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车祸去世,我肚子里的孩子刚好六个月,是他唯一的遗腹子。
公婆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存折,满眼祈求地看着我:
“明意,求你别打掉我们唯一的念想。你放心,孩子生下来我们带,我们的存款都给你做营养费。”
我扫了眼上面的数字,将存折收进怀里,冷笑一声:
“这钱本来就该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要。”
我爸满脸不可置信:
“你这孩子,怎么说这种话?”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头也不抬:“生下这个没爹的累赘,一辈子被他拖累死吗?”
小姑子气得眼圈都红了:“郑明意,你有没有心?我哥要不是去给你买榴莲,他会出车祸吗?!你要我爸妈怎么求你才行?钱你收,孩子却不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此话一出,病房内外看热闹的人都炸了。
纷纷指责我无情无义,自私薄情。
我也火了。
直接将那张存折和一打照片甩在地上:“你们自己看!”
霎时,我爸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公婆惨叫一声直接晕厥在地上。
1
得知老公出车祸后,我就动了胎气,在医院里住了一周院,连他的葬礼都没能参加。
婆婆轻轻推开我的病房门。
她的头发在短短几天白了大半,还是尽力朝我扯出个笑:
“明意,我给你炖了老母鸡汤,对身体好,快喝了补补。”
我没拒绝,就着她的手吸溜了一口,语气里却不带一丝感情:
“你有话可以直说,但你的要求,我不可能答应。”
闻言,婆婆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公公的背也佝偻了几分。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的布包里掏出一本存折,那是他和婆婆一辈子的宝贝,现在却小心地放在我手边:
“明意,我们知道你的难处,孩子你放心生下来,钱我和你妈想办法。”
我扫了一眼余额,随手塞进包里:
“这钱顶多够许巍给我留的那份遗产,我拿了天经地义。”
我爸一直在一旁看着。
听见这话埋怨地瞪了我一眼,连忙起身将公婆带出门去:
“亲家亲家母,明意刚死了老公受了刺激,她说的都是气话。你们别急,等我再劝劝她。”
我竖着耳朵听。
公婆的啜泣声,夹杂在门外那些看热闹的议论声里:
“哎呦,这老两口真惨哦,这么大岁数没了独生子,下半辈子怎么活呀。”
“不过幸好这还有个遗腹子,有了孙子也算有个念想。”
“但听说这儿媳妇不好说话,价不谈妥,是不会把孩子生下来的。”
我冷笑一声,打开包。
几张刚洗出来的照片,和那个存折摆在一起,深深刺痛着我的眼睛。
我使劲咬了下后槽牙,才忍下将保温桶打翻的冲动。
直接预约了引产手术。
当天晚上,我爸给我定了病号餐。
刚吃了两口,婆婆就一脸堆笑地将手机递过来:
“明意,我和你爸给你选了几个月子中心,你生完孩子就搬过去,那的人都专业,还可以帮忙带宝宝,你挑一家?”
我只瞟了一眼就满心烦躁,一把将她的手推开:
“我说了这个孩子我不生,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几年没舍得换的老机器屏幕上裂了个大缝。
婆婆的眼泪唰地掉下来,哎呦了好几声去戳屏幕,直到确认相册里老公的照片都还在才松了一口气。
我爸的脸色瞬间阴沉,拍了下我的手背:
“明意,你也太不懂事了,你婆婆是为你好,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快点道歉。”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又松。
最后还是没忍住火气,直接将饭桌掀翻:
“她要是为了我好,就不应该劝我生下这个孩子!”
“她是死了儿子又有孙子了,那我呢?我怎么办?我就要接受这个没爹的累赘吗?!”
饭菜洒了一地。
汤汁正好溅在婆婆身上。
门外的小姑子再也忍不了了,冲进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什么叫累赘,我不允许你这样说我哥的孩子!我爸妈都已经这样求你了,他们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还要他们怎么样?”
