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韩老锅粗重未平的喘息声,和泥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
李长安看着韩老锅青灰的面色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想学吗?当然想!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任何一点额外的本领,都可能是在悬崖边多抓住的一根藤蔓。但韩老锅口中的“真东西”、“笨法子”,究竟是什么?代价又是什么?
他想起孙太监的盘问,想起自己那无法解释的恢复力。韩老锅显然知道些什么。这“笨法子”,会不会是一种试探?或者,是与自己身上秘密相关的某种……引导?
“公公,”李长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小的……愚钝,怕学不好,辜负了公公。”
韩老锅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牵动出一丝疲惫的纹路:“愚钝?愚钝才好。太聪明的人,在这宫里,死得快。”他喘息了几下,继续道,“不是什么飞天遁地的神仙术,就是些……怎么站着不累,怎么走路省劲,怎么挨打疼得轻点……的土法子。”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有些粗鄙,但李长安听出了其中的分量。站着不累?走路省劲?挨打疼得轻?这恰恰是底层太监最需要的生存技能!而且,从韩老锅之前的表现看,这“土法子”绝不简单。
“小的……想学。”李长安不再犹豫,深深躬身,“求公公指点。”
韩老锅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道:“学这个,第一条规矩:出了这个门,你我依旧是互不相干的杂役太监。没有师徒名分,没有传授之事。若被人问起,就说我看你手脚还算稳当,让你帮着干点杂活。”
李长安心中一凛,这是要将一切藏在暗处。“小的明白。”
“第二条,”韩老锅的眼神锐利起来,“吃了苦,受了罪,不准喊,不准问为什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不到,以后就再别提这茬。”
“小的能做到。”
“第三条,”韩老锅的语气变得异常低沉严肃,“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关于我的,关于这法子的,烂在肚子里。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窝棚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恐吓都更令人心悸。
“小的发誓,绝不泄露半字。”李长安肃然道。
韩老锅似乎消耗了太多力气,又咳嗽了两声,摆摆手:“行了。今夜就这样。明晚亥时初(晚九点),暖窖后面,那片野竹林东头。不准早,不准迟。回去吧。”
李长安应了声“是”,退出窝棚,轻轻带上门。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夹衣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回到大通铺,躺在冰冷的铺位上,李长安毫无睡意。兴奋、忐忑、疑惑交织。韩老锅到底是谁?他那“陈年旧伤”是怎么回事?他要教的“笨法子”,真的只是生存技巧吗?会不会和武艺,甚至和自己身上的长生之谜有关?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干活时,李长安努力维持着平日的状态,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韩老锅那边。韩老锅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依旧佝偻着背,慢吞吞地烧火、看苗,偶尔指挥他们几句,与平日毫无二致。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李长安借口肚子不舒服,悄悄溜出了住处。
冬夜的宫墙外格外寒冷,月色被薄云遮住,光线暗淡。他按照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暖窖后面。那里果然有一小片野生的竹子,在寒风里瑟瑟作响,黑影幢幢,显得有些阴森。
他走到竹林东头,那里有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堆着些陈年的烂竹竿和枯叶。韩老锅还没到。
李长安不敢乱走,也不敢弄出声音,只能静静站着等待。寒冷很快穿透了单薄的衣物,他忍不住轻轻跺脚。
“站着。”
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极近处响起。
李长安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韩老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外,依旧是那身旧棉袍,佝偻着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从今天起,第一课,‘站’。”韩老锅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林边格外清晰,“不是你们平日里偷懒耍滑的站,也不是主子面前装恭敬的站。是让你能站一天不倒,站一夜不僵,站着也能歇过来的‘站’。”
李长安凝神倾听。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内扣。”韩老锅开始口述要领,“膝盖别绷直,稍微弯着点,像坐在个看不见的高凳上。胯松下去,尾椎骨往前兜一点,腰别塌,也别挺得跟门板似的,自然直。肩膀沉,别端着,脖子放松,头虚虚往上领,像有根头发丝吊着百会穴。”
李长安依言调整姿势。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处处别扭。脚内扣了,膝盖就不知道怎么弯了;胯松下去,腰又容易塌;肩膀一沉,脖子就觉得僵。
“眼睛平视前方,但神要收着,别往外散。呼吸……用鼻子,细、慢、匀、长。吸的时候,想着气从脚跟顺着后脊梁往上走;呼的时候,想着气从前胸往下沉到小腹。”
这呼吸法更是玄乎。李长安尝试着调整呼吸,却觉得气息紊乱,反而有点头晕。
“别瞎琢磨,先摆个大概样子。”韩老锅走到他身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他膝盖、腰眼、肩胛等位置或轻点或一按。他的手指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热力,点到之处,李长安便觉那里的肌肉不由自主地微微调整,姿势竟然真的顺畅舒服了不少。
“记住这个‘架子’。以后每晚,自己找地方站。开始站不住,一刻钟也行,慢慢加。白天干活、走路、甚至挨罚跪着的时候,都试着找这个‘架子’的感觉。”韩老锅退开两步,月光下,他的身形似乎也微微调整了一下,虽然依旧佝偻,却给人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仿佛脚下生了根。
“公公,这……站着有什么用?”李长安忍不住问。这看起来太简单了,甚至有些傻。
韩老锅瞥了他一眼:“用处?现在说了你也不懂。先站着吧。等你站着能睡着,站着能觉得浑身舒坦,再问不迟。”他顿了顿,“今晚就到这里。记住呼吸的要领,回去自己琢磨。明晚同一时间。”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长安,转身,像一抹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竹林深处。
李长安独自站在寒冷的空地上,保持着那个别扭的“架子”,心中半是茫然,半是期待。这就是“笨法子”?站桩?这和他想象中的武学启蒙相差甚远。
但他还是依言坚持着。一开始只觉得浑身别扭,肌肉酸胀,呼吸也不顺畅。站了不到一刻钟,就腿抖心跳,额头冒汗。他咬着牙,回忆韩老锅手指点过的位置,努力调整,试图抓住那一丝“顺畅”的感觉。
慢慢地,当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呼吸和身体的细微调整上时,外界的寒冷和心中的杂念似乎被隔开了一些。酸胀感依旧,但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甚至隐约感觉到,随着绵长的呼吸,腹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暖意汇聚,虽然一闪即逝。
难道这“笨法子”,真的能引动自己体内那股修复性的热流?
