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点的孩子已经能从大人嘴里听懂些事了,互相挤眉弄眼。
“不是说去帝都当护工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看那样子,不像混得好的,是不是让人家首长不待见,又给开除了。”
张参谋看一眼围观的村民和孩子,转头对白莲莲说:“白莲莲同志,到家了,请记住首长和组织的话,回去好好反省,重新做人。”
白莲莲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几个刚洗完碗从井边回来的嫂子拎着木桶,看见这阵势也停下脚步。
“莲莲?真是你?”
快嘴的李婶子率先开口问:“这才两天怎么就回来了,不是说要留在帝都伺候大首长吗?”
白莲莲脸色有些难看,也不说话,把头垂得更低了。
张参谋上前解释说:“各位乡亲,我是军区干部处的张参谋,负责送白莲莲同志回来,关于白家姐妹考核护工一事,组织上已经调查清楚了,通过正规考核被录用的是白娇娇同志,白莲莲同志存在冒名顶替行为,违反了纪律,经研究决定将其送回原籍,由家庭和当地进行教育处理。”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瞬间就开始议论起来。
“真是冒名顶替?”
“我的天爷,莲莲这胆子也太大了,连部队里的大首长都敢骗。”
“那娇娇呢,娇娇留在部队了?”
张参谋点头说:“白娇娇同志已经正式入职,留在首长身边工作,请大家不要听信谣传,白娇娇同志是靠真才实学获得这份工作的。”
这话说得已经够明白了,村民们看向白莲莲的眼神顿时变了,以前有多羡慕,现在就有多鄙视。
白莲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回家也就短短几十米路,走得像一辈子那么长。
赵金花正在灶房刷碗,白父在旁边一遍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这两天老两口没睡过一个踏实觉,都盼着帝都来信,可又怕是个不好的消息。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两人。
赵金花擦着手快步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一个陌生的军官,垂头丧气的白莲莲,还有几个探头探脑跟在后面看热闹的邻居。
“莲莲?”
白父站起身没说话,只是盯着张参谋。
张参谋敬了个礼。
“白大叔,白大娘,我是军区干部处的张参谋,奉命送白莲莲同志回来,事情经过,我在此正式向您二位说明情况吧。”
他把在村口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说的很严肃但对两位老人不失尊重。
赵金花腿一软,要不是扶着门框差点栽倒,白父赶紧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娇娇真的留在部队了?”
“是的,白娇娇同志已经正式入职,首长对她很满意,她托我转告二老,让您们放心,她在部队一切都好。”
张参谋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白娇娇同志给二老的家书。”
赵金花颤抖着手接过信,眼泪终于掉下来:“好,娇娇有出息,有出息了。”
白父也红了眼眶,但看向白莲莲时,眼神就有些复杂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白莲莲跪下了,哭喊道:“爸,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嫉妒姐姐,怕她考上了就看不起我,我鬼迷心窍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
“害得娇娇差点没了前程,这心也太毒了。”
张参谋清了清嗓子说:“组织上的处理意见是,鉴于白莲莲同志尚未造成实质性严重后果,且非现役军人,交由家庭和当地进行严肃教育,希望二老能严加管教,帮助她认识错误重新做人。”
白父点头:“谢谢组织,也谢谢首长,是我们没教好孩子,给组织添麻烦了。”
张参谋说道:“您客气了,任务完成了,我就不多打扰了,明天一早我还要赶回帝都。”
“等等!”
赵金花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匆匆跑回屋里。
几分钟后,她抱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出来了,那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擦拭得很干净。
“张同志,麻烦您一件事,这是家里长辈传下来的,说好了给考上出息的孩子,您回部队的时候,帮我们带给娇娇,行吗?”
张参谋接过盒子说:“大娘放心,我一定带到。”
“谢谢,谢谢您了。”
张参谋再次敬礼,转身走向吉普车,围观的村民自觉让开一条路,目送车子调头驶离。
车子一走,院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白父关上院门,转身盯着还跪在地上的白莲莲。
“你给我起来!”
白莲莲哆嗦着站起来,不敢抬头。
赵金花拿着那封家书,眼泪止不住了。
“莲莲啊莲莲,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那是你亲姐姐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白莲莲哭得更大声了。
“我就是太想出息了,太想让您和爸过上好日子了,看姐姐学了五年,我学了两年,我心里不平衡,我怕我一辈子都比不上姐姐。”
她一边哭一边偷眼看父母的反应,这招她从小用到大,每次犯错只要哭得够惨,说得够可怜,爸妈总会心软的。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了,白父从门后抄起一根戒尺。
“手伸出来。”
白莲莲吓得后退一步。
“爸,我害怕。”
“伸出来!”
他越说越气,一把拽过白莲莲的胳膊,强迫她伸出手心。
“今天我不打你,我对不起你姐,也对不起白家的祖宗。”
一声脆响,白莲莲手心顿时出现一道红肿的杠子,她想缩回手,却被父亲死死攥住。
十几下打完,白莲莲手心已经出了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倒在地抱住父亲的腿。
“爸,别打了,我错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我是您亲闺女啊。”
赵金花也哭了,扑过来拦着说:“她爸,别打了,再打手就废了。”
白父看着小女儿满脸的泪和手上的伤,扔开戒尺坐到门槛上,忽然感觉有些晕眩。
“莲莲,爸打你是让你记住这个疼,人活一世,什么都能丢,不能丢良心,那是你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白莲莲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许久,白父抬起头抹了把脸说:“从今天起你在家老实待着,哪儿也不许去,等风声过了,我和你妈给你寻个老实人家,早点嫁了,安安分分过日子吧。”
白莲莲抬头说:“爸,我不想嫁人!我还年轻,我还有机会拼一下。”
白父刚押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你还想去帝都跟你姐争?莲莲,你醒醒吧,部队已经定了性,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往那条路上走,老老实实嫁人是你唯一的路!”
白莲莲被父母关进了自己那间熟悉的东厢房。
门从外面被插上,白父疲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莲莲,这几天你先在屋里好好想想,想清楚自己到底错哪儿了,饭会给你送进来。”
白莲莲扑到门上用力拍打着。
“爸妈,你们放我出去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门外响起赵金花的叹息,“莲莲,听你爸的话,先冷静冷静吧,这对你来说不是坏事。”
白莲莲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难以消散的怨恨。
爸妈真的不要她了吗,就因为一次犯错,就要把她像垃圾一样锁起来,然后随便找个人嫁了,一辈子烂在这个穷山沟里?
凭什么白娇娇就能留在帝都,享受首长家的优渥生活,接触那些她做梦都想巴结的人物。
而她白莲莲,只是用了一点点小聪明,就要承受这样的结局?
不公平,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炕边,对着那床半旧的被子又捶又打,把那被子当成了白娇娇的脸。
发泄了一通以后,她累得瘫坐在炕沿上。
脸上传来一阵阵刺痒,尤其是右边脸颊和耳后更是痒得钻心,之前在路上她就一直忍不住挠,现在这痒意更明显了。
她烦躁地抬手去挠,触感却不太对,右脸摸上去似乎比左脸粗糙不少,有些凹凸不平的小颗粒。
白莲莲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冲到镜子前,拉亮了房间里那盏十五瓦的电灯。
灯光亮起,白莲莲凑到镜前看向自己的脸。
镜子里,她原本白皙光滑的右半边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