“对我好?”我后腰撞了下,传来隐隐阵痛,可我现在根本顾不得这些,直接冷笑出声:“生孩子的苦是我受的,养孩子也要我出力,你爸妈说带孩子,可他们都多大岁数了,能养这个孩子多久?我带着一个拖油瓶,以后我的事业和我的婚姻怎么办,这些你们想过吗?”
此话一出,刚才那些指责我的眼神瞬间都变得同情。
还有人小声吐槽起来:
“这姑娘没说错啊,现在经济压力这么大,养孩子哪是那么容易的。”
“反倒这婆家有点咄咄逼人了。”
婆婆听得脸色煞白。
眼见着医生来跟我确认引产手术的注意事项,她膝盖一弯,“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明意,我不求你为了我,我只求你想想我儿子,你们十年感情,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啊!”
她的头砰砰砸在地上,几下就渗出血来。
那副惨状让人只看一眼就想落泪。
我爸连忙握着我的手摇晃:“闺女,你不要冲动,你肚子里是一条人命,是你和许巍最后的血脉。”
我直接挣开他的手:“所以呢?他最后的血脉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爸一阵语塞,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明意,你现在怎么变得这样冷血无情......”
婆婆连忙翻着自己的口袋:
“明意,你是不是嫌钱不够,我还有房,虽然小了点,但是最好的学区房,我现在就过户给你,我保证孩子不会拖累你。”
小姑子更是气得眼泪直流,朝我嘶吼:
“郑明意,你就是没有心,我哥对你这么好,要不是半夜去给你买榴莲,他根本不会死,你却要杀了他唯一的孩子,你这个杀人犯!”
我再也忍不了了,狠狠揪住她的衣领:“我和许巍做试管的精子还留着呢,你见不得你哥没后,那你去给他生孩子啊!”
2
也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狰狞,小姑子许岚都忘了哭了。
反倒是我爸最急,将我们分开后,护在许岚身前:
“明意,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要是觉得钱不够,我这里还有,足够你和孩子安稳过一生。”
我冷笑了一声:
“多少钱都不够,这个孩子,我不可能留着。”
这下围观群众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
“这女人也太刻薄了吧,她老公是为她死的,她却连生个孩子都不愿意。”
“估计还是钱没谈拢,也不知道胃口是多大,要多少钱才满意。”
小姑子气疯了。
她抄起病房边的椅子,就想朝我砸过来,被公公死死拦住。
婆婆连忙展开双臂护在我面前:
“不行,现在谁也不能伤害明意,谁动明意,就是要我的命啊。”
我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狠狠摔在床上。
这下,肚子里的阵痛再也无法忽视,我嗓子里挤出一声呻吟,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等醒来,婆婆正用热毛巾擦拭我的双腿。
一旁的护工笑着对我说:
“姑娘,你婆婆对你真的太好了,她说你不喜欢被外人碰,照顾你的事,都找我仔细学了,再亲自帮你做的。”
我鼻尖一酸。
我从小没妈,是我爸一个人将我养大,其实自从嫁进许家,婆婆就一直对我很好。
我是拿她当第二个母亲看的。
医生进来查房,也忍不住搭腔:
“姑娘你真的很有福气,孩子还好好的,如果刚刚流产大出血,你就要有生命危险了。”
“试管婴儿的宝宝很少有这样顽强的,它在拼命保护你,是个很乖的孩子,你确定不要它吗?”
婆婆的眼中瞬间燃起希望。
我摸着突起的腹部,感到孩子在肚子里轻轻踹了我一脚,脑子里也一片恍惚。
可余光瞟到背包,我的神志瞬间清明了起来:
“对,不要,引产手术照常进行。”
“而且我丈夫已经死了,这个女人现在和我没关系了,她也不是我婆婆。”
婆婆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比死人还要苍白。
我爸的脸上阴云密布。
他恨恨地坐在一旁:
“明意,我是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这个孩子到底怎么你了。”
“我郑元海没有你这样无情的女儿,你要是执意打掉这个孩子,那我也不是你爸,以后你就滚出我家。”
婆婆急忙拦在我们中间:
“亲家,别说气话,明意还这样虚弱,有什么事情,咱们等她身子好了再说。”
我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再拖两天,孩子过了28周,引产手术就做不了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算盘。”
“不就是断绝关系吗?好啊,那就签断亲书,我不要你的财产,你也不是我爸。”
我爸额角上的青筋暴起。
捂着胸口指着我,你了半天,一个字也你不出来。
这时,我的病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小姑子许岚举着手机怼我面前:“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我哥娶的毒妇,我哥追了她十年,刚结婚一年就被她害死了,现在这贱人拿了我爸妈所有钱和房子,还要打掉我哥的孩子,真是不要脸!”
