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外的阳光正好,微风卷着桂花树的香润气息扑面而来。
宋砚辞走在前面,步子迈得稳却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让身后的苏妍能跟上。
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衬得气氛格外微妙。
射击场就在训练场的一角。
远远望去,几个战士正在整理装备,看到宋砚辞过来,都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宋中校。”
“嗯。”宋砚辞颔首,指了指一旁的空靶位,“拿把92式,装五发实弹。”
战士应声而去。
苏妍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心脏砰砰直跳。
真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自己的紧张,甚至比上次参加全省教师素养大赛还要强烈。
宋砚辞回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神色平静地问:“怕了?”
“有、有点。”苏妍老实点头,声音都带着点颤,“我从来没碰过真枪。”
“很正常。”宋砚辞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等战士把枪和耳罩递过来,他接过枪,利落地检查了一遍,然后转向苏妍,“先看我示范。”
他没有靠很近,而是站在相邻的射击位上,身姿挺拔如松。
举枪、瞄准、击发,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砰”的一声闷响,远处的靶心应声添上一个清晰的弹孔。
“要点是,双手握稳,重心下沉,肩膀放松。眼睛通过这里看,”
他侧过身,用枪指了指瞄准具,“缺口、准星、靶心,三点成一线。呼吸要缓,扣扳机要轻。”
他讲解得很清晰,但始终保持着一步以上的距离。
宋砚辞示范完毕,将枪退出弹匣,清空枪膛,才递给她:“耳罩戴好。你试试,不用急。”
苏妍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黑色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激得她手心一颤。
她学着他的样子站好,努力回忆每一个要点,可手却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
第一枪,子弹不知飞向了何处,连靶纸的边缘都没蹭到。
巨大的后坐力和响声让她惊得一缩,耳朵里嗡嗡作响。
“脱靶。”旁边报靶的战士平静地通报。
苏妍脸上微热,咬了咬唇,重新瞄准。
第二枪,依旧脱靶。
第三枪,似乎擦到了靶纸的边缘,但没有任何环数。
连续的打空让苏妍有些沮丧,原本的紧张里混进了一丝焦躁。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越是想做好,动作就越是僵硬。
宋砚辞一直站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她的动作。
在她第三次脱靶后,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地穿过耳罩的隔音:“你的准星没有压平,右肩太紧了。”
“放松,就像我刚刚那样,再来。”
宋砚辞的指导清晰而专业,没有任何身体接触,甚至没有因为她的屡次脱靶而流露出丝毫不耐。
宋砚辞的这种冷静反而奇异地安抚了苏妍的一部分慌乱。
她按照刚才的方法试着调整,努力放松绷紧的肩膀,重新看向瞄准镜。
靶心在视野中晃动,她屏住呼吸,在某个仿佛平静下来的瞬间,轻轻扣动了扳机。
“砰——!”
“没中靶!”报靶声传来。
苏妍沮丧而又小心地抬起头,对上了宋砚辞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注视着远处的靶位,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好像很严肃。
他的薄唇紧紧抿着,眼睛微眯。
安静的氛围无限放大了苏妍的沮丧,她开始自我反思自我内耗。
是刚刚自己反复的脱靶让他失望了吗?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好笨。
苏妍从小养成了高敏感性格,很在意身边人的看法。
此刻她竟有点后悔随意尝试了。
宋砚辞就站在她侧后方,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苏妍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紧抿的嘴唇。
以及那双原本亮晶晶此刻却蒙上雾气般的眼眸里,能清晰地看出她懊恼与自我怀疑。
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小姑娘的心思。
宋砚辞想起了自己以前带新兵的时候,那些年轻的士兵,在第一轮射击后也露出过相似的神情。
如果第一次射击的挫败感太强,很多人心里就会落下畏难的钉子,再难拔除。
更何况,还是自己主动鼓励苏妍来尝试的。
宋砚辞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要是这次搞砸了,以她那点敏感又怯懦的性子,往后怕是更要把心门紧闭,再也不敢碰这些新鲜事儿了。
不行,他得帮苏妍。
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滑过心头,连带着他握着枪的手,都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苏妍害怕这种无声的氛围,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心里乱糟糟的。
