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屋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气中只剩下黄油曲奇的香甜气息,和黎笙狂乱的心跳声。
“你……”
黎笙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地举着饼干投喂她的小孩,大脑依旧处在宕机状态。
妈妈?
他刚才叫她妈妈?
是她幻听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干涩沙哑得不像话。
团团似乎没有听懂她的问题,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她问了什么。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小小的饼干上。
见黎笙迟迟不张嘴,他举着饼干的小手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催促和不解。
仿佛在说: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吃?
黎笙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她很想大声地告诉他:我不是你妈妈!你认错人了!
可对上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怕。
她怕自己一句话,就会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亲近,会伤害到这个刚刚对她敞开一丝心扉的孩子。
最终,鬼使神差地,她还是微微低下头,张开嘴,在那块曲奇饼干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饼干在口中化开,黄油的香气和砂糖的甜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可今天尝起来,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看到她吃了,团团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
虽然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满意地收回手,然后把自己手里剩下的那一大半饼干,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小小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坚果的小仓鼠。
看着他这副可爱的模样,黎笙心里的惊涛骇浪,总算是平复了一些。
也许……只是童言无忌?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妈妈”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只是因为她身上有他喜欢的甜味,又在他哭的时候抱住了他,所以就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词?
对,一定是这样。
黎笙努力地在心里说服自己。
她不能想太多。
她和傅凌枭,和傅家,和这个孩子,都只是暂时的、畸形的雇佣关系。
等她父亲的病好了,黎家的债还清了,她就会立刻离开。
她不能,也不敢,对这个孩子产生任何多余的感情。
那对她,对他,都是一种残忍。
想通了这一点,黎笙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刚才那个称呼彻底忽略掉。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
她还有一堆订单没有完成,电费还没交,晚饭也还没着落。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这个时间,团团应该也饿了。
她自己的晚饭可以随便对付一口,但这个小少爷,总不能也跟着她吃泡面吧?
黎笙打开那个嗡嗡作响的老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只剩下几个鸡蛋,一盒快要过期的牛奶,还有半颗蔫了吧唧的卷心菜。
黎笙一阵头疼。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用这些东西,能做出什么来?
炒饭?
这个小少D爷一看就没吃过这种东西。
煮面?
她这里只有最便宜的挂面。
黎笙犯了难。
她看了一眼还坐在面粉袋上,小口小口啃着饼干的团团,心里第一次对自己的贫穷,感到如此的窘迫。
她可以委屈自己,却不想委屈这个孩子。
哪怕,他是她“仇人”的侄子。
犹豫了半天,黎笙最终还是从钱包里,拿出了仅剩的一张五十元纸币。
这是她最后的流动资金了。
本来是准备用来交电费的。
现在看来,只能先挪用了。
她拿上钱,对团团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团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黎笙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确认他不会乱动后,才匆匆地跑了出去。
巷子口的菜市场还没收摊。
黎笙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一小块里脊肉,一根胡萝卜,还有几个新鲜的香菇。
最后,她还奢侈地买了一小瓶儿童酱油。
一共花掉了三十八块。
揣着兜里仅剩的十二块钱,黎笙一路小跑地回了店里。
推开门,看到团团还乖乖地坐在原地,她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展现她厨艺的时候了。
虽然主业是做甜品,但黎笙的家常菜也做得不错。
毕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她洗干净手,熟练地将里脊肉切成小丁,用酱油和淀粉腌制。
胡萝卜和香菇也切成同样大小的丁。
然后起锅烧油,将所有食材下锅翻炒,加入泡香菇的水,小火慢炖。
不一会儿,一股鲜香的味道就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一直很安静的团团,似乎被这股香味吸引了。
他从面粉袋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操作台边,仰着头,好奇地看着黎笙在锅里忙活。
黎笙用大米煮了一锅软糯的白粥。
等肉丁和蔬菜炖得软烂入味后,她将菜码浇在白粥上。
一碗色彩鲜艳,营养丰富的香菇滑肉粥就做好了。
考虑到孩子可能不习惯用勺子,她还特意找出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带着可爱小熊图案的碗。
“好了,可以吃了。”
黎笙把那碗粥端到唯一一张干净的小桌子上,又细心地在旁边放了一杯温水。
她自己,则盛了一碗白粥,准备就着中午剩下的凉面包解决。
她把团团抱到椅子上坐好。
“小心烫。”她叮嘱道。
团团看着面前那碗香喷喷的粥,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渴望”的光。
他拿起小勺子,有些笨拙地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黎笙紧张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做饭,而且还是这么一位身份特殊的小客人。
她很怕不合他的胃口。
只见团团咀嚼了几下,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又面无表情地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黎笙有点看不懂了。
这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不过看他一口接一口,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应该……还算过得去吧?
黎笙松了口气,也开始吃自己的“晚饭”。
面包已经硬了,泡在白粥里,也依旧难以下咽。
但她吃得很香。
因为,这是她用自己劳动换来的食物。
吃着吃着,她感觉自己的衣角又被拽了拽。
她一低头,就看到团团正举着他的小熊碗,递到她面前。
碗里,已经空了。
而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色的米饭。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我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