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雾气得能把人裹进棉花里，朱大常背着书包走进四中校门时，额前的碎发沾着水汽，头顶的斑秃被雾蒙得若隐若现。他踩着早读课的铃声冲进教室，刚放下书包，就发现同桌王胖子正啃着一桶红烧牛肉面，包装上的商标眼熟得很 —— 是他之前卖的那款，4 元进货 5 元卖出的爆款。
“胖子，你这泡面哪买的？” 朱大常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他寒假前把泡面生意交给前桌的张强代理，约定好他抽三成利润，这才刚开学，怎么没见张强跟他提货款的事？
王胖子嚼着面，含混不清地指了指斜前方：“小李卖的啊，5 块钱一桶，跟你之前一个价，不过他能赊账，还送一根火腿肠，比你大方多了。”
“小李？” 朱大常的目光瞬间锁定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小李名叫李博文，是班里成绩中等偏下的学生，平时沉默寡言，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还磨破了边，家里条件看着就不好。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抢了自己的泡面生意？
朱大常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的泡面生意是自己一手做起来的，从找批发商进货到偷偷藏在床底，再到选操场角落当交货点，没少费心思。现在自己不过是寒假当了几天水军，账号被封、心情糟透，生意居然就被人截胡了？
早读课一结束，朱大常径直走到小李桌前，“啪” 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吓得小李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李博文，你什么意思？我的泡面生意，你凭什么接手？”
教室里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同学们纷纷放下手里的事，等着看热闹。小李慢慢捡起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倔强：“谁说是你的生意？学校里谁都能卖泡面，你能卖，我为什么不能卖？”
“我先做起来的！” 朱大常提高了音量，“我跟批发商都谈好了，你是不是抢了我的渠道？还有张强，他为什么把生意交给你？”
“没人交给我，是张强自己不想做了，我找批发商进的货，4 块钱一桶，光明正大，没抢你的东西。” 小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而且我卖泡面，还帮同学做点别的事，大家愿意找我，不是因为抢你的生意。”
“做点别的事？什么事？” 朱大常皱起眉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旁边的同学七嘴八舌地插话说：“小李不光卖泡面，还帮人处理校园八卦呢！”“上次三班的张雪和隔壁班男生早恋被老师发现，就是小李在贴吧发帖子，说那男生骚扰张雪，把舆论扭过来了！”“还有上周，数学老师体罚学生，也是小李帮忙举报的，听说他还在网上刷评论，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事！”
朱大常听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小李居然跟他一样，也在做 “水军” 的勾当，而且还是在校园里接单，专门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校园八卦。
“你居然干这个？” 朱大常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还有点被冒犯的愤怒 —— 水军这行是他先接触的，现在连校园里都有人抢生意了？
小李没否认，低头收拾着桌上的书本：“我只是帮同学做点小事，收取一点辛苦费，不偷不抢，总比某些人抹黑别人电影、账号被封强吧？”
这话戳中了朱大常的痛处，他脸一下子涨红了：“你少管我的事！我问你，你帮人做这些，能赚多少钱？”
“不一定，看事情大小。” 小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帮人掩盖早恋、澄清误会，一单 50 块；举报老师体罚、曝光校园里的不公平事，一单 100 块。要是遇到复杂点的，比如帮人刷好评、压负面，一单能赚 200 块。”
“200 块？” 朱大常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之前接《半川绿》的单子，累死累活才赚 10 块钱，小李在校园里接单，居然能赚 200 块？
“你跟谁学的？还能赚这么多？” 朱大常忍不住追问，之前的愤怒渐渐被好奇和羡慕取代。
小李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跟着校外的水军团队干的，他们有专业的机器人，比你那个只会乱骂人的机器人厉害多了，能精准控评、刷数据，还不会被平台检测到。团队里的人都教我怎么找单子、怎么写文案，我现在每个月能赚上千块，足够给我妈买药了。”
“给你妈买药？” 朱大常愣住了。
小李的眼圈瞬间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带着点哽咽：“我妈得了重病，常年要吃药，家里的钱都花在医药费上了，我爸在工地上打工，一年也赚不了几个钱。我不卖泡面、不接这些单子，我妈就没钱买药，我总不能看着我妈难受吧？”
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停了下来，同学们看着小李，眼神里都带着同情。朱大常也僵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赚钱的初衷 —— 不过是想买最新款的游戏机，想摆脱 “地中海预备役” 的嘲笑，想在同学面前扬眉吐气。可小李赚钱，是为了给妈妈买药，是为了救急，是迫不得已才 “铤而走险”。
对比之下，自己之前的行为显得那么可笑和自私。他为了一点虚荣心，当水军抹黑别人，破坏网络环境，最后落得个账号被封、只赚 10 块钱的下场；而小李，为了家人，在校园里小心翼翼地接单，用自己的方式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朱大常的心头，他刚才的怒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尴尬和自责。“对不起，” 他低声说，“我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我不该对你那么凶。”
