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忧虑仅仅维持到了第二天早膳。
“这牛乳怎么是隔夜的?!”
明卿蹙着眉,一脸的不可置信,
“尚食局的人都死绝了吗?本宫要喝的是加了杏仁现煮的鲜热牛乳,隔夜的东西腥气这么重,怎么入得了口?”
一旁的绿萼早已急得满头大汗。
“娘娘,您就凑合两口吧……如今城门紧闭,外头的物资运不进来。
这牛乳还是陛下特意让人从御膳房匀出来的,其他人早连这等成色的都喝不上了。”
明卿气得胸口起伏。
她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只是区区一碗鲜牛乳而已都不行!
“不吃了!撤下去,看着就心烦。”
明卿赌气地将那碗牛乳推开,起身走到窗边,一把将窗子推开。
绿萼想拦已是来不及了。
“娘娘不可!”
窗被推开的一瞬,并非往日里的鸟语花香,而是一阵浓重的硝烟味。
天边黑云层层压下,不远处隐隐有战鼓声传来。
“叛军……叛军已经打进来了?”
明卿吓得脸色一白,正要关窗,忽觉眼前有一抹寒光闪过。
甚至来不及尖叫,脸颊边掠过一道凛冽劲风,倏地削断了她的鬓发。
一支玄铁长箭深深钉在了她身侧的窗棂之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啊——!!”
明卿惊叫起来,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
“护驾!快护驾!”
殿内乱作一团,太监宫女们惊慌失措地涌上来将窗户关严。
明卿惊魂未定,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死死盯着那支差点要了她小命的箭矢,眼泪瞬间决堤。
“有人要杀我……呜呜呜……真的有人要杀我……”
她四处环顾一周,也没心思管什么仪态了,胡乱抓起一件披风裹在身上。
“快!给我梳妆!我要去找陛下!”
绿萼愣住了:“娘娘,要逃命了,还要梳妆?”
“你懂什么!”
明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声音都在发抖,
“就是因为要逃命才要梳妆!若是我蓬头垢面的,陛下怎么会心疼?若是陛下不心疼,逃跑的时候嫌我是个累赘把我丢下怎么办?”
绿萼虽然平日里成熟稳重,但总归还是个小姑娘,手抖得厉害,眉黛一直画歪。
明卿一把夺过眉笔,咬着牙给自己勾了个凄凄楚楚的远山眉。
“走!”
她一把拉过六神无主的绿萼,裹紧了狐裘,跌跌撞撞地冲向勤政殿。
偌大的皇宫内硝烟滚滚,一片死寂。
勤政殿内,宫人们早已散的散逃的逃。
唯有萧珩着玄色滚金边的常服,端坐在御案后,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长剑。
“陛下!”
明卿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提起裙摆扑了过去,跪在他膝边。
她仰起小脸,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陛下,真的吓死臣妾了……刚才有箭!那么长的一支箭,就差一点点就伤到臣妾了!”
她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比划着,身子还在细细密密地抖,
“您快带臣妾走吧,这皇宫待不得了,咱们去江南,去哪里都行……”
萧珩动作微顿,垂眸看她。
少女那双极勾人的眼里全是恐惧,几缕凌乱的额发非但没显狼狈,反而透着一种天真又荒唐的靡艳。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记得描眉。
“走不了了,卿卿。”
萧珩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叛军已经攻进午门了。”
午门破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叛军马上就要冲到这勤政殿来了?
明卿身子一软,若不是萧珩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她整个人都要瘫软在地上。
她死死攥着萧珩的衣袖,颤着声问,
“陛下……陛下,您肯定有办法的,是不是?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会有神兵天降……”
“没有神兵。”
萧珩残忍地打破了她的幻想,不紧不慢地拭去她眼角断线似的泪珠,
“卿卿,朕的大将军都战死了。如今这宫里,只剩下一群待宰的羔羊了。”
明卿的脸瞬间惨白,仅有的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萧珩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其精巧的紫檀木盒,轻轻搁在御案之上。
“叛军入城,烧杀抢掠。你是朕的贵妃,生得这般招摇,若是落入他们手中,你觉得会是什么下场?”
明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可怕的画面,牙关都有些打颤。
萧珩瞧着她这副贪生怕死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徐徐勾起一丝笑意。
他修长的手指将木盒缓缓开启,只见那盒中躺着一枚朱红色的药丸。
“这药名叫醉生梦死,是朕从西域寻来的假死药,仅此一颗。”
他淡淡道,“服下后,就像是睡了一觉,不会有痛苦。朕会将你从密道转移出宫,一切从长计议。”
对上他幽静的眼眸,明卿愣了愣,随即心脏一缩,不太聪明的脑袋瓜努力转得飞快。
死了就是死了,怎么还分真死和假死?
更何况,万一那是真死药,她吃都吃下去了,还能找谁说理去?
“不……我不要……”明卿拼命摇头,向后缩去,满头的步摇乱颤,撞得叮当作响。
“陛下,我不吃……咱们躲起来好不好?这皇宫这么大,肯定有地方能藏身……
或许、或许那些叛军不杀女人呢?臣妾长得这么好看……”
“卿卿。”
萧珩逼近一步,指腹摩挲着她细腻如瓷的脸颊,声音低沉。
“你以为叛军是什么良善之辈?若是让他们看见你这般颜色,他们会把你像货物一样争抢……”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至脆弱的脖颈,微微收紧,并未用力,却带来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甚至不需要等到晚上,就在这大殿之上,在这龙椅旁边把你撕碎。
到时候,你这身雪肤会被烙上不知多少人的印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明卿被他描述的画面吓得浑身僵硬,紧紧闭起眼睛。
她最怕疼了。
平时磕着碰着都要哭上半天,若是真如萧珩所说……
“不……不要……”她哆哆嗦嗦地抓住萧珩的袖口,指节泛白,“我不要那样……”
“那就吃了它。”萧珩将那朱红色的药丸递到她唇边。
“朕保证,等你醒来,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