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黎笙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一会儿是警察拿着手铐朝她走来,一会儿又是傅凌枭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逼着她签卖身契。
“妈妈……不要……怕……”
耳边传来细微的哭腔,把黎笙从噩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身边的团团正在剧烈地发抖。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死死地抓着被角,指节都泛白了。满头都是冷汗,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听不真切,但那种恐惧感却实实在在地传了过来。
“团团?团团醒醒!”
黎笙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伸手去拍他的脸。
小家伙的脸滚烫,但手脚却是冰凉的。他闭着眼,眉头拧得死紧,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下流,显然是陷在梦魇里出不来。
“不要……黑……别关门……”
团团突然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凄厉得根本不像是个孩子能发出来的,像是个受尽折磨的小兽。
黎笙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顾不上多想,一把将团团抱进怀里,紧紧地搂住。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手脚,一只手在他背上不停地顺气。
“团团不怕,妈妈在这儿,没关门,有光,你看,有光。”
黎笙打开了床头的台灯。
昏黄温暖的光线瞬间洒满了狭小的卧室。
团团还在挣扎,小手胡乱挥舞,甚至抓伤了黎笙的脖子。黎笙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嘴里轻声哼起了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摇篮曲,小时候黎母经常哼给她听的。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轻柔的歌声,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像是一股暖流,慢慢地渗进了团团惊恐的心里。
渐渐地,怀里的小身躯不再颤抖了。尖叫声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团团缓缓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慌和无助。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是黎笙,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带着甜点香气的怀抱时,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
“妈妈……”
他一头扎进黎笙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黎笙心疼坏了。她不知道这孩子梦到了什么,但那种恐惧是真实的。她只能一遍遍地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地告诉他:“没事了,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砰砰砰!”
紧接着是卷帘门被拉动的声音。
黎笙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楼梯上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这破楼梯隔音太差,那脚步声又急又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傅凌枭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衬衫,连外套都没穿。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额头上甚至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一个监控画面。
——那是团团身上戴着的智能手环传回去的实时体征监测。心率过速报警。
傅凌枭看着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眼里的慌乱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刚才就在楼下的车里坐着,没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家。看着二楼那盏昏暗的灯,他竟然觉得比帝景苑的千万豪宅还要顺眼些。
结果手机突然狂响,显示团团心率飙升到160。他以为孩子出事了,想都没想就冲了上来。
“怎么回事?”
傅凌枭大步走过来,声音还有点喘。
黎笙抬头看他,有点惊讶他怎么还在。但此刻顾不上问这些。
“做噩梦了。”黎笙轻声说,指了指怀里还在抽噎的团团,“吓坏了,刚哄好。”
傅凌枭伸手去摸团团的额头。全是汗。
团团感觉到了那只大手的触碰,瑟缩了一下,往黎笙怀里躲得更深了。
傅凌枭的手僵在半空。
那种被拒绝的尴尬和失落,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经常这样吗?”黎笙问,语气里带着责备,“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应激反应?你们以前是不是把他关过小黑屋?”
刚才团团喊着“别关门”、“黑”。
傅凌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涌上一股暴戾的情绪。
“没有。”他收回手,攥成拳头,“但他……被人绑架过。”
黎笙愣住了。
绑架?
“在他两岁的时候。”傅凌枭的声音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被关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整整三天。没光,没水,只有老鼠。”
黎笙倒吸一口凉气,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难怪。
难怪他怕黑,难怪他不爱说话,难怪他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备。
两岁的孩子,在那样的地狱里待了三天,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那些人呢?”黎笙问。
“死了。”
傅凌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亮了”。但黎笙却感觉背后一阵发寒。她毫不怀疑,那些人的死法,一定很惨。
屋里沉默了下来。
团团已经在黎笙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重新睡了过去。但他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黎笙的衣领,怎么都不肯松开。
傅凌枭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女人的侧脸温柔得不可思议。她低着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嘴里还在无声地哼着那首曲子。
这一刻,傅凌枭心里那块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地方,竟然莫名其妙地塌陷了一块。
这画面太像一个家了。
一个他从未拥有过,也不敢奢望的家。
“你今晚……”黎笙抬起头,想问他怎么还没走。
“太晚了,懒得回去。”傅凌枭打断她,视线在狭窄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我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啊?”黎笙瞪大眼睛,“这儿?哪儿有地方给你睡?这就一张床!”
“沙发。”
傅凌枭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只能坐下一半屁股的小沙发。
“那是给人坐的,你那么大个子……”
傅凌枭没理会她的抗议,直接走过去,长腿一迈,坐在了沙发上。沙发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他两条长腿根本伸不开,只能憋屈地曲着。
但他好像一点也不介意。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双手抱胸。
“关灯。睡觉。”
黎笙:“……”
这人是有自虐倾向吗?放着大别墅不住,非要来这儿挤这种破沙发?
但看着他眼底那抹淡淡的青色,黎笙把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
也许,他也和团团一样。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而是一点点,带着温度的光。
黎笙伸手关掉了台灯,只留下一盏亮度最低的小夜灯。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和屋里三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在这个破旧、狭窄、甚至有些寒酸的出租屋里,这原本水火不容的一家三口,竟然度过了他们“婚后”最平静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