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5:10:01

第二章:裂缝的微光

数学课的黑板上写满了解析几何的公式。

陈序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墨水在纸面晕开一个小圆点。他的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林晚低头做题的侧影上。已经过去三天了,那个在布告栏前短暂的停顿,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深处。

沈牧。

他试图从四十岁记忆的废墟里挖掘更多关于这个名字的碎片。在原时间线里,林晚很少提起高中时代,偶尔提及也是些泛泛的回忆——食堂的糖醋排骨,夏天教室里的吊扇声,晚自习后操场的星空。沈牧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她的叙述中。

但陈序知道记忆的欺骗性。人总是选择性记住一些事,忘记另一些。也许对十六岁的林晚来说,沈牧只是一个遥远的学生会主席,一个偶尔在升旗仪式上发言的优秀学长,一个值得在布告栏前多看两眼的名字。

也许仅此而已。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数学题。解析几何,他早就忘了干净,但现在重学起来竟异常轻松。四十岁的逻辑思维能力加上十六岁的学习能力,让他能迅速理解那些对同龄人来说艰深的概念。这算是重生带来的少数几个实用好处之一。

下课铃响起时,陈序已经解完了所有练习题。他合上笔记本,看见林晚正和同桌江语讨论最后一道大题。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机会。

陈序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到她们桌边。这个动作需要他克服四十岁灵魂里某种根深蒂固的矜持——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他从未这样主动过。

“这道题,”他的声音比预想的平稳,“可以用参数方程来解,会简单很多。”

林晚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江语则直接凑过来看他的笔记本。

“哇,陈序,你这解法跟参考答案不一样啊。”江语是个活泼的女生,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但好像真的更简单。你怎么想到的?”

“偶然看到的。”陈序简短地说,目光却落在林晚脸上。

她正在看他的解题过程,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她耳垂上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陈序注意到她左耳垂上有颗很小的痣,他以前从未注意过——或者说,在原来的时间线里,他没有机会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光线下观察十六岁的她。

“这里,”林晚忽然开口,用笔尖指了指他笔记本上的某一步,“为什么要设t等于这个值?”

她的声音很近,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却又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认真。陈序记得这种认真——在她后来研究那些复杂的医学文献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因为这样可以让x和y的表达式对称。”他俯身,在笔记本上补充了两行推导,“看,这样代入后,方程就简化了。”

他的手臂无意间擦过她的校服袖子。棉质布料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袖口传来。陈序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解。

林晚看懂了,眼睛亮了一下:“明白了。谢谢。”

那声“谢谢”比体育课那天多了几分真诚。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回头继续整理自己的笔记。

陈序回到座位,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很好,这是一个开始。自然的、不突兀的交流。他要像这样一点一点地,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下午放学时,陈序刻意晚了一些收拾书包。他看见林晚和江语一起走出教室,两人似乎在讨论文学社征文的事。

“你真的要投吗?”江语问。

“想试试看。”林晚的声音传来,“主题是‘十年后的自己’,还挺有意思的。”

十年后。

陈序的手在书包带上收紧。十年后,是2018年。在原时间线里,2018年的林晚二十七岁,正在医院实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他会去接她下班,在寒冬的夜里给她带热奶茶,听她讲病房里的故事。

而现在的2018年,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重生改变了一切,时间线已经分岔。他唯一确定的是,无论十年后是什么样子,他都要在那里,在她身边。

陈序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橙色。他走到布告栏前,停下脚步。

文学社征文通知还贴在那里。他仔细读了一遍规则,截稿日期是两周后,获奖作品会刊登在校刊上,并由特邀评委点评。

沈牧的名字依然在特邀评委那一栏。

陈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沈牧,关于林晚可能与他有过的任何交集,关于这个他自以为熟悉、实则可能充满未知的十六岁的林晚。

接下来的几天,陈序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这不容易——一个沉默寡言的高二男生突然对校园八卦表现出兴趣,难免引人怀疑。他必须小心,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侦查。

他从江语入手。江语是林晚最好的朋友,性格开朗,话也多。陈序发现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在图书馆待一小时,于是他也开始去图书馆,总是“巧合”地坐在她附近的座位。

第三天,江语主动跟他打招呼了。

“陈序,你也来复习啊?”她压低声音说,手里抱着一本历史参考书。

“嗯,这里安静。”陈序合上手里的物理书——其实他早就不需要复习了,这些知识对他来说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

他们简单聊了几句学习的事。陈序状似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向校园活动:“听说文学社征文竞争很激烈?”

