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巷很深,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砖路,两侧楼阁林立,朱漆雕栏。抬头望去,五颜六色的花伞与彩绸绦子纵横交错,几乎将天空遮蔽,营造出一种旖旎又迷离的氛围。丝竹管弦之声与娇声笑语从两旁的门窗内隐隐透出,不绝于耳。
醉红楼正在巷子中段,门庭若市,装饰得尤为华丽。宾客往来不绝,门前停着不少装饰精美的马车。
楚绥安与林秀二人,一个白衣风流,眉眼含春;一个俊逸挺拔,带着少年人的干净气质,在这群大多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宾客中,显得格外扎眼,如同误入凡尘的仙鹤。
两人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眼尖的姑娘们热情地围住了。浓郁的脂粉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哎呦!这是哪里来的两位俊俏小郎君啊?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我们醉红楼吧?”一个穿着嫣红纱裙的女子娇笑着,软绵绵的身子就往楚绥安胳膊上靠。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姐姐们陪你们喝酒听曲儿怎么样?”另一个绿衣姑娘也不甘示弱,伸手就去拉林秀的衣袖。
楚绥安脸上瞬间被几只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手胡乱摸了好几把,他虽面上还带着惯有的浅笑,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后仰,试图避开这过分的热情。林秀更是遭了殃,他一个半大的小伙子,何曾经历过这种阵仗?被这么多衣着暴露、香气袭人的姑娘簇拥着,推搡着往里走,他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白皙的脸颊早已烧得如同熟透的红梅,连脖颈都透出粉色,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去,嘴里只会无措地喃喃:“别、别这样……”
姑娘们见他这般害羞,更是觉得有趣,笑声愈发清脆,将他围得更紧了。
眼见林秀被围困得快要窒息,楚绥安手臂一伸,一把将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林秀从脂粉堆里扯了出来,护在自己身后。
他像模像样的将目光在那群殷切的姑娘们脸上流转一圈,最终随意地指向其中一位穿着水绿色襦裙,模样瞧着还算伶俐的姑娘。
“这位姐姐,”他开口,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楼上雅间可备着上好的竹叶青?”
那被点中的绿衣姑娘脸上瞬间绽开惊喜娇俏的笑容,扭着柔软的腰肢就贴了上来,几乎要将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吐气如兰:“哎呦~我的好公子,您可真是问对人了!别说竹叶青了,只要您开口,便是那天上的仙酿,姐姐我也想法子给您寻来!”
其他姑娘见楚绥安已做出了选择,虽有不甘,也只得悻悻散去,转而寻找新的目标。
楚绥安感受着臂膀上传来的温热与柔软,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微微后撤,巧妙地拉开了些许距离,同时另一只手优雅地向前一引,做了个“请”的手势,唇角噙着疏淡的笑意:“那便有劳姐姐带路了。”
那绿衣姑娘见他虽笑着,姿态却分明保持着距离,也不强求,只娇嗔地飞了他一个媚眼,便扭动腰肢,风情万种地在前面引路,带着二人踏上铺着红毯的木楼梯,往楼上雅间走去。
雅间内布置得颇为雅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似兰非兰的燃香,气味清幽,并不惹人厌烦。楚绥安大马金刀地往临窗的软榻上一坐,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风流。
他执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倒了杯清茶,推至对面空位,抬眼看向那绿衣姑娘,语气温和:“姑娘怎么称呼?”
“奴家名唤若汐,”姑娘在他对面款款坐下,掩唇轻笑,“公子叫我若汐就好。”
楚绥安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进入正题:“若汐姑娘,来这醉红楼有多长时间了?”
“莫约有两三年光景了吧。”若汐答道,眼神里带着些许探寻,不知这位俊俏公子意欲何为。
楚绥安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姑娘别紧张,随意些。我今日来,并非为了寻欢作乐,主要是想向姑娘打听一些事情。”他略一停顿,直接表明了来意,“听说前几日,楼里有一位叫颜月的姑娘失踪了。不瞒姑娘,我是城主府办事的人,专程为此事而来。”
若汐闻言,脸上娇俏的笑容收敛了些,化作一声轻轻的唏嘘:“哎……颜月啊。”她摇了摇头,“是个挺漂亮,也挺心高的姑娘,真是可惜了,今年也才二十多岁呢。”
楚绥安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追问:“具体情况,姑娘可知晓一二?一个人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失踪了,失踪之前,总该有些预兆,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若汐却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公子,什么失踪呀?我跟您说,这哪里是寻常的走失,分明是被城里的鬼怪给抓走了!”