从小到大爸妈都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学文化课要考年级第一。
学钢琴要把考级证书拿到手,学舞蹈也要站在领舞的位置上。
妈妈总摸着她的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妍妍,你是爸妈重点培养的孩子,做什么都必须拿到最好。”
好像只有捧着满分的试卷、亮闪闪的证书回家,爸妈的脸上才会露出满意的笑,才不会生气。
久而久之,她就不敢轻易尝试新东西了。
怕自己学不好,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辜负那些沉甸甸的期待,更怕看到爸妈失望的眼神。
和苏妍那种被高压期待裹着长大的环境比起来,宋砚辞的成长轨迹刚好是另一个极端。
家里人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多余的精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长辈们只在大是大非上给他指个方向,至于生活里的细枝末节、学业上的选择取舍,全由他自己拿主意。
那是一种近乎放养的状态,给了他绝对的成长自由。
也让他早早养成了凡事自己扛、自己做主的性子。
宋砚辞挑眉不解,看着苏妍跟紧张红透了却假装淡定的脸,
即使此刻,她的手指明明紧紧地攥在一起,额头上的汗珠往外冒。
其实刚刚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初学者都是这样,不上靶很正常,多尝试几次就可以了。”宋砚辞的声音响起。
苏妍心里暗暗想着,宋砚辞作为一个不算熟络的外人,已经足够客气周到了。
这么一想,她悄悄松了口气。
毕竟这是她接连尝试失败后,能得到的最大的宽容和鼓励了。
换做以前,耳边早就炸开了爸妈恨铁不成钢的数落:“你怎么这么蠢?连这点东西都要练这么久!”
“自己到房间好好反思,想好了再出来。”
然后就是一连几天的家庭冷暴力,直到她下次拿出满意的成绩,事情才翻篇。
她正兀自出神,就听见宋砚辞的声音响起:“放轻松,不要有压力。”
他的眼底沉得见不得光,却偏偏透着几分让人安心的笃定。
苏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无奈地咬着下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啊……”
宋砚辞闻言愣了一下。
他带过那么多新兵练习射击,见过各种各样紧张笨拙的模样,却偏偏参不透眼前这个姑娘的心思。
她不过是多试了几次,怎么就扯得上笨呢?
在他的概念里,他做什么就是一往直前,失败了就多试几次,为什么要去找自己的麻烦。
他不想去安慰太多,他也不擅长安慰人。
宋砚辞只想要让苏妍看到自己可以的结果。
只有让苏妍看到自己可以,她才不会去反复自我否定。
几乎没有太多迟疑,宋砚辞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那道刻意维持的距离。
宋砚辞重新走过来的时候,苏妍怔了一瞬。
他原本应该继续站在这个安全距离之外,用语言指导。
但看着她无意识地用指尖反复摩挲枪身,像只淋了雨的小白兔。
那套恪守的准则在心里松动了一丝缝隙。
“别急着否定自己,”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之前近了许多。
但仍保持着指导的平稳基调,“新手脱靶很正常,问题不在你,在方法。”
苏妍闻声有些惊讶地微微侧头,鼻尖险些蹭到他作训服的袖口。
男人身上那种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瞬间变得清晰可闻。
她身体下意识地一僵。
“现在,看我怎么做。”宋砚辞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手,虚悬在她握枪的手上方,并未直接触碰。
“手腕这里,要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而不是僵硬的锁死。”
他边说,边用自己手的姿势在空中做了一个缓慢的示范。
“我……”苏妍看着自己依旧有些发抖的手,声音低了下去,“我控制不住它。”
“那就先别想着控制。”宋砚辞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紧绷的侧脸。
“深呼吸一次,把注意力从手上移开,只看准星和靶心。”
苏妍照做了,当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时,视线似乎清晰了一些。
就在这时,宋砚辞的手落了下来。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和温热的体温。
先是稳稳托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腕下方,给予一个坚实的支撑力。
然后,另一只手才覆上她握着枪把的手背,引导她的手指调整到更正确的位置。
他的情绪很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却又奇异地克制,仿佛只是为了矫正姿势而存在的工具。
可那真实的温度和触感,却像细小的电流,透过相贴的皮肤窜进苏妍的四肢百骸。
“肩,再放松一点。”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的耳尖,“感觉到了吗?这个角度。”
苏妍的全部感官仿佛都被调动到了两人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以及耳边低沉的嗓音上。
