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匿名者的邀约
学校后门在下午五点半准时关闭。铁门锈迹斑斑,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大片阴影。这里是校园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清洁工会在这里堆放落叶和废品。
陈序提前十分钟到达。他靠在槐树干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匿名短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时间和地点,像一纸冰冷的传票。
风穿过铁门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陈序盯着后门那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老居民区,灰墙黑瓦,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物。
五点三十五分,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不是学生轻快的步伐,也不是老师沉稳的脚步,而是有些拖沓、带着迟疑的步调。陈序直起身,看见一个身影从巷子拐角处出现。
是个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她的头发有些花白,在脑后随意扎起,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走近了,陈序注意到她的眼睛——和林晚很像,那种浅褐色的、清澈的眼睛。
“你是陈序同学?”女人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沙哑。
“我是。”陈序警惕地看着她,“您是哪位?”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打量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风又起,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我姓周,周文娟。”她终于开口,“林晚母亲的朋友。”
陈序的心脏猛地一跳。林晚母亲的朋友?为什么会来找他?还以这种方式?
“您怎么知道我的?”他问。
周文娟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陈序接过,照片上是几个年轻女性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工厂门口。他认出了年轻时的林晚母亲——站在中间,笑得灿烂。旁边挽着她手臂的,就是眼前的周文娟,只是那时候的她年轻许多,脸上还没有这么多皱纹。
翻到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1985年春,与文娟、秀珍摄于纺织厂。”
“我和晚晚妈妈是年轻时的工友。”周文娟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后来她嫁人,我调去别的单位,联系少了,但一直没断。”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陈序:“我听说,你和晚晚走得很近。”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但陈序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您找我有事吗?”
周文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晚晚最近在打听遗传病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她妈妈很担心。”周文娟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晚晚不知道,她妈妈也不想让她知道。但我觉得……也许应该有人知道。”
陈序的呼吸屏住了。他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但周文娟却陷入了沉默,目光投向远处的教学楼,眼神空洞。
“什么事?”陈序终于问。
周文娟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晚晚的外婆,不是病死的。”她缓缓说,“是自杀。”
空气突然凝固了。陈序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林晚的外婆?在他的记忆里,林晚从未提起过外婆,只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1989年。”周文娟说,“那时候晚晚妈妈刚结婚不久。原因是抑郁症,但医生说,可能和家族的一种遗传性神经疾病有关。”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晚晚妈妈这些年一直在担心。担心自己,更担心晚晚。所以她才那么紧张,那么过度保护。她怕晚晚像她外婆,怕那种……黑暗的东西会遗传。”
陈序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神经疾病?抑郁症?这些信息在前世从未出现过。林晚得的明明是癌症,是生理疾病,和精神问题有什么关系?
除非……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形:如果林晚前世承受的不仅是身体的病痛?如果那些他以为是因为疾病而产生的消沉、绝望,其实有更深层的根源?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文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晚晚妈妈最近状态很不好。”她说,“自从这次住院后,她总是做噩梦,说胡话。我去看她,她抓着我的手说‘文娟,我看见了,和妈妈那时候一样的眼神’。”
“什么眼神?”
“她说在晚晚眼睛里看见了。”周文娟的声音在颤抖,“那种空洞的、没有光亮的眼神。她说她外婆发病前就是那样,看着远方,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陈序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林晚偶尔会有的那种表情——在图书馆看书时,在看着窗外时,那种专注到近乎出神的状态。他以前只觉得那是她沉思的习惯,从未多想。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问。
周文娟沉默了很久。夕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围墙上。
“晚晚妈妈说过,晚晚提起你的时候,眼神会不一样。”她最终说,“她说晚晚很少对人有那种……信任的眼神。所以她让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转折出乎陈序的意料。他以为这次见面是关于警告,关于秘密,关于不可告人的家族病史。但现在看来,似乎还有别的含义。
“您不只是来告诉我这些的,对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周文娟点了点头。她从布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不是照片,而是一个陈旧的病历本,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起。
“这是晚晚外婆的病历副本。”她把病历本递给陈序,“她妈妈一直藏着,但最近……她觉得自己可能也开始了。她让我保管这个,说如果有一天她也不行了,就交给能照顾晚晚的人。”
陈序接过病历本,却没有立刻翻开。它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
“您认为我可以照顾林晚?”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知道。”周文娟诚实地说,“我只是完成朋友的嘱托。但晚晚妈妈说你……你看着晚晚的眼神,让她想起晚晚爸爸年轻时的样子。”
林晚的爸爸。陈序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在前世,林晚很少提起父亲,只说在她初中时因意外去世。那场意外似乎对林晚打击很大,但她很少详细说。
“她爸爸……”
“是个好人。”周文娟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急促,“但他没能保护好晚晚妈妈。有些事……不是有心就能做到的。”
她看了看天色,暮色正在四合。远处传来学校广播站播放的闭校通知,声音在空旷的后门处回响。
“我得走了。”周文娟说,“晚晚妈妈不知道我来找你。她如果知道我把这些告诉你,会生气的。”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陈序。
“陈序同学。”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你真的关心晚晚,就注意她的情绪。那种病……最怕压力,怕孤独,怕觉得自己不被理解。”
“什么病?”陈序追问,“病历上写的是什么?”
