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把废弃网吧的窗户糊得严严实实。朱大常趴在满是油污的键盘上，手指悬在鼠标上，眼睛死死盯着刀哥那台老式电脑的屏幕 —— 刀哥刚出去接电话，临走前没关后台，一个名为 “水军接单总表” 的 Excel 文件正亮着，像块诱人的肥肉。
“快点，刀哥快回来了！” 小李蹲在网吧门口放风，声音压得像蚊子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朱大常的心跳快得像敲鼓，指尖沾着汗，在鼠标上打滑。他中午刷完 1000 条宠物狗好评，刀哥只给了 20 块钱，还说 “新人试用期工资低，好好干以后涨薪”。这 20 块钱，连他来回的车费都不够，更别说要回 500 块保证金了。愤怒和不甘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中午和小李约定的 “反杀计划”，此刻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飞快地插上自己的 U 盘，双击打开接单表。表格里密密麻麻填着客户信息、单子类型、报价和实际支付金额，看得他眼皮直跳。一条 “给某小品牌化妆品刷好评” 的单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客户报价 1000 元，备注 “要求 5000 条好评，看起来真实”，而表格下方标注的 “转包支付”，赫然写着 “300 元”。
“抽成 70%？这刀哥也太黑了！” 朱大常咬牙切齿，继续往下翻。更让他震惊的是，表格最后一列写着 “保证金记录”，足足有十几个名字，都是和他一样的学生，每人交了 500 到 1000 元不等，备注全是 “未退还”“已拉黑”。
“原来他不光骗我们，还骗了这么多人！” 朱大常的手气得发抖，赶紧选中表格，点击 “复制粘贴”。U 盘的指示灯闪烁着，像在倒计时。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刀哥的脚步声，小李压低声音喊：“快！他回来了！”
朱大常手忙脚乱地拔下 U 盘，塞进校服口袋，假装趴在键盘上刷评。刀哥推开门，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妈的，客户还嫌刷得慢，再给你们加 2000 条，明天之前必须完成！” 他扫了一眼朱大常的屏幕，没发现异常，便坐在自己的电脑前，继续打电话催客户结钱。
朱大常的心还在狂跳，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偷偷瞥了一眼小李，小李冲他比了个 “OK” 的手势，两人心照不宣。
第二天中午，朱大常和小李趁着午休，跑到学校附近的公园碰面。朱大常掏出 U 盘，插在自己的旧手机上（电脑还没修好），把接单表给小李看。“你看，刀哥太黑了，接单 1000 块，只给我们 300 块，还骗了这么多人的保证金。”
小李看着表格，气得脸都红了：“这个骗子！我们必须揭穿他，把钱要回来！”
“光我们两个人不行，” 朱大常说，“你之前说的那个初三的同学，还有网吧里其他干活的学生，他们肯定也被骗了，我们找他们一起，组成‘反骗联盟’，人多力量大。”
两人一拍即合，当天下午就联系上了那个初三的同学 —— 张强，一个留着寸头、脾气火爆的男生。张强去年交了 800 块保证金，只刷了一个星期的评，就被刀哥拉黑了，一直咽不下这口气。听说要反杀刀哥，他立刻答应加入：“算我一个！我早就想收拾那个骗子了，正好一起报仇！”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联系上了网吧里另外两个学生：一个是高二的女生陈雪，交了 500 块保证金，家里条件不好，那 500 块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另一个是初一的小胖子王浩，被刀哥忽悠着交了 600 块，还被要求每天刷 2000 条评论，手都快抽筋了。
“反骗联盟” 正式成立，五个人在公园的角落里开会。朱大常掏出接单表，放在地上：“我们的计划是，趁刀哥不注意，用他的账号接单子，赚了钱我们平分，然后把账号注销，让他再也骗不了人。等我们赚够了自己的保证金，就把剩下的钱退给其他被骗的同学。”
“用他的账号接单子？怎么做到？” 陈雪皱着眉问。
“刀哥的电脑没设密码，接单用的 QQ 账号也自动登录，” 朱大常说，“我们可以趁他出去的时候，偷偷登录他的 QQ，接那些简单、报酬高的单子，然后我们分工合作，手动刷评，赚的钱直接转到我们自己的账户里。”
“可是，要是被刀哥发现了怎么办？” 小胖子王浩怯生生地问。
“怕什么？等他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赚够钱，把账号注销了，他想找我们都找不到！” 张强拍着胸脯说，“而且我们刷完评就把记录删掉，他根本查不到是我们干的。”
大家都觉得这个计划可行，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他们都是被刀哥欺骗的受害者，此刻团结起来，既想挽回自己的损失，也想给刀哥一个教训。
几天后，机会来了。刀哥接了一个大单子，需要给一个叫 “焕颜美肌” 的小品牌化妆品刷 5000 条好评，客户报价 1000 元，刀哥原本打算转包给别人，支付 300 元。朱大常趁刀哥出去买烟的功夫，偷偷登录他的 QQ，假装 “确认细节”，把客户的收款账户改成了自己的微信，然后回复客户 “保证按时完成”。
“搞定了！” 朱大常激动地对联盟的人说，“这单 1000 块，我们五个人平分，每人 200 块，先把部分保证金赚回来！”
