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7 05:32:20

雨停了,巷子里的积水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被晚风一搅,沉沉地压在人胸口。我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根生着滑腻的青苔。

“先回店里。”我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但速度不慢。身后的苏晓紧紧跟着,陈墨落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平板边缘。

绕了两个弯,确认后面没有尾巴,我才稍微放缓了步子。苏晓轻轻吁了口气,声音还带着点后怕的颤:“林哥,他们……不会追到老周那里去吧?”

“暂时不会。”我说,“初级安全区的条例对登记店铺有基础保护,他们刚才的拦截已经算擦边球,直接冲击店铺性质就不同了。黑石再横,初期也不想正面挑战这套刚立起来的规矩,成本太高。”我顿了顿,“但他们记住了我们的脸,记住了老周的店。以后那片街区,我们得绕开走了。”

陈墨快走两步跟上来,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执拗的光:“林哥,那个数据库,IN-07-003……我回去就试着查。还有那个日常任务链,我总觉得不对劲。黑石的人修改它,可能不只是为了试探我们收集材料的意图。”

“你想说什么?”

“那条任务链……”陈墨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奖励是‘区域环境稳定度小幅提升’,描述很模糊。但我对比了系统早期发布的其他日常任务,大部分奖励描述都很具体,比如‘个人防护能量+5’、‘指定材料掉落率提升3%’之类的。用这种模糊描述作为终极奖励的任务链,很少。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它要求收集的那些材料,我回溯过数据库里早期的一些公开报告片段,其中几种材料,曾被提及出现在编号IN-07-003事故现场的……残留物分析列表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顾怀安关联的事件编号,就是IN-07-003。初期能量逸散事故。

苏晓也听明白了,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眼睛睁圆了:“陈墨,你是说……系统在让我们,不,让所有做这个日常任务的人,去清理那个事故现场的……‘后遗症’?”

“不是清理。”陈墨纠正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紧张与亢奋,“是回收。回收那些可能还带着事故残留能量的特定材料。然后系统用‘区域环境稳定度提升’这种无法即时验证的奖励打发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条日常任务链,根本就是系统为了悄无声息地处理某些它不愿意公开承认的‘历史遗留问题’,而设置的……长期清洁工。”

巷子走到了头,前面豁然开朗,是旧城区另一条相对宽敞的背街。零星有几家店铺亮着灯,行人稀少。老周的馄饨店就在斜对面,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小块光斑。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停在巷口的阴影里。陈墨的推测,和我前世一些模糊的疑点对上了。系统初期,确实有一些任务奖励语焉不详,完成后的所谓“区域增益”也感受不明显,当时只以为是系统设计不完善。但如果,这些任务本身就是系统用于“维稳”的工具呢?把一些可能引发问题或暴露矛盾的隐患,打散成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日常环节,让亿万觉醒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像工蚁一样默默消化掉。

这很“系统”。高效,隐蔽,将个体完全工具化。

“先吃东西。”我说,抬脚朝馄饨店走去,“边吃边说。”

推开门,熟悉的暖意和食物香气包裹过来。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周正拿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着柜台,听到门响抬起头,脸上露出惯常的和气笑容:“回来了?淋着没?灶上还有热水。”

“没淋着,周叔。”苏晓抢先答道,声音恢复了点活力,她似乎格外喜欢这里让人安心的氛围。

我们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老周端来三碗热腾腾的馄饨,清汤上飘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陈墨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又想起什么,抬头看我:“林哥,那任务链……”

“吃你的。”我用勺子搅了搅汤,“边吃边听你说。详细点。”

陈墨用力点点头,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语速很快地开始讲:“我这两天除了破解日记里的配方,主要就在挖这条任务链的底层数据。它发布的时间点,刚好在IN-07-003事故被系统归档‘处理完毕’之后大约一周。任务链的触发条件很隐蔽,需要连续完成旧城区七个不同的低收益采集任务,才会在第八天刷新出这个终极环节。这设计本身就像在筛选……筛选那些有耐心、不在意短期收益、或者单纯是没其他事可做的人。”

