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错位的齿轮
五月到来时,校园里的槐树开花了。
细碎的白色花朵缀满枝头,风一过就簌簌落下,像是下着一场温柔的雪。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混杂着初夏将至的温热。陈序发现林晚开始穿短袖校服了,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距离征文比赛过去了两周。这两周里,陈序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和林晚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比普通同学亲近,但又不至于让人起疑。他们会在课间讨论数学题,会在图书馆“偶遇”,会在放学时偶尔同行一段路。
一切都在按照陈序希望的方向发展。
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三,陈序发现林晚迟到了。早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她的座位还空着。这不是她的作风——林晚向来是班里最早到的那批学生之一。
陈序盯着那个空座位,心里开始计算。2008年5月,在林晚高二下学期……他试图从记忆里挖掘相关信息,但一无所获。在前世,这个时间段他和林晚几乎没有交集,自然也不会知道她某一天为什么迟到。
第一节课快结束时,林晚才匆匆出现在教室门口。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仔细扎好,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低声向老师解释了什么,然后回到座位。
整个上午,陈序注意到林晚的状态不对。她听课时会走神,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课间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江语说笑,而是趴在桌子上,像是很累。
午休时间,江语端着饭盒坐到陈序对面。她压低声音说:“晚晚今天早上接到电话,她妈妈住院了。”
陈序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林晚的母亲。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个温柔但体弱的中年女人。在前世,林晚母亲是在林晚大学毕业那年确诊癌症的,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半年后就去世了。那是林晚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离去,也是她后来选择肿瘤科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现在才2008年。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她母亲至少还有六年的健康时间。
“怎么回事?”陈序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关心。
“好像是急性阑尾炎。”江语说,“昨晚突然发作,送医院做手术了。晚晚早上去医院看她,所以才迟到。”
阑尾炎。一个常见的外科急症,通常预后良好。
陈序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依然没有完全放松。时间的轨迹似乎没有发生大的偏移,这应该只是一次偶然的、与前世相同的事件。
下午的体育课,林晚请了假。陈序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并没有看。她的目光空茫地望着操场,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陈序找了个借口离开操场,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走到长椅边时,他故意放重了脚步声。
林晚抬起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
“听说你妈妈住院了。”陈序在她旁边坐下,递过去一瓶水,“情况还好吗?”
“手术很顺利。”林晚接过水,但没有打开,“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序听出了一丝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累,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疲倦。
“那就好。”陈序说。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四十岁的灵魂知道,在疾病面前,语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远处有男生在练习跑步,脚步声规律而有力。初夏的风吹过,带来槐花的香气。
“医院的味道很难闻。”林晚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消毒水,药水,还有……说不出来的味道。我一闻到那个味道,就想起去年陪奶奶的时候。”
陈序没有接话。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回应,而是一个倾听者。
“我坐在手术室外等的时候,忽然想,”林晚继续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如果有一天,躺在里面的人是我在乎的人,而我什么都做不了……那该多可怕。”
她转过头,看着陈序:“所以你文章里写的那句话,我现在有点懂了。”
“哪句?”
“关于学会好好爱一个人。”林晚的眼神很认真,“如果连陪伴都做不到,如果连对方需要什么都不知道,那所谓的爱,是不是只是一种自我感动?”
陈序的心脏被这句话击中了。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在林晚生病时,他拼命工作,赚更多的钱,找更好的医生,买更贵的药。他以为那就是爱,是付出,是承担责任。
但他很少陪她。他总是很忙,有开不完的会,处理不完的文件。他以为物质上的保障就是一切,却忘了她最需要的,可能只是他在病床前多坐一会儿,多握一会儿她的手。
直到她走的那天,他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你已经在陪伴了。”陈序听见自己说,“你早上去了医院,现在在这里担心。这就已经是爱了。”
林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她低下头,拧开瓶盖,小口喝着水。
“陈序。”她忽然说,“你有时候说话,真的不像十六岁。”
这一次,陈序没有回避。他看着她,问:“那你觉得我像多大?”
林晚认真地想了想:“有时候像三十岁。不对,四十岁。有种……看透了很多事情的感觉。”
“看透不见得是好事。”陈序轻声说,“有些事情,糊涂一点反而更快乐。”
“那你快乐吗?”林晚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锋利。陈序愣住了。快乐吗?重生以来,他所有的情绪都被一个目标驱动——改变林晚的命运。在这个过程中,他感受过希望,感受过恐惧,感受过瞬间的甜蜜,但好像唯独没有感受过纯粹的快乐。
快乐是属于那些活在当下的人,而不是像他这样,始终活在对未来的恐惧和对过去的愧疚中的人。
“有时候。”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林晚没有追问。她重新把目光投向操场,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希望我妈妈快点好起来。”她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我希望我在乎的人都能健康平安。”
陈序的心揪紧了。他知道这个愿望在不久的将来会被打破——不仅是她母亲,还有她自己。而他回来,就是为了阻止这一切。
但此刻,看着十六岁的林晚坐在初夏的阳光里,许下这样一个简单而纯粹的愿望,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他要对抗的不仅是疾病和死亡,还有时间本身——那个冷漠的、无情的、将所有人引向既定终点的力量。
放学后,陈序做了一件计划外的事。他跟着林晚去了医院。
他没有让她发现,只是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林晚坐公交车,他就坐下一班。她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些苹果和香蕉,拎着塑料袋走进住院部大楼。
陈序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他抬头看着住院部的窗户,一扇扇整齐排列,像无数个沉默的眼睛。
他最终没有跟进去。有些界限不应该跨越,至少现在不应该。
但他也没有离开。他在医院对面的小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住院部大楼的入口。偶尔有医护人员进出,白大褂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天色渐暗时,林晚出来了。她低着头,走得很慢。路灯在她身后一盏盏亮起,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陈序站起来,假装刚从书店出来,迎面走向她。
“林晚?”他表现出适度的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林晚抬起头,看见是他,也有些意外:“我来看看我妈妈。你呢?”