3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条件反射伸手去捂脸。
手腕却被她一把拽住,攥得生疼。
孩子也躁动不安,在我的肚子里闹腾起来,一脚踹得我差点没喘上气。
手机屏幕上的污言秽语一下映入眼帘:
【要不说最毒妇人心呢,这娘们一看就不是个好货色】
【小贱人,要多少钱才能买你孩子的命啊,哥几个给你众筹够不够】
我嘶吼着让许岚将直播间关掉。
她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笑,却将手机怼得更近了,更过分地去拍我狼狈的胸口:
“大家可好好记住这女人长什么样,别不小心娶回去了,克得你家鸡犬不宁。”
我心头的火再也克制不住。
狠狠一巴掌甩过去。
许岚故意不躲闪,一屁股坐在地上:
“打人了打人了!”
“我告诉你,我可给你录下来了,你要是打掉我哥的遗腹子,你就等着坐牢吧。”
“孕妇可以不拘留,你要是掉了孩子,我告诉你你就被关定了!”
我爸也在一旁虎着脸劝我:
“明意,你就给个准话,取消引产手术。”
“你还嫌现在闹得不够吗?”
我看着他这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几乎气笑了:
“郑元海,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瞟了一眼直播镜头,深深叹了口气:
“好了明意,别闹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皱了皱眉。
便听见他接着开口:
“我早就劝你别做那种工作,你不就是担心孩子不是许巍的,生下来许家不认,我已经给你们做过亲子鉴定了,那就是许巍最后的骨肉。”
婆婆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我全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流。
他是我的亲生父亲,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直播间的里的百万网友,当众给我造黄谣。
我嗓子里泛上来一股密密麻麻的血腥味。
刚想开口,就看见他拿出一张纸:
“而且你之前说要一千万才生下这个孩子,咱们和许家都是普通人家,只能保证这孩子的温饱,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不过你不用怕,我去卖肾,去卖血,我就是把我拆了卖了,也会给你凑齐钱。”
“现在,你能取消引产手术了吗?”
围观群众的情绪像一捆干草垛,瞬间被我爸话里的火星给引燃了。
弹幕上的话更加难以入耳。
甚至已经有人给我p了遗照、黄图,以及和孩子的鬼图,放到了各个网上。
我的手机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熟悉的不熟悉的微信好友,都在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心彻底死了。
冲着镜头露出个冷笑:“对,我就是想你死,我就是不要这个孩子,你快去死吧!”
这下,连医院里的路人都激动起来了。
他们堵住我的病房门,各个义愤填膺,决定就不走了,拖到我的引产手术不得不取消为止。
眼看着直播间的人在线人数节节攀升。
病房外的人也越来越多。
就在空气中的氛围紧张到了极致,甚至有些寂静的时刻。
我一把将我的包翻转过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公婆给我的存折,和那几张照片飘飘洒洒。
我一把夺过许岚手里的手机,对准那几样东西。
“不是问我为什么打掉孩子吗?看啊,都给我看。”
一张照片正好落在我爸的脚边,我的镜头毫不留情地追过去。
他透过手机屏幕,看着那几张照片被公之于众,瞬间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
“关掉!把直播关掉!”