“任务要求收集的七种材料,有四种在公开数据库里标注为‘惰性环境附着物,无能量反应,常规清理目标’。但在我能访问到的、有限的一些早期研究机构非公开交换数据里,有提到IN-07-003事故现场采集的样本中,检测到过类似物质结构,并备注‘残留有极微弱的非标准能量频谱,衰减周期极长,建议持续监测’。”陈墨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馄饨的热气,“系统公开数据库删掉了‘能量频谱’和‘建议监测’的部分,只把它们定义为需要清理的垃圾。”

苏晓小口吃着馄饨,听得入神,这时忍不住问:“那另外三种材料呢?”

“另外三种,”陈墨顿了顿,声音更沉,“在系统公开资料里完全查不到与IN-07-003事故的关联。但是……我尝试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检索路径,比对事故前后旧城区范围内的所有资源点扫描记录变化。发现事故发生后三个月内,有十一处位于事故影响边缘区域的低级资源点,其出产的矿物或植物样本的‘能量纯度’指标,出现了无法用自然衰减解释的轻微波动。波动曲线,与那三种材料在系统内部分类中的‘能量共振频段’模型……有高度相关性。”

我放下勺子。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陈墨的意思很清楚了。系统通过这条精心设计、奖励模糊的日常任务链,引导不知情的觉醒者,去回收那些散落在旧城区各处、可能仍带有IN-07-003事故残留影响的特定物质。这些物质或许暂时无害,或许其影响细微到难以察觉,但系统显然不希望它们长久留在环境中,更不希望有人注意到它们与那场“已处理完毕”的事故之间的关联。

这是比单纯利用漏洞牟利更深一层的发现。系统在隐瞒,在粉饰,在利用所有接入者的无意识劳动,去抹平某些它不愿意承认或公开的“错误”痕迹。

“还有更不对劲的。”陈墨几口吃完馄饨,也顾不上烫,拿起平板快速操作了几下,将屏幕转向我和苏晓。上面是两段并排的文字,一段来自日常任务链终极奖励的描述,另一段……似乎是从某个结构严谨的报告文件中截取的。

“左边是任务奖励描述:‘持续完成本环节,将微小但持续地提升旧城区东片(大致范围:三号路以东,废弃货运线以南)的环境稳定系数,降低异常能量富集风险,为区域长期宜居性做出贡献。’”陈墨用手指着右边那段,“这是我从一个早期、已被多次转存覆盖的临时缓存文件里恢复出来的碎片,来源疑似某次内部风险评估会议纪要。里面提到:‘……IN-07-003事故的长期潜在影响模型显示,若核心残留物未能完全回收,事故原点周边区域(重点监测区:东三区至旧货运编组站一带)可能在事件发生后第90至120天之间,出现一次小规模的异常能量富集峰值,预计强度可导致非觉醒者出现集体性精神萎靡、体质下降,并可能诱发低强度环境畸变……’”

苏晓的勺子“叮”一声轻响,落在碗沿。她脸色微微发白:“九十到一百二十天……从事故那天算起,不就是……三个月后?”

陈墨重重地点头,手指点在平板屏幕上,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对。任务链奖励里说的‘降低异常能量富集风险’,指的就是可能发生在三个月后的这次‘峰值’。系统发布这个任务,让觉醒者像捡垃圾一样去回收那些‘残留物’,就是在尝试提前消除或减弱这个峰值。但它对做任务的人,一个字都没提这背后的风险,也没提这是在处理一场事故的烂摊子。它只是用‘区域稳定度’这种空头支票,让人白干活。”

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周在柜台后轻轻哼着不成调的老歌,用一块软布擦拭着瓷勺。

我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质桌沿。前世,旧城区东片在系统降临后的第三个月左右,确实有过一阵关于“怪病”的零星传闻,说是不少人总觉得疲惫无力,没精神,但系统检测又查不出明确异常,最后不了了之。当时都以为是适应期紊乱或者心理作用。

原来根子在这里。原来系统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用最低成本、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让蒙在鼓里的玩家去替它“排雷”。

那么,黑石集团修改这条任务链,提高我们所需材料的掉落率,真的只是为了试探我们是否知道配方?还是说,他们中有人,也察觉到了这条任务链背后隐藏的东西?甚至……他们想利用这个“峰值”?