楚绥安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拧起:“鬼怪抓走?你怎么如此肯定?”
“这有什么稀奇的?”若汐一副“您有所不知”的表情,“在您来查问之前的那些时日,城里就陆陆续续有好几起妙龄女子不见踪影的事了,只是没闹大罢了。大家都私下里传,是来了个厉害的色鬼,专挑年轻貌美的姑娘下手!颜月她……只怕也是遭了毒手了。”
“还有哪些姑娘失踪了?”楚绥安追问。
若汐歪着头回忆了一下,纤指轻轻点着下巴:“呃……城西钱员外家新纳的一个美娇妾,好像没过门多久就不见了踪影,闹过一阵子。还有城南那个卖炊饼的牛二,他家妹子前两个月也莫名没了消息……其他的,我就只记得这些了,但肯定不止这几个。”
楚绥安将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心中疑窦更深。他起身,对着若汐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若汐姑娘告知,这些信息很有用。改日若有空,定当请姑娘吃饭以表谢意。”
若汐受宠若惊地睁大了美眸,随即又捂着嘴“咯咯”笑起来,竟是起身伸出涂着蔻丹的手,作势要去撩楚绥安的衣袖,身子也软软地靠过来,吐气如兰:“公子真是客气~吃饭多费事啊?不若……今晚就留下来,与奴家共度一宵如何?”她眼波流转,大胆又直白,“不瞒公子说,就您这样的仙姿玉貌,就算是让奴家倒贴,白嫖一回,我也心甘情愿认了!”
她话音未落,角落里那个自从进来后就一直面壁打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歘”地一下猛地窜了起来,迅捷无比地挡在了楚绥安面前。他身量高大挺拔,这一挡,几乎将楚绥安遮得严严实实。
林秀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是怒,梗着脖子,语气又急又冲地对若汐道:“不、不用了姑娘!我们还有要事,得、得走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完,根本不敢看若汐的表情,反手一把紧紧攥住楚绥安的手腕,几乎是用了蛮力,拉着他就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冲出了雅间,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直到冲出醉红楼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微凉的空气,林秀还紧紧抓着楚绥安的手腕,心跳如擂鼓,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了城主府那朱红大门前,林秀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退去些,只是依旧不敢直视楚绥安。楚绥安心里盘算着方才从若汐那里得来的线索,正准备叫上几个府中仆役,分头去城西钱员外家和城南牛二家打听一下失踪案的细节。
他刚要抬步往侧院走,迎面却撞见一人正要从府门出来。
来人正是季见徵。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只是眉眼间比平日更显疏淡。见到楚绥安与林秀一同回来,他的目光淡淡地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楚绥安那里,停留了一瞬。
楚绥安见到他,习惯性地扬起笑脸,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季少爷,这是要出门?”
季见徵的视线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逡巡了一阵,突然一顿。再抬眼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莫名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嫌弃意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楚仙师最近可真是悠闲得很。香软在怀,温言在侧,想必是……美醉了吧?”
楚绥安被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季见徵却不再多言,只是漠然收回视线,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污了眼睛,竟带着些许怒气,轻轻一甩袖袍,不再理会他,径直与他擦肩而过,出门去了。连那袖袍带起的微风,都似乎带着一股冷意。
楚绥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莫名其妙,站在原地愣神。直到季见徵走远了,他才后知后觉地顺着对方刚才的视线,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
只见自己那原本洁白无瑕的右边衣袖上,不知何时,竟赫然印上了一个清晰又暧昧的嫣红唇印!那颜色在雪白的衣料上格外刺眼,想必是刚才在醉红楼被那些姑娘围住时,不知被哪位热情的姐姐不小心蹭上的。
楚绥安:真是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