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毒蛊
那夜之后,揽月轩都很平静。
启光帝的病没有因为夏梦轻的“冲喜”而好转,倒是让她闲暇下来。
整日里不是让小太监搜刮些不知名的书籍,就是跟小太监们打牌赌博。
霍有来前往坤宁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主要是夏梦轻不争不抢,没什么可汇报的。
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真实的夏梦轻心中烦恼,无钱无势的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逃离皇宫。
这几天却不知道为什么,夏梦轻心中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起初只是心口隐约的闷胀,但今夜却便会逐渐转为阵阵尖锐的绞痛。
那感觉并非持续的剧痛,而更像是有细小的活物在心尖上啃噬、抓挠,痛楚并不致命。
“小姐!您又疼了?”春柳扶着夏梦轻问。
夏梦轻刚想说没事,呼吸突然变得困难。
紧接着夏梦轻唇瓣被咬出深深齿印,春柳见势不对,慌忙拧了热帕子为夏梦轻擦拭额角的冷汗,触手一片冰涼。
“没......没事,”夏梦轻声音发颤,努力平复着呼吸,“过一会儿......就好。”
这疼痛来得诡异,去得也突兀,通常在持续半个时辰后,会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一种被掏空般的虚弱感。
一次两次,尚可安慰。
可接连几夜都是如此,且症状毫无减轻的迹象,春柳再也坐不住了。
“不行,小姐,必须叫御医!”
春柳不顾夏梦轻微弱的阻拦,执意让人去请了当值的太医。
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被连夜请来,隔着丝帕为夏梦轻仔细诊脉,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反复切脉,观其面色,询问症状,捋着胡须道。
“娘娘,从脉象上看虽略显细弱,但并无其他。”
老太医开了几副安神补气血的方子,嘱咐安心静养,便离去了。
御医诊不出异常。
夏梦轻靠在引枕上,喝下春柳煎来的安神药。
味道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夏梦轻立刻警觉的问:“春柳,这安神药跟那天皇后赐的有什么不一样?”
春柳答道:“是不一样,御医开的安神药里有酸枣仁、远志、黄芪之类,但皇后的安神茶里没有这些......”
夏梦轻脑袋轰隆一声。
皇后的赏赐......难道问题出在哪里?
可皇后为何要对付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冲喜”嫔妃做这些?
是警告?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手段?
“春柳,那天你确定拿的是安神茶?”夏梦轻再次询问。
春柳仔细回想道:“当时吴公公也是来拿药......”
她忽然想起看见了包一模一样的,自己顺手就拿起一包。
“奴婢......好......好像拿错了。”
夏梦轻疼痛再次隐隐袭来,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住心脏,慢慢收紧。
她攥紧了胸口的衣襟,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这宫里的水太深,连病都变得如此诡异莫测。
“春柳,”她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决绝,“此事不要再声张,对外只说我偶感风寒,需要静养,想办法知道那天吴进寿替皇后拿的是什么。”
“可是小姐......”
“听我的!”夏梦轻打断她,黑暗中,她的眼睛因痛楚和警惕而显得格外明亮,“这病......来得古怪,恐怕不是寻常药材能医的。”
她必须靠自己找出原因,否则,别说逃离这皇宫,恐怕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御花园今日格外热闹,几位妃嫔正围坐在牡丹亭中说笑。
一个身穿龙纹方领搭护的年轻男子坐在皇后身侧,神情慵懒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扇。
这长得温润如玉,与魏衡有几分相似的是太子......
霍有来给夏梦轻介绍在坐的一些人。
还有皇后周围的几个启光帝的嫔妃、太子妃和几个命妇......