这时旁边传来噗通一声巨响。
许岚的声音都变调了:“妈,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婆婆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捂着心口,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
所有人,全懵了。
第2章
4
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惊慌失措,勃然大怒的勃然大怒。
连日堵在心口的郁气终于消散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像个癫狂的疯子,将原本围在我身边的吃瓜群众都吓了一跳。
他们有的人往里挤,想看看那些照片长什么样子。
有的人往外跑,逃避着我手里的摄像头。
现场霎时乱成一团,将小小的病房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中间还夹杂着许岚惨烈地哭嚎声:
“我求求你们,让我妈出去,我妈要不行了!”
“医生,医生在哪里!救命啊,妈,你醒醒!”
公公是个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人。
现在被我那几张照片冲击到,不断用头撞着墙。
还是几个人拽着他,连声劝他不要做傻事,要不我怀疑他会他会把自己给活生生撞死。
在这一片混乱中,我和我爸周围的空气竟然还算宁静。
我看着门口的闹剧,轻声问他:
“郑元海,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你自己一个人抚养长大的,你算计我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后悔?”
郑元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伸手想要来抢我的手机的照片,却被我用摄像头对准。
“爸,已经晚了。”
“我真不知道要不要感谢许岚,她开的是直播,现在这些照片已经进了几千万人的眼睛,过不了多久,就会传播到网上的每一个角落。”
我爸的声音都在抖:
“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了,你就等着今天好报复我。”
“我是你亲爸,郑明意,你为什么会这么狠,你是不是存心要我活不下去。”
我都要被他气笑了。
“你将我介绍给许巍的时候,有想过我是你的女儿吗?”
“你眼睁睁看着我们谈了十年的恋爱,看着我们结婚,看着我怀上孩子,中间有无数次机会说出真相,可你都没有。”
“你算计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怎么生了一个这么蠢的女儿,和我妈一样?”
手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直播间因为低俗内容被强制关闭了。
门口的通道也终于被让开,婆婆被抬上担架床,一路推着往急救室跑去。
鞋重重磕在地砖上的声音,轮子碰撞的声音,呼喊着抢救的声音都让人心烦。
许岚滑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自己,哭得浑身颤抖。
我肚子已经太大了,蹲不下身。
便随手将手机扔到她面前。
“许岚,闹了这么一通,你满意了吗?”
她怕得不断后退。
脊背已经抵在墙面上,仍不断挣扎着远离我。
我看着赶来的医生,语气坚定地说:
“我要打胎,这个孩子,我不会留。”
这次,终于没有了任何阻止我的声音。
医生朝我点了点头,利落地给我安排了第二天的手术。
躺在手术台上,因为麻药的作用,我很快陷入了昏睡。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又想起了照片上的内容,几乎惨笑出声。
是啊,谁能想到呢。
原来我爸和许巍早就认识了。
他们有了感情,又害怕世俗的眼光。
为了长久地厮守在一起,选择了我做牺牲品。
5
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
别人都说她是生了一场重病,为了不拖累家里,才选择了自杀。
曾经我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因为就算我是单亲家庭,我也一样被家人宠着好好长大。
人人都说从来没见过我爸这样细心又有耐心的父亲。
也没见过真的有人为了不委屈到自己的宝贝女儿,选择再也不二婚。
直到那天,我在收拾老房子的时候,找到了我妈藏起来的诊断书。
抑郁症。
那刻,我的心像被狠狠锤了一下。
也许是和我妈的心灵感应,也许是作为一个女人的第六感,我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
如果是抑郁症的话,为什么我爸要骗我,她是生病才走的?
如果我爸是这样一个完美的父亲,这样一个深情的鳏夫,我妈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患上了抑郁症?