大家都兴奋不已，立刻分工合作。朱大常负责复制粘贴好评文案，小李和张强负责在各大美妆论坛、小红书刷评，陈雪和王浩负责在电商平台的商品评论区留言。文案是刀哥之前准备好的，全是 “用完皮肤变白了”“超级滋润，敏感肌也能用”“性价比超高，无限回购” 之类的空话，没有任何实际依据。
他们从下午放学后一直刷到深夜，手指都刷得酸了，终于在第二天早上完成了 5000 条好评。客户检查后很满意，把 1000 块钱转到了朱大常的微信里。朱大常给每个人转了 200 块，大家拿着钱，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太好了！终于赚回一点了！” 陈雪拿着手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我们再接几单，就能把保证金全赚回来，还能让刀哥喝西北风！”
“别急，我们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单子。” 朱大常说，“找那种报酬高、刷评简单的，尽快赚够钱，然后注销账号。”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用同样的方式接了两个小单子，赚了 800 块，每人又分到了 160 块。看着手里的钱，朱大常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觉得自己的 “反杀计划” 非常成功，甚至有点飘飘然，完全忘了自己只是个被骗后反击的受害者，反而像个真正的水军头目。
直到一周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彻底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那天下午，朱大常正在教室里上课，突然被班主任叫了出去。班主任的脸色很严肃，指着校门口说：“朱大常，有人找你，说是你害了她。”
朱大常一头雾水，跟着班主任走到校门口，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站在那里，脸上布满了红色的疹子，眼睛红肿，看起来非常狼狈。她手里拿着一个化妆品瓶子，正是他们之前刷好评的 “焕颜美肌”。
“你就是‘九转大肠’？” 女生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委屈，“是你在网上刷好评，说这个化妆品好用，敏感肌也能用，对不对？”
朱大常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我…… 我不是‘九转大肠’，你认错人了。”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
“我没认错！” 女生拿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上面是他用刀哥账号刷的好评，网名正是 “九转大肠”，“我就是看了你的好评，才买了这个化妆品，结果用了之后严重过敏，住了三天院，花了几千块钱！我找商家，商家说产品没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只能找你们这些刷好评的水军！”
“这…… 这跟我没关系啊，我只是转发文案，我不知道产品有问题。” 朱大常的声音开始发颤，心里充满了恐慌。
“没关系？要是你们不刷那些虚假好评，我根本不会买这个三无产品！” 女生激动地说，“我已经查过了，这个‘焕颜美肌’根本没有生产许可证，是典型的三无产品！你们为了赚钱，就帮着骗子欺骗消费者，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三无产品？” 朱大常彻底懵了。他从来没想过要核实产品的真假，只是觉得刷好评简单、赚钱快，根本没考虑过这些虚假宣传会给消费者带来什么样的伤害。
这时，小李、张强、陈雪和王浩也闻讯赶了过来。他们看到女生脸上的红疹，又听到 “三无产品”“过敏住院”，都吓得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是你们一起刷的好评？” 女生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你们都是学生，怎么能做这种事？为了一点钱，就不管别人的死活吗？”
陈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想报复骗子，赚回自己的保证金，不知道产品是三无的……”
“报复骗子？你们这样和骗子有什么区别？” 女生说，“你们被骗了，就去骗别人，让更多的人受害，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反杀’？”
女生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朱大常看着女生红肿的脸，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悔恨。他想起自己被《半川绿》雇主欺骗的愤怒，想起被刀哥骗取保证金的委屈，可现在，他却成了伤害别人的人，让无辜的消费者遭受了和他一样，甚至更严重的伤害。
“那…… 那你想怎么办？” 张强硬着头皮问。
“我要你们公开道歉，承认自己刷虚假好评，误导消费者！” 女生说，“还要配合我找商家索赔，不然我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到时候你们的学校也会知道这件事！”
大家都慌了神。报警？让学校知道？他们都是学生，要是被学校处分，甚至记入档案，以后的前途就毁了。
“别报警！我们道歉，我们配合你索赔！” 朱大常连忙说，“对不起，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为了赚钱，帮三无产品刷好评，误导你。我们现在就公开道歉，跟你一起找商家。”