“对啊,特别是这次。”江语果然打开了话匣子,“因为沈牧学长是评委嘛。好多女生投稿就是想得到他的点评。”

陈序的心沉了一下,但表情保持平静:“沈牧学长……很受欢迎?”

“那当然!”江语眼睛发亮,“成绩年级前三,学生会主席,篮球打得也好,关键是长得帅啊。不过听说他挺严格的,尤其是对文学社的事。”

“林晚也投稿了吗?”陈序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江语顿了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活泼:“晚晚说要投。她文笔很好的,以前初中就拿过作文比赛奖。”

“主题是‘十年后的自己’?”

“你怎么知道?”江语惊讶地问,随即又恍然大悟,“哦对,布告栏上有写。你觉得这个主题怎么样?”

陈序沉默了几秒。十年后的自己。如果他告诉十六岁的林晚,十年后的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会在二十七岁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会在三十七岁死于一场漫长的疾病……她会相信吗?

“很有想象空间。”他最终说。

那天晚上,陈序在台灯下摊开作文纸。他决定也投稿。

这不是计划中的事。但在听到林晚要投稿后,这个念头就自己冒了出来。如果他也能获奖,如果他的文章也能被刊登在校刊上,如果她能在那里看到他的文字……

他写得很慢。四十岁的灵魂要模拟十六岁的笔触并不容易——不能太幼稚,也不能太沧桑。他写十年后的自己成为了一名建筑师,因为建筑是凝固的时间,是抵抗遗忘的方式。他写想要设计一栋永远有阳光照进来的房子,写想要在城市的角落留下不会消失的印记。

他写这些时,想的全是她。

如果时间允许,他想为她设计一个家。有大大的窗户,有可以种花的阳台,有整面墙的书架,有厨房里温暖的灯光。一个不会像前世那样最终空荡荡的家。

写到结尾时,他停住了笔。

他写的是:“十年后,希望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好好爱一个人。不是用我以为对的方式,而是用她真正需要的方式。”

这太明显了。任何一个读到的人都会看出端倪。

陈序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划掉。就让它留着吧,他想。也许,在某个平行宇宙里,十六岁的林晚会读到这句话,然后想一想,爱一个人真正需要的方式是什么。

交稿那天,陈序在文学社办公室外遇到了林晚。

她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稿件。看见他时,她愣了一下。

“你也来交稿?”她问。

陈序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两人一时无言。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打球声。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地面上几乎要碰在一起。

“你写的什么?”林晚忽然问。

“建筑。”陈序说,“十年后想成为建筑师。”

“哦。”她若有所思,“我写的是医生。十年后想成为医生。”

陈序的心脏狠狠一缩。在原时间线里,林晚确实成了医生。但她选择这个职业的原因,他一直不太清楚——她只是说,想做一些能帮助别人的事。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也许这个梦想,在她十六岁时就已经种下。而他,在原来的时间线里,竟然从未问过她为什么想当医生。

“为什么是医生?”他听见自己问。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柔和而坚定。

“我奶奶去年生病去世了。”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在医院陪她,看到那些医生……他们救不了所有人,但他们尽力了。我觉得,能尽力去做一件事,很好。”

陈序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前世林晚生病时,那些医生们竭尽全力却最终无能为力的样子。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还安慰他说“医生们已经尽力了”。

原来这一切,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你呢?”林晚转过头看他,“为什么是建筑?”

陈序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夕阳的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关于未来的梦想。

“因为建筑会留下来。”他慢慢说,“即使人不在了,建筑还在。它像一种记忆,一种证明——证明有人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爱过,存在过。”

林晚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共鸣,也许是疑惑,也许只是十六岁少女对深沉话语的本能反应。

“你说得好像已经思考了很久。”她说。

陈序没有回答。他不能告诉她,他确实思考了很久——用了一生的时间。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在二楼拐角处,遇到了几个人正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整洁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牧。

陈序立刻认出了他。和记忆里那个成熟稳重的形象不同,十八岁的沈牧更有少年气,但那种自信从容的气质已经初现端倪。他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起,确实很有感染力。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个停顿,但陈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林晚和沈牧之间快速移动,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沈牧也看见了他们。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晚身上,然后移向陈序,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林晚同学。”沈牧主动开口,声音清朗,“来交征文稿?”