他站了约莫两刻钟,实在支撑不住,才缓缓收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清明感。
此后的几天,李长安白天依旧埋头干活,小心隐藏。晚上则雷打不动,溜到竹林边站桩。韩老锅每晚只出现一小会儿,纠正一下他的姿势,强调一下呼吸和“神意”的要领,话不多,有时甚至只是看他几眼就走。
站桩的过程枯燥而痛苦。腿脚的酸麻肿胀,腰背的僵硬,呼吸的难以协调,还有冬夜的酷寒,都是考验。李长安全靠一股狠劲和内心深处对“力量”的渴望支撑着。
但他也逐渐感受到一些变化。首先是对自身肌肉的控制力增强了,干活时更懂得用巧劲,不那么容易疲劳。其次是呼吸,当他专注于那种绵长细缓的呼吸时,能更快地平静下来,甚至在极度疲惫时,稍微调整呼吸,恢复体力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最让他惊异的是,站桩时,尤其是在调整到某个比较“舒适”的状态时,他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出现的频率和清晰度,似乎都有所增加,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完全不可捉摸。
难道,这“笨法子”是在帮助自己“感知”和“引导”那股与长生恢复力相关的热流?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投入。站桩的时间逐渐加长,从一刻钟到两刻钟,再到半个时辰。有时白天干活间隙,他也会下意识地调整一下姿态,找找“架子”的感觉。
韩老锅将他的努力看在眼里,偶尔眼中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但大多时候仍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这天夜里,李长安照旧在竹林边站桩。今晚状态不错,他渐渐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呼吸绵长,身体虽然依旧酸胀,但那种“顺畅”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流随着呼吸,在胸腹间缓缓流转。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忽然从左前方的竹林深处传来。
李长安瞬间从那种状态中惊醒,肌肉绷紧。他保持着站姿不动,耳朵却竖了起来,眼神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
月光黯淡,竹影摇动。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刚才那声音……绝不像是风吹竹叶。
是夜行的动物?还是……人?
韩老锅从未说过这片竹林有什么危险,但深宫之中,哪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李长安屏住呼吸,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站桩这些日子带来的对身体的细微控制力和敏锐感知,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能听到自己缓慢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微响,甚至能分辨出远处不同方向风声的细微差异。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按照韩老锅教的法子,将“神意”收束,凝聚在双眼和双耳,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动脖颈,扫视着那片黑暗的竹林。
竹影依旧晃动。但某一处,几竿竹子的摇晃幅度和频率,似乎与风向有些不符。而且,那里仿佛比周围更黑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吸走了本就黯淡的月光。
李长安的心跳微微加快。他几乎可以肯定,那里藏着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是在监视自己?还是监视韩老锅?抑或,只是巧合?
他不敢妄动,继续保持站姿,但全身肌肉已调整到随时可以发力闪避或逃跑的状态。手掌微微出汗,握成了虚拳。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风刺骨。那片异常的黑暗,依旧静止在那里,与周围摇曳的竹影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就在李长安考虑是否要弄出点动静试探,或者悄悄退走时——
那片黑暗,忽然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然后,像一滴墨汁融入了更浓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竹影恢复了自然的摇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李长安又屏息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再无异状,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是什么?是人吗?如果是,那隐匿和移动的身法,简直骇人听闻!
韩老锅知道这片竹林附近有这种东西存在吗?
他再也无心站桩,匆匆收拾心神,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林。
回去的路上,寒风似乎比来时更加刺骨。李长安只觉得,这宫墙外的黑夜,仿佛一张无形的大口,刚刚在他面前,悄然开合了一瞬。
而韩老锅那看似平淡无奇的“笨法子”,以及他那深藏不露的过去,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