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冰冷的大通铺,李长安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睁眼直到天明。韩老锅的话语,景常那铁片摩擦般的嗓音,还有暗门缝隙中透出的阴冷气息,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嗡嗡作响。
长生之气……旧影子……
这些词语所指向的,是一个完全超出他现代人认知范畴的世界。而他,一个卑微的太监,却身怀长生之秘,成了这些诡异存在眼中的“烛火”。
恐惧依旧存在,但在最初的惊悸过后,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开始沉淀下来——那是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以及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向前,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和迷雾的路上,尽可能多地掌握力量,无论是武功,还是对这深宫隐秘的了解。
天刚蒙蒙亮,同屋的太监们还在沉睡,李长安已经悄然起身。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站桩,而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
皮肤上没有任何异常,那些曾经快速愈合的伤口只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但他能感觉到,当自己静下心来,调整呼吸,将意念集中于丹田(韩老锅曾含糊提过这个位置)时,那股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暖流,便会如溪水般缓缓流转。它很弱小,时断时续,却蕴含着勃勃生机。
这就是“长生之气”的雏形?韩老锅说普通人练到死也未必能清晰感知……是因为穿越?还是因为那场车祸带来的异变?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他收敛心神,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站桩。这一次,他的心态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仅仅将其视为一种强身健体、学习武艺的基础,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尝试去“沟通”、去“引导”体内那股暖流。
按照韩老锅教的呼吸法,吸——气从脚跟沿脊柱上行,他尝试着意念跟随,想象着将那股暖流也一同“带”上来;呼——气从前胸下沉至小腹,他也想象着暖流归于丹田。
起初毫无头绪,暖流自顾自地流转,根本不听“指挥”。但李长安不急不躁,只是反复尝试,将全部心神沉浸在这种内外的协调与感知中。站桩的“架子”在不知不觉中更加稳固,呼吸也越发绵长匀细。
他隐隐觉得,韩老锅教的这“笨法子”,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练武打基础,更是一种……锤炼心神、感知并驾驭自身“气”的法门?只是韩老锅从未明说。
接下来的几天,宫里年味愈浓。司苑局也得了些赏赐,虽然分到每个人手里不过几枚铜钱、几块劣质糕点,但气氛终究轻松了些。赵代管事忙着打点上下,预备着年后可能的人事变动,对下面人的管束也松了不少。
李长安白日里依旧沉默干活,但眼睛和耳朵却更加忙碌。他开始留意宫中往来的各色人等,留意他们交谈中透露的零碎信息,留意宫墙内外那些看似寻常的动静。
他发现,年节期间,宫里夜间巡逻的侍卫似乎增加了班次,而且巡逻路线偶尔会有细微调整,有些平日里可以靠近的偏僻角落,如今也被划入了警戒范围。内务府和侍卫处来往的人也多了些,虽然表面上都是为年节安全,但眉宇间似乎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难道是因为“景常”那样的“旧影子”在年节时会更活跃?还是宫中另有隐情?
韩老锅的咳嗽,在年节这几天似乎又加重了。脸色时常青白,偶尔独自待在窝棚里,很久不出来。李长安借着送热水或请教站桩问题的机会去看过两次,窝棚里弥漫的药味比之前更重,韩老锅的精神也明显萎靡,只是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依旧深不见底。
他没有再提起那晚的事,也没有追问李长安关于“气”的感知进展,只是例行公事般纠正他的姿势,指点“趟泥步”的要领,话比平时更少。
除夕这天,宫里赐下简单的年夜饭食。司苑局众人聚在还算宽敞的灶房,围着一盆飘着几点油星的炖菜和杂粮馒头,算是过节。赵代管事说了几句吉祥话,众人附和着,气氛勉强算得上热闹。
李长安坐在角落,默默吃着。耳边是其他太监们兴奋中带着酸楚的交谈,谈论着各自微薄的赏钱,猜测着年后可能的好去处,或是回忆着早已模糊的家乡年味。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来到这个时代,这个身体,竟然也有大半年了。从一个绝望等死的净身少年,到一个身怀秘密、挣扎求存的底层太监,其中的艰辛与挣扎,不足为外人道。
年夜饭后,按照惯例,各宫各处都要留人值夜。司苑局也要留几个太监照看暖窖炉火和牲口棚。这种苦差事自然落在了没背景没靠山的人头上,李长安和另外两个老实巴交的小火者被留了下来。
夜色渐深,宫墙内隐隐传来丝竹乐声和隐约的喧哗,那是皇帝宴饮群臣、后宫同乐的热闹。而宫墙外的司苑局,却格外冷清寂静,只有寒风呼啸,以及暖窖炉火微弱的噼啪声。
李长安负责看守暖窖。他添了些炭,检查了各处通风口,便坐在炉膛边的小凳上。没有睡意,他干脆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开始站“坐桩”——这是他自己琢磨的,将站桩的“架子”和呼吸要领,运用到坐姿中,虽不如站立时感受明显,却也能凝神静气。
时间缓缓流逝。子时前后,宫内的喧嚣达到了顶峰,爆竹声远远传来,映得天边微微发亮。新的一年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暖窖这边快速而来!