“嗯。”林晚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稍微紧了一点,“刚交完。”

“期待读到你的作品。”沈牧微笑,“听说你文笔很好。”

“学长过奖了。”林晚说,耳根微微泛红。

这个细节像针一样刺进陈序的眼睛。他握紧了手里的信封,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沈牧的目光转向他:“这位是?”

“陈序,我们班的。”林晚介绍道,“他也来交稿。”

“陈序同学。”沈牧伸出手,“我是沈牧。”

陈序握了握那只手。手掌干燥,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这个握手礼很成熟,超出了普通高中生的社交习惯——沈牧的家庭背景显然赋予了他这些教养。

“你好。”陈序简短地说。

“你们聊,我们先走了。”沈牧对林晚笑了笑,然后和同伴一起下了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蔓延开来。陈序看着林晚,她的视线还追随着沈牧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那里面有什么?崇拜?欣赏?还是……

“沈牧学长人很好。”林晚忽然说,像是在解释什么,“上学期我参加演讲比赛,他给过我一些指导。”

陈序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他们早就认识。在原时间线里,林晚从未提过这件事。是因为不重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哦。”他只能发出这个单音节。

他们继续往楼下走。走出教学楼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暮色。校园里的路灯渐次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我要去图书馆还书。”林晚在岔路口停下,“明天见。”

“明天见。”陈序说。

他看着她走向图书馆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玻璃门后。然后他转身,却没有往校门方向走,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后面。

那里有一片小花园,种着些常见的花草。陈序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打开书包,拿出那个装稿件的信封。

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撕开了信封。

稿件被抽出来,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白色。陈序快速浏览自己写下的文字,那些关于建筑、关于记忆、关于爱的句子。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段。

那句话还在那里:“十年后,希望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好好爱一个人。”

太冒险了。

如果这篇文章真的被刊登,如果林晚读到这句话,如果她联想到什么……他不能冒这个险。在一切尚未稳固之前,他不能让她察觉任何异常。

陈序从书包里掏出笔,在最后一段上划了几道线。他需要重写结尾,写一个更安全、更符合十六岁少年身份的结尾。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暮色越来越浓。花园里的昆虫开始鸣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时间的倒计时。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谈笑声,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陈序最终放下了笔。他把稿件重新折好,塞回信封,但封口没有再粘上。

他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林晚看着沈牧的那个眼神不断回放——那种细微的、克制的、但确实存在的关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重生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但并没有给他掌控一切的权力。林晚是一个独立的人,有她的过去、她的情感、她可能会爱上的人。而那个人,不一定是他。

即使他拥有四十年的记忆,即使他知道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即使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改变命运……

他可能仍然无法改变她的心。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这些天来暗自燃烧的笃定。他睁开眼睛,看着暮色四合的天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重生的重量。

那不是礼物。

那是一场需要他用尽全部力气去奔跑的漫长赛跑,而终点线,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信封在手里被捏得发皱。陈序站起来,慢慢走向文学社办公室的方向。投稿箱还挂在门外,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

他在投稿箱前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信封投了进去。

没有修改结尾。就让那句话留着吧。如果她真的读到,如果真的察觉到什么……那也许,就是命运该有的样子。

转身离开时,陈序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孤独而坚定。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有些风险,他愿意承担。有些真相,他不介意让她看见——哪怕只是一角。

因为如果爱一个人需要伪装,需要隐藏全部的自己,那这样的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长久。

而他这一生,想要的从来不是短暂的拥有。

是直到生命尽头的漫长陪伴。

即使那条路,现在看来,比记忆中的更加荆棘密布。

教学楼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夜色彻底降临,包裹了整个校园。而在某间教室的窗口,一盏灯刚刚亮起,灯光下,一个少女正翻开书本,准备开始晚自习。

她不知道,有个人正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灯光。

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心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