她胡乱地点着头,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凭本能跟随他手指的力道微微调整。
“现在,再看靶心。”宋砚辞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催眠般的专注力。
“缺口、准星、靶心……很好,保持住,呼吸放轻……”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耐心得不像话,温热的气息拂过苏妍的耳畔:“眼睛对准瞄准镜,看那个红色的靶心,肩膀放松,别绷太紧。”
他没怎么用力,但是苏妍却觉得有一股牵扯的力量。
她被迫圈在了宋砚辞怀里,自己的背,几乎是贴在他的胸膛上,紧紧的。
尽管此刻身后的男人像一台机器人一样,非常专注地在教她,苏妍还是分心了。
她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蓬勃坚实。
苏妍下意识地想往一侧靠一下,但是这环住的姿势,严丝合缝,再也没有一丝的余地了。
男人黑色的神眸盯着远处的靶位,虚握着她的手在教她。
风裹着桂花香漫过来时,女人的发丝轻飘飘扫过他的脸颊。
他像是被突然触碰的精密仪器,动作顿了顿,才伸出另一只手。
指尖僵硬地勾住那缕碍事的长发,把它拨到她耳后。
风没打算放过他,几缕碎发依旧缠上来,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香气,蹭得他脸颊一阵酥麻的痒。
发丝不偏不倚地蹭过他微张的唇,轻轻钻了进去。
宋砚辞眉头稍稍皱了一下,抬手捻住那缕头发,随手拨开。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肩上的灰尘,半点没察觉那瞬间漫过空气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就是现在,”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极轻地在她食指关节旁点了一下,一个无声的提示,“扣。”
“砰——!”
枪声响起,后坐力传来,但大半被他托着的手腕和稳定的姿势化解。
远处的靶纸,报靶声很快传来:“八环!”
这一次,子弹稳稳嵌在了靶子上。
苏妍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惊喜冲散了所有紧张和沮丧。
她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笑容在脸上绽开:“中了!八环!”
她转得太急,两人的距离本就极近,这一下,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
苏妍突然头皮发麻,微不可察的往外面挪了一下。
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沉沉的锁定在自己的身上。
苏妍的脸颊涨红燥热。
明明并没有跟他直接碰触到,却觉得他的目光,带着电流,羽毛的尾巴,随着他的视线隔空扫过。
她一直就有被异性注视的不舒服,心跳会加速,呼吸也会变得紧绷。
他率先松开了手,向后退回了那一步的安全距离。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紧密的指导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另一种温度和细腻的触感。
“嗯,”他移开视线,看向靶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只是喉结似乎轻轻滑动了一下。
“找到感觉了,记住刚才的姿势和发力,再装五发子弹,你再试试。”
苏妍用力点头,转过身,再次举起了枪。
风掠过靶场,吹起她颊边的碎发。
宋砚辞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目光落在她重新变得专注而挺拔的背影上,眸色深沉。
半晌,才将视线投向远处的天际线。阳光依旧炽烈,空气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同了。
宋砚辞的语调温和,带着几分笃定:“你的悟性很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看,射击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
换作旁人说这话,苏妍认为多半是客气的恭维。
可宋砚辞是什么人?他向来不苟言笑,最是厌烦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绝不会刻意去讨好谁。
所以听到这句肯定时,苏妍明显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微微发颤的手,心里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冷冰冰的首长,竟然会有这般耐心。
她抬起头,脸上漾开一抹明媚的笑。
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亮汪汪的,眼底还沾着点未散的水汽,像盛着两汪清澈的泉。
目光相撞的刹那,宋砚辞的眼瞳深如幽潭,沉沉的。
仿佛藏着漩涡,带着一种能将人轻易吸进去的引力。
苏妍的心跳漏了一拍,瞳仁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颤,连带着那抹笑意,都慢了半拍才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