李长安瞬间从“坐桩”状态中惊醒,睁开眼睛,侧耳倾听。脚步声很轻,但步频极快,透着慌乱。不是韩老锅那种沉稳的步伐,也不是景常那种鬼魅无声的步伐。
是谁?值夜的侍卫?还是……
脚步声在暖窖门外停下,紧接着是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低唤:“长安哥?长安哥在吗?救命啊!”
是顺子!那个结巴、常被欺负的小太监的声音!
李长安眉头一皱,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缝。只见顺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地站在门外,棉袄上似乎还沾着些污迹,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顺子?怎么了?”李长安压低声音问。
“长、长安哥……救、救救我……有、有人追我……”顺子语无伦次,一把抓住李长安的袖子,手指冰凉,“我、我看到了……看、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李长安心头一凛,将他拉进暖窖,迅速关上门。“别急,慢慢说,看到什么了?谁追你?”
顺子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说:“我、我原本在、在牲口棚那边添草……听、听到后面堆干草的破屋子有、有动静……以为、以为是野猫……就、就过去想赶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恐惧更甚:“结果……看、看到……看、看到王公公……就、就是前几天来挑东西的那个王公公……他、他……他在里面……和、和一个穿着黑衣服、看不清脸的人说话……”
王太监?李长安立刻想起那个眼神活络、在年轻太监身上打转的白净太监。
“他们说什么了?”李长安追问。
“我、我没听太清……就、就听到王公公说什么‘东西已经送进去了’、‘主子很满意’、‘年后就安排’……还、还说……‘宫里最近不太平,那些老不死的影子好像闻到味了’……”顺子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然后……然后那个黑衣人好像……给了王公公一个小盒子……王公公笑得……很怪……”
顺子说到这儿,身体抖得更厉害:“我、我怕被发现,就、就想悄悄走……结果踩、踩到一根枯枝……他们、他们就发现我了!那个黑衣人……好、好快!一下子就、就追过来了!我、我拼命跑……就往这边来了……”
李长安的心沉了下去。王太监勾结外人,图谋不轨!顺子撞破了他们的秘密,被追杀!
“黑衣人追到哪儿了?”李长安立刻问道。
“不、不知道……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他好像……好像突然停了一下,没立刻追上来……但、但他肯定知道我是司苑局的人……”顺子带着哭腔,“长安哥,怎么办?他们、他们一定会杀我灭口的!”
暖窖里一时间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顺子压抑的抽泣。李长安脑子飞速转动。对方是宫里有头脸的太监,还可能涉及宫外势力。顺子一个最低等的小火者,失踪或“意外死亡”,根本不会掀起任何波澜。
不能声张。声张只会死得更快,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藏起来?司苑局就这么大,能藏到哪里?对方既然知道顺子是这里的人,肯定会来查。
找韩老锅?韩老锅自身似乎也麻烦缠身,而且态度不明……
“听着,顺子,”李长安按住顺子颤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现在,立刻去韩公公的窝棚,敲他的门,告诉他你被王德海的人追杀,求他救命。别的什么都别说,尤其别提你听到了什么。韩公公问起,你就说你只看到王公公和人私会,吓坏了就跑,什么都没听清。明白吗?”
顺子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韩、韩公公……他、他会管吗?”
“不知道。但这是你现在唯一的活路。”李长安沉声道,“快去!别走大路,从暖窖后面绕过去,小心点!”
顺子被他眼中的决断震住,连滚爬爬地站起来,拉开一条门缝,鬼鬼祟祟地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李长安关好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让顺子去找韩老锅,既是给顺子一线生机,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韩老锅在这种涉及宫内阴私、甚至可能牵扯到“影子”的事件中,会是什么态度。
他重新坐回炉边,却再也无法静心。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暖窖外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顺子顺利到了韩老锅那里吗?韩老锅收留他了吗?王太监和那个黑衣人,会不会已经找过来了?
就在李长安心神不宁时,暖窖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了。
“咚、咚、咚。”
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
李长安的心脏猛地一缩,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
“谁?”他问,声音尽量平稳。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几分尖细阴柔的声音,带着笑意:
“李长安?开开门,杂家是王德海,找你问点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