小李摇了摇头，擦掉眼角的泪水：“没事，我知道你也是想赚钱，大家都不容易。”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其实，我跟团队里的人提过你，他们听说你会做机器人，虽然你的机器人有点…… 特别，但他们觉得你有潜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你加入我们团队，到时候我们一起接单，赚的钱比你卖泡面、自己瞎折腾当水军多得多。”
“加入你们团队？” 朱大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现在账号被封，泡面生意也没了，正愁没地方赚钱。而且小李说团队有专业机器人，一单能赚 200 块，这对他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你们团队靠谱吗？会不会像上次那个雇主一样，克扣工资？” 朱大常想起自己被雇主拉黑、只拿到 10 块钱的经历，心里有点没底。
“靠谱！” 小李连忙说，“团队的负责人叫刀哥，很讲信用，只要完成任务，就会按时结账，从不拖欠。而且他们有专门的培训，会教我们怎么写文案、怎么用机器人、怎么避免被平台检测到，比你自己瞎琢磨强多了。”
“那…… 加入团队有什么要求吗？” 朱大常的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他想赚钱，想证明自己，想摆脱之前的失败，而这个团队，似乎给了他一个机会。
“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肯干活、不泄露团队信息就行。” 小李说，“刀哥说，像我们这种懂点电脑、敢闯敢干的年轻人，他们最欢迎了。而且团队里还有很多学生，大家都是利用课余时间接单，互不影响学习。”
朱大常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加入吧！这样就能赚大钱了，还能学到专业的技术，再也不用被人骗了！” 另一个小人说：“不行！水军是违法的，之前你已经吃过亏了，不能再走歪路了！而且小李是迫不得已，你是为了买游戏机，根本不一样！”
他想起了爸爸说的 “职场比网络还黑”，想起了妈妈说的 “只要不犯法就行”，想起了自己写诉状时的荒唐，想起了账号被封时的绝望。他知道水军是不对的，是在破坏网络环境，可赚钱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他忍不住想再赌一次。
“我…… 我考虑考虑。” 朱大常犹豫着说。他需要时间想一想，也想再问问小李一些关于团队的细节。
“好，你尽快给我答复。” 小李点了点头，“刀哥最近手里有个大单子，需要很多人帮忙控评，要是你能加入，我们就能一起接这个单子，一单能赚 200 块，比平时的小单子赚得多。”
朱大常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他趴在桌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加入团队赚大钱，一会儿又想起自己之前的教训，心里矛盾极了。
王胖子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常，你真要加入小李的团队啊？我觉得有点不靠谱，万一被老师发现了，肯定要处分的。”
“我也不知道。” 朱大常叹了口气，“但我现在没别的办法了，泡面生意没了，账号也被封了，我想赚点钱，不想再被人嘲笑了。”
“可赚钱也不能干违法的事啊！” 王胖子说，“你上次当水军的下场还不够惨吗？账号被封，还差点被告，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小李说他们团队有专业机器人，不会被检测到，而且他们只是帮人处理点小事，不会像上次那样抹黑别人。” 朱大常试图说服自己，也试图说服王胖子。
“那也不行！” 王胖子急了，“帮人掩盖早恋、举报老师，这些都是在操纵舆论，也是不对的！校园里的事，应该光明正大地解决，而不是靠水军在网上瞎折腾！”
朱大常没说话，他知道王胖子说得对，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对赚钱的渴望。他看着窗外，雾还没散，校园里的梧桐树像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就像他现在的未来，看不清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朱大常一直处于纠结之中。他看到小李每天课间都在偷偷回复消息，接单子、赚零花钱，然后在放学路上直奔药店，买好药匆匆回家。他还看到小李因为帮同学举报了体罚学生的老师，被同学们当成 “英雄”，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这让朱大常更加羡慕了。他也想被同学尊重，也想靠自己的能力赚钱，也想证明自己不是个 “废物”。
周五下午，朱大常找到小李，下定决心说：“我想加入你们团队，你带我去见刀哥吧。”
小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真的？太好了！刀哥肯定会很高兴的！我这周末带你去见他，他在城外有个据点，我们平时都在那里培训、接任务。”
“据点？什么据点？” 朱大常好奇地问。
“是一个废弃的网吧，” 小李说，“刀哥把那里租下来了，改成了团队的工作室，里面有电脑、有网络，还有专业的设备，我们平时就在那里操作机器人、处理订单。”
朱大常的心里有点打鼓，废弃的网吧？听起来怎么有点不靠谱？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不想再犹豫了。“行，周末什么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周六早上九点，在学校门口集合。” 小李说，“到时候我带你过去，你不用带什么东西，只要带点零花钱就行，刀哥可能会让你交一点保证金，算是入队的诚意。”
“保证金？” 朱大常愣住了，“还要交保证金？交多少？”
“不多，500 块。” 小李说，“等你完成几个单子，表现好的话，刀哥会把保证金退给你的。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加入团队后泄露信息，或者中途退出。”
500 块？朱大常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手里只有雇主给的 10 块钱，还有寒假卖泡面剩下的 300 多块，加起来也不够 500 块。他得回家跟爸妈要，可他该怎么说呢？说自己要加入一个水军团队，需要交保证金？
朱大常的心里又开始犹豫了。可一想到一单能赚 200 块，月薪能达到几千块，他又咬牙坚持了下来。“行，我会凑够 500 块的。”