“我刚去书店买了点参考书。”陈序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里面确实有几本书——他是特意去买的,为了这个“偶遇”做铺垫。
他们自然而然地一起走向公交站。傍晚的风有些凉,林晚裹了裹校服外套。
“你妈妈情况怎么样?”陈序问。
“睡着了。”林晚说,“麻药过了之后有点疼,但医生说正常。明天应该能好一些。”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同一辆车。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商铺的霓虹招牌闪烁不定。
“医院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林晚忽然说,“生和死离得那么近。隔壁病房有个老爷爷今天下午去世了,家属的哭声传得很远。但另一边,产科那边又有新生儿出生,家属在笑。”
她停顿了一下:“人真的很脆弱,是不是?”
陈序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想起了林晚最后的日子。那些疼痛,那些日渐衰弱的迹象,那些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绝望。
“但也很坚韧。”他最终说,“你妈妈做了手术,现在在恢复。你也在这里,陪着她。这就是人的坚韧。”
林晚转过头看他。车厢里的灯光昏暗,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明亮。
“陈序。”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说这些。”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走进熟悉的小区。林晚家住在第三栋,陈序家在不远的第七栋——这是他在重生后特意确认过的信息。
在分岔路口,林晚停下脚步。
“今天在医院,我妈妈问起你了。”她说。
陈序的心脏猛地一跳。
“问起我?”
“嗯。我说有个同学很关心我,还陪我聊天。”林晚的声音很轻,“她说,这样的朋友要好好珍惜。”
陈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你妈妈很关心你。”
“她一直是这样。”林晚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有时候关心得太多了。她总是担心这担心那,怕我生病,怕我出事,怕我……像她一样。”
这句话里藏着什么,陈序敏锐地捕捉到了。像她一样?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明天见。”林晚说。
“明天见。”
陈序看着她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最终在三楼停住。一扇窗户亮起了灯,那是林晚家的客厅。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
回家的路上,陈序的思绪很乱。今天发生的一切——林晚母亲的住院,林晚在医院里的观察,她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都在提醒他,这一世的轨迹已经和前世有了细微的差别。
也许这些差别现在还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时间是一条长河,任何微小的改道,都可能在下游引发滔天巨浪。
他走进家门,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回来,母亲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去书店了。”陈序说,把袋子放在玄关。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台灯的光线温暖而集中,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那是他重生后开始写的,记录着所有重要的事件和时间节点。
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笔,写下今天的日期:2008年5月14日。
然后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墨迹慢慢晕开。
他应该写什么?写林晚母亲因急性阑尾炎住院?但这件事在前世也发生了吗?他不知道。他对林晚高中时期的生活了解得太少了。
这种无知感让他不安。重生赋予了他先知的能力,但这种能力是有限的,只限于他前世知道的事情。而在那些他不知道的角落,故事依然在自行发展,不受他的控制。
就像今天,林晚说母亲担心她“像她一样”。这是什么意思?林晚的母亲有什么健康问题吗?在前世,除了最后那场癌症,她似乎没有其他重大疾病。
除非……
陈序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除非有些事,林晚从未告诉他。就像她从未提过高中时就认识沈牧一样,她可能也从未提过母亲更早的健康问题。
这个可能性让陈序感到一阵寒意。他忽然意识到,即使他和林晚在一起那么多年,即使他们曾经是夫妻,他可能也从未完全了解她。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而婚姻只是在两座岛之间架起一座桥。你可以过桥,可以在岛上停留,但你永远无法成为那座岛本身。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陈序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孤独地亮着。远处,第三栋楼的三楼,那扇窗户又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
是林晚的房间吗?她还没睡?
陈序看着那扇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渴望靠近,又害怕靠近;想要了解一切,又恐惧了解后的真相。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是沈牧。方便聊聊吗?”
陈序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那扇窗户的灯光再也没有亮起。
最终,他没有回复。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沈牧为什么找他?聊什么?关于征文?关于林晚?还是关于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在黑暗里盘旋,没有答案。而更让陈序不安的是另一个问题:在这一切的表象之下,到底还隐藏着他不知道的多少秘密?
那些关于林晚的秘密,关于沈牧的秘密,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而他,这个自以为掌握了先机的重生者,可能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入口,却以为自己看到了整个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