周文娟摇了摇头:“你自己看吧。但记住,有些事情,知道了不一定能改变什么,反而可能让人更痛苦。”
说完,她快步走进巷子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陈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旧病历本。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学校后门的路灯坏了,只有远处教学楼还有零星灯光。
他翻开病历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手写的钢笔字,有些模糊。病人姓名:苏玉珍。年龄:47岁。就诊时间:1988年3月。
诊断记录很简略,专业术语很多,但陈序大致看懂了——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伴随重度抑郁和焦虑症状。建议住院治疗,但患者拒绝。
最后一页有一行医生的备注:“家属反映患者有自杀倾向,已建议24小时看护。”
病历在1989年4月终止。没有死亡证明,但陈序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合上病历本,靠在槐树上,感到一阵虚脱。这个发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认知。在前世,林晚从未表现出任何精神疾病的症状。她坚强,理性,即使在最痛苦的治疗过程中,也保持着惊人的意志力。
但也许,那正是问题所在——她把一切都压抑得太深,太用力。
手机震动起来。陈序拿出来看,是林晚的短信:“你在哪?江语说放学后没看见你。”
他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该怎么回?说他在学校后门,刚见过她母亲的朋友,刚知道了一个关于她家族的沉重秘密?
最终,他只回了三个字:“马上来。”
收起手机,他把病历本小心地放进书包最内层。这个东西不能丢,也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林晚。
走回教学楼的路上,陈序的脑子很乱。周文娟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注意她的情绪……怕压力,怕孤独,怕觉得自己不被理解。”
前世,他给了林晚压力吗?他让她感到孤独了吗?他理解她吗?
答案是残酷的。他忙于工作,很少陪她。他们争吵,因为琐事,因为误解,因为日渐减少的交流。离婚前那段时间,林晚经常失眠,但她只说工作压力大,从没提过别的。
如果那时候,他多问一句,多关心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但历史没有如果。他只能面对现在,面对这个十六岁的林晚,面对这个可能潜藏着未知风险的她。
快到教学楼时,陈序看见林晚站在路灯下。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看。灯光照在她身上,投下一个孤独的影子。
那一刻,陈序忽然理解了周文娟的话。林晚站在那里等他的样子,确实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疏离的平静。
“林晚。”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你去哪了?等你好久。”
“有点事。”陈序走到她身边,“抱歉。”
“没事。”林晚合上书,陈序瞥见书名——《神经科学基础》,“我正好看看书。”
又是医学书。陈序想起她最近对遗传病的关注,心里一沉。她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是不是也在寻找答案?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夜色完全降临,校园里的路灯渐次亮起。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林晚忽然说。
陈序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不知道,就是感觉。”她的声音很轻,“你平时走路不会这么慢,也不会这么安静。”
观察力太敏锐了。陈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只是在想征文的事。”他说,“快要截稿了,还没决定怎么改。”
“哦。”林晚应了一声,但陈序觉得她没有完全相信。
走到校门口,他们照例要在岔路口分开。但今晚,林晚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那里,看着陈序,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陈序。”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事情瞒着你,”她慢慢说,“你会生气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陈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不会。”他最终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林晚点了点头,但表情并没有放松。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但我希望,”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能试着理解。因为有些事,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完,她没有等陈序回应,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
陈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他想起书包里那个旧病历本,想起周文娟的话,想起林晚刚才那个问题。
她在隐瞒什么?在担心什么?在恐惧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沈牧”。
陈序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陈序同学。”沈牧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你在学校附近吗?”
“刚出校门。”陈序说,“有事吗?”
“想跟你聊聊。”沈牧的语气很平静,“关于林晚同学,和她最近在查的东西。”
陈序的心脏猛地一缩。沈牧也知道?他知道多少?
“你知道她在查什么?”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我知道她在查家族病史。”沈牧说,“我也知道她找过一些资料,问过一些问题。但有些信息,她可能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看不懂。”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沈牧说:“我爷爷曾经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医生。1980年代末,他接诊过一个姓苏的病人。那个病人的病历,后来消失了。”
陈序感到一阵寒意。苏,林晚外婆的姓氏。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想说,”沈牧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些历史,会以不同的方式重演。而有些人,可能注定要重复前人的路。”
“你是在说林晚?”
“我是在说,”沈牧停顿了一下,“我们都想保护她。但有时候,过度的保护,反而会让她更接近真相。而真相,不一定都是她能承受的。”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起。
陈序站在夜色中,手里紧紧握着手机。街灯在他头顶投下苍白的光,车辆从身边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流光。
沈牧知道了。他知道林晚外婆的事,可能还知道更多。而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警告?提醒?还是某种宣告?
陈序抬起头,看向公交站的方向。公交车已经开走,站台空无一人。
他想起林晚刚才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事情瞒着你,你会生气吗?”
现在,他也有事情瞒着她。很多事。
而更可怕的是,沈牧可能也知道这些事,甚至知道得更多。
三个人的关系,原本只是微妙的平衡。但现在,这个平衡正在被打破。秘密浮出水面,真相逐渐逼近,而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试图掌控局面。
陈序不知道谁会赢,谁会输。
他只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林晚都会是那个承受最多的人。
而他能做的,可能远比想象中更少。
夜色更深了。陈序背起书包,走向家的方向。书包里,那个旧病历本沉甸甸的,像一颗定时炸弹。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沈牧站在自家书房里,看着窗外夜色,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
复印件的第一页上,病人姓名栏写着:苏玉珍。
而在家属联系人一栏,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沈国华。
那是沈牧爷爷的名字。
档案的最后一页,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备注:“建议对直系亲属进行长期追踪观察。”
备注下面,有一个名单。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林晚母亲的名字。
而第二个名字,是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