皇后还请了些宗室,几个皇子公主也在其中。
给皇后和太子请安后,选了个最偏僻的石凳坐下。
她低垂着眼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刚坐下没多久,御花园又迎来了另外一个人。
齐王魏衡。
他恭敬的给皇后和太子行礼,紧接着就坐在皇后右下首的位置,身姿挺拔,一点也不像与他们是敌对的关系。
如今这里其乐融融的表现,一点也不像是皇帝大病,国家处于转折之际。
现在是九月初,距离这位传说般的皇子去世,还有不到一个月。
魏衡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丝毫异样,一点也不像大限将至。
其实那天在坤宁宫夏梦轻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没多想。
魏衡端茶时,右手几不可查地滞涩了半瞬,方才稳稳握住杯盏。
偶尔变换坐姿,幅度也极其微小,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僵硬。
细微之处,被夏梦轻敏锐地捕捉。
史书记载,魏衡年少时便曾随军征战,身体底子极佳,所谓的“病逝”本就存疑。
如今亲眼所见,夏梦轻几乎可以肯定,他的死有蹊跷。
那么现在魏衡身体应该有伤,因为他在刻意隐瞒自己的伤。
小时候夏梦轻跟朋友骑单车出去玩,路上为了躲避突然出现的小孩子,直接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当时是夏天,只穿着薄薄的短袖,撩开衣服夏梦轻的背后全是擦伤。
为了不被父母责骂,夏梦轻决定瞒着父亲,让伤自己好。
这样的伤疼痛是自然的,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动作都会难受,尽管她如何小心翼翼,后边都被父母发现。
而魏衡,就很像当时的她,受伤却不想被人知道。
发生了什么夏梦轻不知道,而他此刻强撑伤势,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皇后的茶会上。
这份隐忍与心机,令人心惊。
突然,心口那熟悉的绞痛竟毫无预兆地骤然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要尖锐。
夏梦轻指尖猛地一颤,脸色不可避免地白了几分。
茶会上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水传来,过来好一会,夏梦轻心口的绞痛虽已暂缓,但那份噬心的恐惧却挥之不去。
她借口更衣,离了席,霍有来不再,只有她自己带着春柳要去准备好的休息室。
不怎么地,两人无意识地走向花园深处那片嶙峋的假山。
夏梦轻实在不能走,就由春柳先出去喊人。
她被留在最大的一块太湖石后,内心的杂乱也随着休息缓解了不少。
就在夏梦轻将要起身离开时,极低的交谈声从石山另一侧传来。
“......万无一失?”一个声音带着谨慎,是文官腔调。
“放心,那药匣内的机关已熟记于心,”另一个声音尖细些,显然是内监,“陛下赐下的紫纹灵芝与咱们备好的‘那份’,外形、色泽、乃至重量都别无二致,即便是药房老吏也难辨真伪。”
夏梦轻贴着冰凉的石壁,一动不敢动。
那文官的声音继续道。
“太子殿下吩咐,此事关乎重大。那灵芝内里已被秘法炼入‘心血蛊’。”
“子蛊一旦入体,便会寄生于心脉,每日吸食心血,令人日渐衰弱,外表却查不出任何缘由,只会以为是旧伤复发,体虚而亡。”
心血蛊!
太子竟然要用这样手段,借皇帝赏赐之名,彻底除掉魏衡!
那太监内应低声道:“奴才明白。得手后立刻将真品灵芝销毁,不留任何后患。”
文官继续嘱咐。
“记住,魏衡身边亦有能人,掉包之后,真品必须即刻处理干净,绝不能让他的人找到一丝证据。”
很快脚步声轻轻响起,似乎两人即将分开。
直到那声音彻底远去,夏梦轻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脑中飞速运转,回忆着史书上关于魏衡的零星记载。
结合那夜宫墙外听到的冷静谋划,以及今日茶会上他隐忍伤情,这是一个极度谨慎且善于布局的人。
夏梦轻彻底明白了魏衡在史书上那“病逝”的真相。
此时她没有知道真相的兴奋,而是觉得自己凶险万分。
现在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她只是意外窥见了一角,一旦卷入,太子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夏嫔碾碎灭口。
魏衡的死活,与她何干?
她自身难保,唯一的生路就是远远避开这些龙子凤孙的争斗。
对,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夏梦轻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她只是一个偶然穿越而来的孤魂,只想活下去,熬到有机会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宫。
魏衡的命运,是史书上早已写定的结局,她无力改变,也不想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