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
隆隆的火车平稳地前行,车厢里拥挤不堪,混合着汗味,烟草,食物味。
广播里刺刺啦啦地响着,沈乔扭头瞧着渐黑的车窗外微微蹙着眉。
车窗倒映出一副娇媚入骨的面容。
眼波流转,梨涡浅现,一双杏仁眼水润润的,透着一股子被精心呵护的娇弱。
任谁也想不到,沈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会有坐上这北上的绿皮火车避难的一日。
沈乔原是苏州丝绸商沈家幺女,自幼受父兄宠爱。
衣柜里永远有最新式的洋装,什么“双美人”,“蜜丝佛陀”,化妆盒里从未断过,衣食住行,甚至她的“娇气”和“任性”都被全家人小心翼翼的呵护着。
父亲总说“沈家的女儿,要识文断字,要见过世面,以后......要挑最好的人,过最舒心的日子。”
沈乔深表赞同,她的人生应该像童话书里那样,在鲜花和爱里,顺遂的展开。
直到......革委会主任带数十人突然闯入,诺大的沈家一朝倾塌。
父母被安排下乡改造,半年前参军执行任务就失联的哥哥至今下落不明。唯剩一个沈家囡囡借助父亲好友的疏通得以保全。
二十年来,沈乔虽然天真烂漫,但也不是个傻的。不说父亲坚持的实业救国从未变过,就是在抗战时期沈家也是积极资助。
如果不是堂叔的背叛,联合赵家陷害,又怎么会落到这副田地?
眼看着还有三天就要下乡,沈乔死活不肯听从父母的安排,坚决全家人生死同命。
“乔乔,走吧,文渊会亲自来接你去京市,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你林伯伯已经安排好,等到了京市你就跟文渊结婚。”母亲搓揉着沈乔的手不舍松开,
“妈知道你想跟我们下乡,但是你要知道,你这样的相貌,到了赣南,我们是护不住你的。
“可是,妈,我舍不得你们,还有哥哥,哥哥怎么办?”
半年前跟哥哥最后一次道别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娇气包,你哭什么,每次离家你都要哭,小姑娘就是矫情。”
沈知眼中意气风发“等哥哥给你挣回一枚军功章,日日让你摆在床头。”
想起杳无音信的哥哥,沈乔红着眼眶,紧紧地搂住母亲的脖子。她发誓一定要找到哥哥!
......
出发那天,沈乔整个儿哭成了个泪人儿。
林文渊紧紧攥着沈乔的手,一步步走出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小洋房。
再也回不来了。沈乔像个随时破碎的瓷娃娃,她不敢回头,怕任性害了全家。
直到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耳边隐约听到人群议论纷纷:
“我听说沈家以办厂为借口,专门打压克扣穷苦人呀。”
“是呀,是呀,几年前还劳资纠纷打死了人,被人举报才查出来,平白多过了几年好日子,这样的人家活该下乡改造”
“可听我二叔说沈家是冤枉的,我堂哥在纺织厂做工,从来没有发生过打压工人的事,是不是被人陷害的呀?”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儿,就是可怜了沈家小姐,这么娇娇弱弱的一个人,被仓促安排嫁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活呢......”
再醒来时,已经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乔乔,喝点水吧。”林文渊递过暖水瓶轻轻拍了拍沈乔的肩膀。
“嗯。”沈乔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一声娇娇弱弱的应答与这满车的嘈杂格格不入。
林文渊看着眼睛红肿的沈乔心疼极了。
“乔乔,以后我,还有林家都是你的依靠,等咱们结婚,我会想办法经常带你去看爸妈的。”
爸妈?听到这两个称呼从林文渊嘴里叫出,沈乔打了个寒战。
是啊,马上就要跟他结婚了,沈乔明白,这已经是父母给自己安排的最好的出路。
可是,她只把他当哥哥啊。
她不想结婚,不想父母受苦哥哥落难,自己却嫁人去过好日子,更不想急匆匆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不,她不能就这样嫁到京市。
又一次,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即将到站的通知,沈乔垂下眼睫,假装困倦,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又快又慌。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去京市了,她要先去找哥哥沈知。
沈乔不打算告诉林文渊,因为他一定会阻止,所以她决定偷偷溜走。
她悄悄观察着:
每隔大约两小时,列车会在一个小站停靠几分钟。她紧握母亲给她准备的藤编小手包,寻找机会。
“来人呀,救命,妈,妈,你快醒醒啊”突然,车中段传来嘈杂急切的声音。乱糟糟的,隐约听到有人晕倒。
沈乔明白,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她面带焦急地望着前方。伸手拉了拉林文渊的衣袖,声音细弱道:“文渊哥,前面是不是有人晕倒了,你是医生,快去看看吧”
林文渊早就听到了前边的动静,只是他不放心沈乔独自在这里,犹豫着没离开。
看到沈乔焦急的小脸微微发白,才道:“好,我去看看,你乖乖坐着别动,我很快回来。”
沈乔轻轻“嗯”了一声。等他身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她立刻动了。
快速从自己带着的小手包里,抽出早就偷偷藏好的几张小面额钞票和一张皱巴巴的全国粮票。这是临走时,母亲从梳妆台暗格里慌忙摸出塞进去的。
将东西放进内兜,匆匆在林文渊行李里留了个纸条,便朝厕所走去。她走进厕所隔间迅速反锁了门,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饶是平常胆子再大,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火车上离开熟悉的人,她能跑起来不摔跤全是靠找哥哥的意念撑着。
沈乔脸贴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火车“哐当”一声停稳了。直到上下车的人声脚步声隐约传来。
就是现在!
她轻轻打开厕所门,探出头。车厢连接处正好没人。她侧身闪出,迅速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下车后,一道目光紧随其后。
沈乔似有察觉,脊背一僵,却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步伐,娇小的身影迅速没入站台外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