我顺着藏诊断书的暗格,继续往里摸索。
直到摸到一个小本子。
那上面写满了我爸的名字,和密密麻麻的恨。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然后透过我妈的笔触,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真相。
我爸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他娶了我妈,就只是为了生下一个孩子,留下一条血脉。
却因此害得我妈一个明媚的女人从此染上挥之不去的霜雪。
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
我努力缓和着呼吸,尽量不要让自己控制不住地颤抖,生怕伤害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掏出手机想给许巍打电话。
除了我最爱的丈夫,我找不到任何依靠。
可在这个普通的周末,他没接。
明明我怀孕后,他从来没漏接过我一个电话。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继续打电话。
而是点开了他的手机定位。
随即又点开了我爸的。
然后眼睁睁看着两个红点,逐渐重合。
我知道,如果我仅凭一个我不知道的碰面,就断定我爸和我丈夫有不正当的关系,别人一定会以为是我疯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我就对这个猜测深信不疑。
甚至差点流产。
我咬着自己的手,在老宅哭了一个下午。
明明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却好像是怕什么人听到似的,看到我所有的不堪。
冷静下来的第一件事,我找了两个私家侦探。
一个去调查,我爸和许巍的过去。
一个去跟拍他们的照片。
只过了一周,两个侦探便同时有了消息。
原来许巍是我爸曾经带过的学生,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我想的要早得多。
原来他们瞒着我,一起去过了很多地方。
许巍嘴里的加班,和我爸去钓鱼,陪我爸解闷。
都不过是对我的欺骗和凌迟。
揭开真相后,我反而冷静下来了,就像是一口死去的火山,翻涌的岩浆上面,是一片灰白的死寂。
许巍抱着我说他要去给我买榴莲,说我爱吃,我肚子里的小崽子也爱吃。
我知道他的后备箱里藏着打包好的行李。
他觉得我察觉了什么,所以已经想好了私奔的对策。
可人算不如天算。
那晚的出逃计划并没有成功。
他背着我爸一个人,逃到地府去了。
他的葬礼我没有参加。
但我的侦探去了。
一点都没有出乎我的意料,满堂宾客,我爸是哭得最惨的那个。
还换来了不少赞扬:
“老郑这人还是这样,大好人。”
“估计早把女婿当成半个儿了,看着比人家亲生父母还要伤心。”
我从心底感受到了一股快意。
随后便是恶心。
总算明白为什么许巍是个健康的人,却坚持要和我做试管。
我扒着病房的马桶吐得昏天黑地,我不要这个孩子,它在我的身体里,给我带来的只有无尽的耻辱。
幸好还不晚,正好卡在引产手术的边缘。
醒来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平坦了不少。
护士朝我笑得温柔:
“郑女士,手术很成功,再恢复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再也没有那种堵住心口的滞闷。
我终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就在这时,护士有些为难地将手机递给我:
“对了郑女士,您的父亲,想见你一面。”
6
在我因为手术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郑元海算是彻底火了。
因此,他坐在我床边时,我几乎没有认出来。
短短两天,他就仿佛苍老了十岁,灰白的头发也褪去了颜色,脊背更是佝偻成了虾子。
见到我时,他疲惫地呼出长长一口气:
“明意,看在我将你养大的份上,帮我最后一次。”
我挑了挑眉:
“我能帮你什么?”
他的手交握着摩擦了两下:
“你去和她们说,那些照片是p图的,p图师我已经联系好了,会按照那些图片做一个ps格式。”
“现在只有你亲口澄清,他们才会信。”
我歪着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呢?怎么解释我为什么要诬陷你们?”
“为了不承担任何道德压力,打掉我死去丈夫的遗腹子,对吗?”
郑元海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种被戳破心思的心虚。
他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那又怎样,大不了你换个地方继续生活。”
“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而且你是做互联网的,平常又不怎么用出面,等这段风头过去,没人会记得你的事。”
“我,我不一样,认识我的人太多了。”
是啊。
他是老师,他桃李满天下,他有了一世美名不想晚节不保。
我点了点头:
“我非常理解你的想法。”
郑元海的眼睛立刻亮了,他的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明意,你,你同意了?”
“我就知道的,你不是那么无情的孩子,我知道你还念着我的。”
“以后爸爸好好补偿你,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打断他的话,将我的手机屏幕放在他眼前。
郑元海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可笑的茫然:
“这什么网站?举报界面?举报什么?”
我朝他笑得明媚:
“我相信,许巍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们认识的时候,他成年了吗?”
“像他这样的男孩,总共有多少?”
郑元海像被火燎了一样从椅子上窜起来。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连眼球都狰狞地凸起:
“郑明意,你这是要我死!”