“那个匿名账户,访问IN-07-003数据库的记录,”我看向陈墨,“具体时间戳,还能精确到分秒吗?”

“可以。”陈墨迅速调出另一个界面,“最后一次成功访问尝试,是在四十七小时三十二分前。之后就只有被防火墙拦截的记录。而且……”他滑动屏幕,“我交叉比对了同一时间段内,系统日志里所有关于那条日常任务链的数据操作记录。发现就在那个匿名账户尝试访问IN-07-003数据库的大约十五分钟后,任务链中第三种材料的默认掉落率,被从0.5%临时上调到了3.8%,持续时间十二小时。修改指令的溯源路径被抹得很干净,但时间点太近了。”

四十七小时三十二分前。那就是我们第一次从旧楼回来,陈墨开始研究日记和任务链之后不久。黑石的人,或者那个隐藏在黑石背后的匿名权限者,在我们刚刚触碰到顾怀安和IN-07-003的边角时,就立刻有了反应。他们不仅试图查看被封存的事故数据库,还立刻调整了关联任务链的数据,像是在投石问路,又像是在……加速某种进程。

“加速……”我低声重复这个词,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如果他们知道三个月后可能发生的“峰值”,如果他们不仅不想消除它,反而想利用它呢?比如,让某些材料在峰值环境下“成熟”或“变异”?或者,单纯是制造一场可控的混乱,从中牟利?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背街上的路灯接连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零星几声模糊的喊叫,很快又平息下去,大概是又有了小摩擦。

苏晓看着我和陈墨凝重的脸色,小声问:“那我们……还要继续收集那些材料吗?配方还要不要做?”

“做。”我说,语气平静,“但不是为了交任务,也不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区域稳定度’。”我看向陈墨,“你能根据现有的数据,大致推算出,如果任由那些‘残留物’散布,三个月后的‘峰值’影响范围和强度吗?最低和最高估计。”

陈墨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专注起来,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敲击,调用各种计算模型:“需要时间,而且数据不全,误差会很大。但我可以试着做个粗略模型……范围的话,如果以事故原点为中心,最坏情况下,可能覆盖东三区废车场到旧货运编组站那片,大概一点五平方公里。强度……如果所有残留物都未被回收,峰值时短时能量富集程度,可能让范围内的非觉醒者出现类似重感冒的症状,持续数小时到一天。如果其中有某些关键‘节点’物质被刻意聚集或激活,那就不好说了。”

东三区废车场。老鬼提到过,那里出现过穿深灰制服、戴眼镜的神秘人。

一切都串起来了。像一张逐渐清晰的网。

“配方要做,材料也要继续收集。”我缓缓说道,“但目的变了。我们得在别人前面,尽可能多地控制住那些‘残留物’。不是为了帮系统擦屁股,是为了弄明白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以及……”我顿了顿,“防止有人拿它做文章,伤及根本不该被卷进来的普通人。”

陈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里那点惊惧被一种更沉静的决心取代。苏晓也坐直了身体,手指捏着腕上的褪色手绳,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店门方向传来老周温和的声音:“几位,面生啊,吃点什么?”语气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我们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外,隔着朦胧的灯光,站着三四个人影。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街对面路灯的阴影里,朝这边望着。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人身形高大,肩膀很宽。

不是黑石那伙人。气质不对。

我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微凉的馄饨汤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看来,我们的‘低效’,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我的目光,扫过窗外,落向那条背街更深处、灯光几乎照不到的岔路阴影。

“那边有动静。”我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下,不易察觉地指了指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