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外,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黎笙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订单的备料工作。
她揉了揉酸痛的后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而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趴在角落的面粉袋上睡着了。
他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
睡着了的他,褪去了一身戒备和冷酷,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可爱的小天使。
黎笙走过去,轻轻地脱下他脚上的小皮靴,又将他身上的小风衣解开。
她想把他抱到楼上去睡。
可问题来了。
她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
她自己睡都嫌挤,更别说再加一个人了。
黎笙犯了难。
总不能让他就这么睡在面粉袋上吧?
虽然店里开了电暖气,但后半夜还是会很冷。
思来想去,黎笙最后还是决定,把他抱上楼。
大不了,她今晚就在沙发上对付一宿。
她的沙发,是捡来的,又小又硬,睡一晚估计骨头都要散架。
但总比让这个小少爷感冒强。
黎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团团抱了起来。
小家伙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软软的一小团。
他似乎睡得很沉,在黎笙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了过去。
温热的呼吸,轻轻地喷洒在黎笙的脖子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黎笙抱着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放柔了几分。
她关掉店里的灯,锁好门,然后抱着团团,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吱呀作响的楼梯。
二楼的出租屋,和楼下的甜品店一样,狭小而简陋。
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个小沙发,就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了。
黎笙把团团轻轻地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被子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洗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很干净,带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团团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小鼻子在被子上嗅了嗅,睡得更安稳了。
安顿好他,黎笙才终于有时间去处理自己。
她冲了一个飞快的战斗澡,换上睡衣,然后把自己摔进了那个又小又硬的沙发里。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疼。
但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从旧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红色的、刺眼的小本子。
结婚证。
在灯光下,那三个烫金的大字,显得格外讽刺。
她,黎笙,江城曾经的第一名媛,如今,成了一个自己都看不起的男人的妻子。
一个有名无实的,工具人一样的妻子。
她翻开结婚证,看着那张堪称灾难的合照。
照片里的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而她身边的男人,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她,满脸都写着不耐和厌恶。
这就是她的婚姻。
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黎笙闭上眼,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以为自己今天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
可原来,绝望是不会枯竭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在寂静的夜里,“嗡”地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黎笙以为又是催债的垃圾短信,本不想理会。
但手机屏幕亮起,一条信息就这么闯入了她的视线。
【你父亲已转入江城第一疗养院,VIP特护病房,24小时看护。】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问候。
只是一个冷冰冰的、陈述事实的通知。
但黎笙知道,这是谁发来的。
除了傅凌枭,不会有第二个人。
她的心,猛地一揪。
他说到做到。
真的把她父亲,从那个随时可能被赶出来的ICU,转到了全江城最好的疗养院。
黎笙捏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是该感激他信守承诺,还是该憎恨他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这场交易的本质?
她死死地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开回复框,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谢谢。】
这两个字,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和尊严。
然而,就在她准备点击发送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号码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照顾好团团,这是你的责任。】
责任。
又是这两个字。
黎笙看着屏幕,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是啊,责任。
照顾他的侄子,是她的责任。
当一个合格的、听话的笼中雀,是她的责任。
用自己的下半生,来为黎家,为她自己曾经的年少无知赎罪,是她的责任。
她缓缓地,删掉了输入框里那个苍白无力的“谢谢”。
然后,她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她不想回了。
也不必回。
在这场不平等的交易里,她没有资格说谢谢,也没有资格说不。
她能做的,只有服从。
黎笙将自己蜷缩在小小的沙发里,用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
窗外的雪,还在下。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地冷,也格外地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