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5:02:25

小年过后,宫里年节的气氛越发浓了。各宫开始挂灯笼、贴桃符,太监宫女们也能分到些微薄的赏钱和额外的伙食。司苑局也不例外,赵代管事难得大方,给每人多发了两个杂面馒头,算是沾沾喜气。

但李长安的心却沉在冰窖里,没有丝毫过年的喜悦。竹林里冰冷的窥视,暖窖后神秘的脚步声,像两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韩老锅看似平静的告诫下,到底隐藏着什么?这看似平静的菜园角落,究竟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已经无意中踩到了某个危险的边缘。退缩?似乎已经来不及了。那窥视者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无论是冲着他身上的长生之秘,还是冲着韩老锅,他都无法置身事外。

与其被动等待未知的威胁,不如……主动弄清楚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李长安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暖窖后面那个小棚子及周围的环境。他借干活之便,有意无意地靠近那片区域,留意任何细微的异常。

棚子本身很普通,土坯墙,茅草顶,多处漏风。里面堆放的杂物也大多是些真正无用的破烂。但那个紧贴后墙的矮柜,以及柜后墙壁传来的奇异震颤感,始终让他无法释怀。

他注意到,韩老锅的窝棚,位于暖窖的东北角,而那个小棚子在暖窖的西北角,两者之间隔着暖窖主体和一片空地,直线距离不算近,但若是从暖窖后面绕过去,都靠近同一段宫墙的外墙根。

宫墙在这里高达三丈有余,墙砖厚重,长满苔藓和枯藤。墙外便是荒野树林,人迹罕至。

李长安还发现,韩老锅似乎对那片区域有着某种下意识的回避。他烧水、活动基本都在窝棚附近和暖窖正面,极少绕到暖窖后面去,尤其是靠近小棚子的那一边。

这更增加了李长安的好奇与疑心。

腊月二十六这天,宫里开始张灯结彩,司苑局也要往内膳房送最后一批年节用的新鲜菜蔬,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忙到傍晚,总算把东西都装车送走。赵代管事难得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挥手让大家散了,各自回去歇息,明日再简单洒扫一下,就准备过年了。

众人都累得够呛,早早回去躺下。李长安也回了大通铺,却睁着眼,静静等待。

夜半时分,估摸着同屋的人都睡熟了,他悄悄起身,穿好衣服,像一抹幽灵溜出了屋子。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李长安紧了紧单薄的衣襟,按照这些日子观察好的路线,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暖窖后面。

他没有直接去小棚子,而是先躲在一处堆放破损砖瓦的矮墙后,凝神静听,同时用韩老锅教的方法,尽力收敛自身的气息和存在感。

风声很大,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他耐心等待,调整呼吸,让心跳平缓,将听觉的敏锐度推到当前能做到的极限。

一刻钟,两刻钟……除了风声和远处宫墙上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再无异状。

那神秘的窥视者,今晚没来?

李长安心中稍定,但警惕不减。他像之前观察韩老锅走“趟泥步”那样,以最轻缓、最稳定的步伐,慢慢朝着小棚子靠近。每一步都脚尖先探,轻轻落地,重心平稳滑过,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靠近棚子后,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绕着棚子外围转了小半圈,仔细查看地面和墙壁。地上是冻硬的泥土和枯草,看不出明显的足迹。墙壁斑驳,在夜色中只是一片更深的黑影。

他转到棚子门口——那所谓的门,其实就是几块破木板拼凑,虚掩着,根本没锁。他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里面只有风声穿过缝隙的呜咽。

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了进去。棚内比外面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破损的屋顶和墙缝漏进几缕极其微弱的星芒,勉强勾勒出杂物堆叠的模糊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铁锈的混合气息。李长安站在原地,再次倾听、感知。确认棚内只有自己一人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朝着记忆里矮柜的位置挪去。

脚下不时踢到或踩到破烂,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棚内显得格外清晰,让他心惊肉跳。

终于,他摸到了那个矮柜。入手冰凉,布满灰尘。他回忆着那天清理时的位置,双手抵住柜子一侧,深吸口气,腰腿发力,用上了站桩和“趟泥步”中体会到的全身协调发力的技巧,缓缓将矮柜再次挪开。

柜子与粗糙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李长安停下动作,屏息倾听棚外。风声依旧,没有其他动静。

他继续用力,将柜子挪开约莫一尺多的宽度,露出了后面潮湿的墙壁。

借着极其暗淡的光线,他凑近仔细查看。墙壁是普通的夯土墙,因靠近地面和宫墙,十分潮湿,长着深色的霉斑,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着麦秸的黄土。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李长安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按在墙壁上。触感冰冷潮湿,土质坚硬。

没有那晚感觉到的震颤。

难道真是错觉?或者,那震颤需要特定的条件或时间才会出现?