周六早上，朱大常谎称学校要交资料费，从妈妈那里要了 200 块，加上自己手里的 300 多块，凑够了 500 块钱。他背着书包，里面装着那 500 块钱，还有一丝忐忑和期待，来到学校门口和小李汇合。
小李已经在门口等他了，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走吧，我们现在就去见刀哥。”
两人骑着共享单车，一路往城外赶。城外的路越来越偏，周围的建筑也越来越少，最后来到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面果然有一个破旧的网吧，门口的招牌掉了一半，上面写着 “极速网吧” 的字样，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就是这里了。” 小李停下车，指着网吧说，“刀哥就在里面，我们进去吧。”
朱大常看着眼前破旧的网吧，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专业的水军团队工作室，反而像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他有点后悔了，想转身离开，可一想到 500 块保证金能换来月薪几千块的工作，他又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网吧里面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味，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废弃的桌椅和垃圾。几张破旧的电脑桌摆放在中间，上面放着几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聊天窗口。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留着寸头的男人坐在最里面的电脑前，嘴里叼着烟，正在打字，应该就是小李说的刀哥。
“刀哥，我把朱大常带来了。” 小李走上前，恭敬地说。
刀哥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朱大常，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得朱大常浑身不自在。“你就是朱大常？听说你会做机器人？”
“是…… 是我。” 朱大常紧张地说，“我会一点基础的编程，能做简单的机器人。”
“很好。” 刀哥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们团队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既然你想加入我们，就要遵守团队的规矩，第一，不能泄露团队的任何信息；第二，要按时完成任务，不能偷懒；第三，先交 500 块保证金，等你熟悉了业务，完成三个单子后，我就把保证金退给你。”
朱大常犹豫了一下，看向小李。小李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趁刀哥不注意，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小心点，刀哥可能是个骗子，之前有同学交了保证金就被拉黑了，你别轻易交钱！”
朱大常的心里一惊，连忙看向小李，小李冲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提醒。他的心里瞬间乱成了一团麻，到底该相信谁？刀哥看起来确实有点不靠谱，可小李又说团队很靠谱，现在小李又偷偷提醒他刀哥是骗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不想交保证金？” 刀哥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变得冷淡起来，“不想交就算了，我们团队也不缺人，你可以走了。”
“别别别！” 朱大常连忙说，“我交！我现在就交！”
他实在太想赚钱了，太想证明自己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想放弃。他从书包里掏出 500 块钱，递给刀哥。
刀哥接过钱，数了数，满意地笑了：“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水军联盟的一员了。小李，你带他熟悉一下工作，给他分配第一个任务。”
“好的，刀哥。” 小李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朱大常走到一台电脑前，打开一个聊天窗口，“你的第一个任务，是给这个网红的宠物狗刷好评。这个网红叫‘萌宠小可乐’，她昨天发了一条宠物狗的视频，你要在评论区发 1000 条好评，比如‘狗狗好可爱’‘太萌了’‘支持小可乐’之类的，不能重复，要看起来像真实的网友评论。”
“刷宠物狗的好评？1000 条？” 朱大常愣住了，“不用机器人吗？我以为会用机器人自动发送。”
“机器人？” 小李苦笑了一下，“哪有什么专业机器人，刀哥就是骗你的。我们团队根本没有什么专业设备，所有的评论都是手动发送的，之前跟你说的专业机器人，都是刀哥用来吸引新人加入的噱头。”
朱大常的脑子 “嗡” 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看着眼前破旧的电脑，看着小李无奈的眼神，看着刀哥在角落里得意地抽烟，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
所谓的 “水军联盟”，所谓的 “专业机器人”，所谓的 “月薪 3000”，全都是骗局！刀哥根本就是个骗子，他只是利用青少年想赚钱的心理，骗取保证金，然后让他们干最廉价的活，手动刷评论，根本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也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朱大常手里的鼠标滑落在地上，发出 “啪” 的一声响。他看着自己交出去的 500 块钱，心里充满了悔恨和愤怒。他又一次被人骗了，又一次因为贪心和幼稚，掉进了别人设好的陷阱里。
而这一次，他不仅被骗了钱，还差点把小李也拉下水。他看着小李，小李也看着他，两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废弃的网吧里，老式电脑的风扇发出 “嗡嗡” 的响声，像在嘲笑这两个天真的少年。朱大常知道，自己又一次搞砸了，而这场骗局，只是他水军生涯中又一个荒诞的插曲，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