的非标准能量读数,性质难以界定,强度低于F级威胁阈值。情绪光谱分析显示轻微负面情绪残留(悲伤、恐惧),分布稀疏,无集中源头。】
【建议:进行基础勘查,记录异常点,任务即可完成。】
系统的提示在视网膜内侧淡去。
“就是这里了。”陈墨仰头看着旧楼,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随身携带的一个老旧平板电脑边缘——那东西居然还能用,屏幕上滚动着一些他自己整理的、关于本地建筑历史和早期系统扫描日志的碎片信息。“根据我能查到的很少的旧记录,这栋楼大概在系统降临前五六年就基本没人住了,原计划是拆除,但一直没动工。系统第一次全域扫描时,这里的读数就有点……嗯,和其他同等废弃程度的建筑不太一样,但差异极小,被归入背景噪声了。”
苏晓站在我侧后方一点的位置,双手不自觉地握在身前,眉头微微蹙着。她手腕上的旧手绳被捏得有些紧。
“感觉……比在任务大厅时清楚一点了。”她小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院坝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是那种……很难过,很害怕的感觉。很淡,到处都是,像……像灰尘一样飘着。”她顿了顿,补充道,“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情绪像灰尘一样均匀分布……”陈墨若有所思,快速在平板上记着什么,“不符合常规能量体或生命体的情绪辐射模式。如果是残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为什么会这么均匀?”
我没参与他们的讨论,目光扫过楼体入口。单元门早就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门洞。门洞内的水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但靠近边缘的地方,有几处灰尘被蹭开的痕迹,很新。
不止我们想来。
“进去吧。”我说,率先迈步走向门洞,“保持距离,注意脚下和头顶。苏晓,有特别强烈的情绪指向立刻说。陈墨,留意建筑结构和你记录里的异常点对应位置。”
踏入楼内的瞬间,光线陡然暗了下来。灰尘的味道更加浓重,还混杂着一股陈年的潮气。一楼是常见的楼道布局,两边是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的褪色春联残破不堪。地面灰尘上的脚印杂乱,延伸向楼梯方向。
苏晓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这里……比外面浓。那种难过的感觉。”
陈墨举着平板,屏幕的微光照亮他专注的脸:“结构初步符合老式居民楼图纸,但承重墙的分布……好像和市政早期存档的记录有一处细微出入。需要到上面核对。”
我们沿着楼梯向上。楼梯是水泥的,不少地方已经开裂,扶手锈蚀严重。每上一层,光线就更暗一分,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勾勒出杂物堆积的模糊轮廓。
走到三楼时,我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以及我们自己轻微的呼吸和脚步声。
但前世经验带来的某种直觉,让我抬起手,拦住了正要继续上楼的陈墨和苏晓。
“等等。”
我蹲下身,用手拂开楼梯转角处堆积的厚厚灰尘。下面露出几块松动的、边缘不太齐整的水泥砖。我用手指沿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叩击了几下,声音空洞。
“这里下面是空的。”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是个废弃的管道井或者储藏间入口,但水泥板被重新简单盖过,盖得很潦草。绕开走,别踩中间。”
陈墨立刻蹲下,用平板的光仔细照了照,倒吸一口凉气:“缝隙边缘有摩擦痕迹!最近有人动过!这不是原状!”他看向我,眼神里除了后怕,还有更浓的探究欲,“你怎么发现的?”
“灰尘堆积的形态不太自然。”我简单解释了一句,没多说。难道告诉他,前世我见过太多这种刻意布置的、不起眼的物理陷阱?在系统初期,很多阴损手段还没被数据化识别。
苏晓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靠近了我半步,又立刻停住,手指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继续向上。四楼、五楼……除了灰尘、杂物和越发浓重的陈旧气息,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苏晓感知到的悲伤与恐惧情绪始终存在,均匀弥漫,没有明确的源头指向。陈墨核对了几处墙体,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真的不对。这栋楼的内部实际结构,和它在系统建筑数据库里的‘标准模型’,至少有不下三处明显差异。虽然差异都不大,但集中在一栋楼上,概率太低。”他盯着平板,声音带着困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系统建立全面扫描之前,就轻微地改变了这里的空间结构,而系统只是把既成事实当成了初始数据录入。”
我们来到了六楼,也是顶楼。楼道尽头,有一扇锈蚀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暗。
苏晓忽然打了个寒颤,声音有些发抖:“那扇门后面……情绪,最浓。好像……不止是残留……”
陈墨调出平板上的简易结构图,对比了一下:“按照图纸,这后面应该是一个通向楼顶露台的楼梯间。但现在的空间感……”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楼道长度和两侧房门位置,“可能不对。后面空间可能比图纸上大。”
我走到铁门前,没有立刻推开。铁门上锈迹斑斑,但在靠近把手下方一点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锈蚀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相对光亮的金属,痕迹很新。
“有东西进去过,不久。”我低声道,目光扫过门轴。门轴锈死了,推开必然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示意陈墨和苏晓退后一些,然后从旁边捡起半截废弃的木棍,抵住铁门底部,缓缓用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门被撬开一道足够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阴冷、带着浓重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的风,从门后涌了出来。
门后并不是预想中的楼梯间。
而是一个向下的、狭窄的水泥阶梯,通往更深处的黑暗。阶梯边缘粗糙,像是匆忙开凿的,没有扶手,坡度很陡。
【检测到非标准地下空间入口。系统地图未标注。】
【能量读数轻微上升,情绪残留浓度显著提高。】
【警告:信号强度减弱。环境数据更新延迟。】
系统的提示带着些许干扰的波纹。
“地下室?”陈墨凑过来,平板的光照向阶梯深处,只能照亮前面几级台阶,再往下就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图纸上绝对没有这个!这栋楼根本没有设计地下室!这是违建?还是……”
“下去看看。”我说。来都来了。
苏晓的脸色更白了,但她咬了咬下嘴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腕上的绳子几乎要被她捏进肉里。
阶梯比看起来更长,也更陡。我们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混着彼此压抑的呼吸声。陈墨的平板是唯一的光源,照亮脚下粗糙的水泥台阶和两侧潮湿的、布满霉斑的墙壁。
走了大概两三层楼的高度,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空间,像是某个地下储藏室,但空无一物。地面和墙壁都是粗糙的水泥,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黑色杂物。
然而,在房间正中央,平板电脑冷白的光束边缘……
隐约照出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它背对着我们,微微佝偻着,穿着样式很旧的、洗得发白的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实体,像一团凝聚不散的烟雾,又像一段投射在空气中的、质量很差的残破影像。
苏晓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
就在我们看到它的同时,那虚影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转身,也不是移动。
而是一段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巨大恐惧和绝望的哀嚎与呜咽声,直接在我们三个人的脑海里响了起来!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某种纯粹情绪和记忆片段的粗暴灌输!
与此同时,苏晓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在平板微光的映照下,惨白如纸。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虚影,里面充满了瞬间涌上的、不属于她自己的、近乎崩溃的悲伤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