女生看着他们诚恳的样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今天晚上之前，我要在网上看到你们的道歉声明，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找商家。要是你们敢耍花样，我一定报警。”
女生说完，转身离开了。朱大常和联盟的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没人说话。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们心里的阴霾。
“怎么办？我们真的要公开道歉吗？” 王浩带着哭腔问，“要是被学校知道了，我爸妈会打死我的。”
“不然还能怎么办？” 陈雪擦着眼泪，“是我们做错了，误导了别人，让她过敏住院，我们必须负责。”
“都怪刀哥！要不是他骗我们，我们也不会做这种事！” 张强气得直跺脚。
“也怪我们自己，” 朱大常叹了口气，“我们太贪心了，只想着赚快钱，报复刀哥，根本没考虑产品的真假，没考虑会伤害到别人。我们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可实际上，我们也成了骗子的帮凶。”
灰色产业的链条，就是这样环环相扣。刀哥骗了他们，他们为了报复，又去欺骗别人，最终伤害的，是那些无辜的普通消费者。他们既是这场骗局的受害者，也是加害者，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漩涡。
当天晚上，朱大常以 “反骗联盟” 的名义，在网上发布了道歉声明：“我们是一群被水军骗子欺骗的学生，为了报复骗子、赚回保证金，我们冒用骗子的账号，给‘焕颜美肌’化妆品刷了虚假好评。经查，该产品为三无产品，已导致消费者过敏住院，我们对此深感愧疚和自责。在此，我们向所有被误导的消费者公开道歉，并愿意配合受害者维权。我们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再也不会参与任何水军活动，也提醒大家警惕网络虚假宣传，远离三无产品。”
道歉声明发布后，很快引起了网友的关注。有人批评他们 “年纪轻轻不学好，为了钱不择手段”，也有人同情他们 “被骗子利用，也是受害者”，还有人提醒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虚假宣传害人害己”。
学校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班主任找他们谈话，对他们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并让他们写了深刻的检讨。虽然没有给予处分，但这件事也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第二天早上，朱大常和联盟的人陪着那个过敏的女生，一起去找 “焕颜美肌” 的商家。商家一开始还想抵赖，说产品没问题，直到女生拿出医院的诊断证明和他们的道歉声明，商家才慌了神，最终赔偿了女生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
事情虽然暂时解决了，但朱大常和联盟的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他们赚的那点钱，远远不够赔偿女生的损失，更弥补不了自己犯下的错误。“反骗联盟” 也在这件事后解散了，大家都意识到，靠这种歪门邪道报复骗子，最终只会伤害到无辜的人，也让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
朱大常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看着桌上的 U 盘，里面还存着刀哥的接单表，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当水军的种种经历：被《半川绿》雇主欺骗，被刀哥骗取保证金，为了报复又差点触犯法律，伤害了无辜的人。这一切的根源，都是自己的贪心和急功近利，总想走捷径赚快钱，结果一次次陷入困境。
就在他陷入自责和迷茫的时候，班主任突然给他打来了电话，语气很严肃：“朱大常，校长找你，现在来一趟校长办公室。”
朱大常心里一紧，以为学校要追究他刷虚假好评的责任，吓得浑身发抖。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处分，而是另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 “机会”，一个让他再次面临选择的漩涡 —— 校长居然想让他当水军，帮学校 “洗白” 高价出游的违规操作。
夜色再次降临，朱大常站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口，心里充满了忐忑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答应还是拒绝，也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他推向什么样的未来。但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次的选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要，因为它关乎的，不仅仅是钱，还有自己的底线和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