“为什么,你就这么恨我?!”
“你现在将举报给我取消,要不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他再也忍不了上来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我脸上始终是那抹嘲讽的笑。
郑元海从心底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就在他意识到不对,想收手时,被门外冲进来的人狠狠掼倒在地。
银手铐啪地一声锁住他的手腕。
“光天化日想杀人?”
“郑元海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
7
郑元海求了我无数次,让我和解,我都没有同意。
甚至在他想打亲情牌的时候,拿出了我们早就拟定好的断亲书。
这样他的律师想给他减刑都难。
出院那天,我看到了许岚。
她带着宽大的口罩和帽子,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站在缴费的队伍里,却还是被人盯着看。
不少人指着她窃窃私语。
如果直播那天,她有想过放我一马,没有开摄像头,或者在摄像头里打了特效。
现在都不会闹成这样。
我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膀:
“你妈怎么样,还活着吗?”
许岚的身子狠狠颤抖了一下,看清是我以后,眼神更加惊恐。
几乎是捂着脸将我拉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她的眼泪瞬间就流了满脸:
“对不起,郑明意,我不知道真相是这样的,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抿了口手里的咖啡:
“我从来没想过对你怎么样。”
“我这个人,还算是爱憎分明,背叛我的是郑元海和许巍,现在他们一个进去了,一个死了,这件事在我这里就已经结束了。”
许岚抿紧了嘴唇,两只手绞得死紧。
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
“现在是你自己没办法放过自己。”
“许岚,你太冲动了,抓住我的把柄便迫不及待想将我踩进泥里,手段还很恶毒,你不是后悔了,你只是后悔,点燃的火最后烧到了自己身上。”
许岚更崩溃了。
她现在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为了交医药费,现在许家已经卖了房子,掏空了存款。
她的直播火爆后,辱骂的信息挤满了她的私信和评论区。
她的手机号也被扒了出来,不开屏蔽就会收到源源不断的电话和骚扰短信。
公司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以她不回复消息不配合工作,损害公司声誉为由辞退了她,不仅没有给她补偿款,还狠狠扣了一笔工资。
她想要去男友家躲躲,却发现自己的行李已经被丢了出来,大部分堆在了走廊,还有一些直接被丢在楼下的草坪里。
给最好的朋友发消息,也只得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攥着我的衣角哭得泣不成声:
“我求求你了,郑明意,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你了。”
“我妈现在脑溢血,还要继续开刀手术,我只剩两千块钱了,想开水x筹,可他们全在骂我们,我一分钱都筹不到。”
“妈妈再不做手术的话会死的,现在我爸已经去工地搬砖了,他已经七十多了,我真的不忍心他这样,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你能不能看在他们以前对你还算好的份上,帮我们最后一次。”
“是啊,他们以前对我还算好。”
许岚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丝希冀。
我紧接着说:
“要不是这样的话,我早就把那些照片发出去了。”
“许岚,你不会以为,我是刚拿到这些照片吧。”
许岚的脸色僵住了。
我看着她,眼神近乎怜悯:
“许岚,因为你爸妈的关系,我只想打掉孩子,跟你们老死不相往来。”
“是你,非要开直播,逼我拿出了那些照片。”
“是你,把你家害到了今天这个境地。”
许岚彻底崩溃了。
她的十指深深插进头发,抠得死紧,嗓子里挤出不像人的哀嚎。
我留下一张银行卡:
“这是你们家之前给我的存款,我拿走了我应当的那部分。”
“其他的,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我能做的,便是用我的账号,帮他们开了一条筹款链接。
因为我的信息暂时还没有被扒到,所以没人会关注这个风波。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将孩子好好安葬了起来。
许巍就睡在同一片陵园。
这十年,他对我很好,可也是他给了我最深重的背叛。
我没去看他,将他和孩子通通留在了身后。
事情结束后,我收拾行李去了其他城市。
飞机划过天空时,我终于感到了轻松。
其实只要足够强大,敢于重新开始。
一切痛苦。
都将追不上我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