他不死心,手指顺着墙壁缓缓移动,感受着每一寸的不同。从齐腰高的位置,慢慢向下,一直摸到靠近地面的墙根处。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墙根与地面交接的那条缝隙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里的触感……似乎有些不同。墙壁的夯土层在这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凹凸,不像其他地方的相对平整。而且,缝隙里堆积的尘土,似乎也比旁边要少一些?

他蹲下身,几乎将脸贴到冰冷的地面上,努力睁大眼睛看去。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条缝隙,轻轻刮擦。

指尖传来异样。缝隙下的“地面”,似乎不是纯粹的硬土,触感更密实,微微有些凉,像是……石板?

他精神一振,继续用手指清理缝隙里的浮土。很快,他确定,墙根下这一小段,大约两尺来宽的位置,地面铺着一块石板,与周围的夯土地面质地明显不同。而墙壁与石板接触的边缘,那些细微的凹凸,仔细感觉,似乎像是某种……榫卯结构留下的痕迹?只是被泥土和岁月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难道这墙根下,藏着什么东西?或者,有暗道?

这个想法让李长安心脏狂跳。他强压激动,更加仔细地摸索。石板与墙壁的接缝非常严密,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封死了,纹丝不动。他尝试用指甲抠,用随身带着的一小段硬木片去撬,都毫无作用。

折腾了半晌,除了弄得一手泥灰,一无所获。石板严丝合缝,仿佛本来就是地面的一部分。

李长安有些气馁,又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想多了。也许这只是当年修建时无意中垫了块石板,或者下面埋着早已废弃的排水口?

他站起身,靠着冰冷的墙壁,喘了口气。目光在黑暗的棚内扫过,落在那些杂乱堆放的破烂上。也许……开启的机关不在地上,而在别处?

他重新观察这个棚子。空间狭小,杂物虽多,但大多一目了然。除了那个矮柜,还有几个破箩筐、烂草席、几件锈蚀得不成样子的旧农具。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把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长柄铁锹上。铁锹的木柄早已腐朽断裂,只剩下生满铁锈的锹头,斜靠在墙边。

鬼使神差地,李长安走过去,拿起了那个沉重的铁锹头。入手冰凉粗糙,锈片簌簌掉落。他掂了掂,走到矮柜旁,犹豫了一下,用锹头侧面,对着刚才摸索过的、墙壁与石板接缝的上方墙壁,轻轻敲了一下。

“叩。”

声音沉闷,实心的。

他又沿着墙壁,间隔着敲了几下,声音都差不多。

当他敲到大约齐胸高度,靠近墙壁中央偏左一点的位置时——

“叩……咚。”

声音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更空一点?还是他的错觉?

李长安心头一动,凑近那片墙壁。星光照不到这里,一片漆黑。他伸出手,在那片区域仔细摸索。墙壁表面依旧是粗糙的夯土,但似乎……平整得有些过分?而且,指尖划过某处时,感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只有米粒大小,被厚厚的灰尘和霉斑覆盖,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他用力按了按那个凹陷。

毫无反应。

他想了想,回忆前世看过的电影小说,尝试着旋转、按压。

就在他尝试向侧面用力推按那个凹陷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机括响动,从墙壁内部传来!

李长安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一步,紧盯着那片墙壁。

只见那面看似实心的夯土墙,就在他刚才按压的位置下方,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窄缝!

那道缝只有一掌宽,两尺高,黑黢黢的,像一张突然咧开的、通往未知深渊的嘴。一股比棚内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铁锈味的气流,从缝隙中涌出。

李长安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死死盯着那道黑暗的缝隙,里面没有任何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里面是什么?通往哪里?和韩老锅有关吗?和那个神秘的窥视者有关吗?

巨大的好奇和更巨大的恐惧撕扯着他。

进去?还是立刻离开,当作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他天人交战,犹豫不决时——

“沙……”

那熟悉到令他骨髓发冷的、轻如鬼魅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在棚子外面!而且这一次,近在咫尺,就在虚掩的破木门外!

紧接着,那道冰冷黏腻、如同实质的视线,穿透了木板的缝隙,牢牢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李长安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结。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道透出惨淡星光的门缝。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只毫无血色的、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搭在门板的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