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5:11:12

第十二章:档案的阴影

沈牧的家在城西一个安静的老小区里。三层红砖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雨水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木头和书籍的气味。

他们走上三楼,沈牧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很整洁,但显得有些空旷——深色的木质家具,整面墙的书架,几张老照片挂在墙上。其中一张是沈牧爷爷的肖像,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

“你们坐。”沈牧指了指沙发,“我去拿。”

他走进里间。陈序和林晚在沙发上坐下,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林晚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面大多是医学书籍,也有一些文学和历史。她的视线停在一排旧相册上,最边上那本封皮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相纸。

沈牧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他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全部在这里。”他说,“从1979年我爷爷开始做临床记录,到1995年最后一次追踪记录。关于你们家的部分,我都抽出来了。”

纸袋鼓鼓囊囊的,边缘磨损,封口用细绳系着。林晚看着它,没有立刻去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你看过全部了?”她问沈牧。

“看过。”沈牧点头,“很多遍。”

“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沈牧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最开始是好奇。”他缓缓说,“爷爷去世前把这个交给我,说‘有些人需要被记住,有些责任需要被传承’。我那时不懂,只是按他说的做。”

他停顿了一下:“后来认识了你,看了你外婆的病历,才开始真正理解他的话。这不是普通的医疗档案,是一个家庭三代人的苦难记录。而我家,以某种方式参与其中。”

林晚伸出手,解开纸袋的细绳。动作很慢,但很稳。陈序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但当她抽出第一份文件时,手已经稳住了。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病历,字迹工整但年代久远。病人姓名:苏玉珍。就诊时间:1979年3月。

林晚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的症状很简略:失眠,焦虑,莫名恐惧。建议药物辅助和心理治疗。

她翻页。第二页是三个月后的复诊记录:症状加重,出现幻听。怀疑精神分裂症早期,建议住院。

一页一页翻下去。时间跨度从1979年到1989年。症状逐渐加重:幻觉从听觉扩展到视觉,出现被害妄想,社交功能严重受损。药物效果时好时坏。

最后一页是1989年4月的记录。只有短短几行字:“患者拒绝继续治疗。家属表示无力承担。建议居家看护,警惕自伤行为。”

下面有一行红笔备注:“三个月后,患者于家中自杀。遗书提及‘无法忍受脑中的声音’。”

林晚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阳光在她脸上移动,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颌。她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尊苍白的雕像。

陈序伸出手,想碰碰她的手,但在空中停住了。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

林晚放下第一份文件,拿起第二份。这是一份追踪观察记录,时间从1990年开始。观察对象:苏玉珍的女儿,也就是林晚的母亲。

记录很简短,每年一次。大部分是“未见明显异常”“情绪稳定”“社会功能正常”。但在1995年那次,备注栏多了一行字:“近期询问母亲病史,表现出过度担忧。建议关注情绪变化。”

第三份文件最薄,只有一页。标题是“第三代风险评估(1995年)”。下面是林晚的名字,出生日期,和一些基本信息。

评估结果栏写着:“遗传风险评估:中高。建议:1. 成年后定期心理评估;2. 避免过度压力;3. 早期识别症状迹象。”

建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沈牧爷爷的笔迹:“此女聪慧敏感,望多关注支持,避免重蹈覆辙。”

林晚读完最后一行,把文件轻轻放回茶几上。她抬起头,看向沈牧。

“你爷爷是个好医生。”她说,声音很平静。

沈牧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记得。”林晚说,“不是只记病历,是记得人。记得我外婆的痛苦,记得我妈妈的担忧,记得我……还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街道。阳光越来越强烈,地面上的积水在蒸发,升起薄薄的水汽。

“但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她背对着他们说,“至少,从今天开始不是了。”

陈序和沈牧对视一眼。他们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重量——林晚在宣告自己的成长,以一种残酷的方式。

“你打算怎么办?”陈序问。

林晚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真切,但声音清晰坚定。

“第一,我要陪妈妈治疗。无论需要多久,无论多难。”

“第二,我要继续学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理解。理解这种病,理解像外婆和妈妈这样的人,理解怎么帮助她们。”

“第三,”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序身上,“我要知道更多。关于未来,关于你回来的那个世界,关于所有可能影响结果的因素。”

陈序感到一阵心悸。林晚接受现实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也坚决得多。她没有被真相压垮,反而把它转化成了动力。

但这未必是好事。过度的坚强,可能正是问题的一部分。

“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陈序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独自承担。”陈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不要觉得你必须一个人面对所有。你有权利害怕,有权利脆弱,有权利需要帮助。”

林晚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牧也站起来:“我会帮忙。无论医学上的问题,还是其他。我爷爷留下的不只是一份档案,还有一些当年的研究笔记。虽然现在看可能过时了,但也许有参考价值。”

“谢谢。”林晚说,声音轻了一些,“你们两个都……谢谢。”

这句话里有一种疏离感。不是刻意的冷淡,而是一种重新定位——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学妹,他们是三个站在同一问题面前的人,各自有不同的视角和责任。

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是陈序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医院的名字。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好,我们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他看着林晚:“你妈妈醒了。但情况……不太对劲。”

“怎么了?”

“她说要见你。”陈序的声音有些沉重,“说有重要的事必须现在告诉你。”

林晚的表情立刻紧绷起来。她抓起自己的包,走向门口:“走吧。”

沈牧拿起茶几上的档案:“这个你们带上吧。可能……用得上。”

林晚接过纸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某种护身符,又像是抱着一个沉重的负担。

下楼时,楼道里的光线依然昏暗。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走出楼门,阳光刺眼。街道上的积水几乎干了,只剩下一些深色的水痕。空气湿热,像蒸笼。

他们打车回医院。车上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陈序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想起前世无数次这样赶往医院——为了林晚的检查,为了她的治疗,为了那些一次次好转又恶化的消息。

历史在重演,但换了主角。这次是林晚的母亲,而林晚坐在他身边,即将面对自己母亲最脆弱的时刻。

医院到了。他们快步走进大厅,电梯上行。三楼走廊依然安静,但307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医生和一名护士,正在低声交谈。

看见林晚,其中一个年长的医生走过来。

“你是苏梅的女儿?”

苏梅是林晚母亲的名字。林晚点头:“我妈妈怎么了?”

医生看了看她身后的陈序和沈牧:“这两位是?”

“朋友。”林晚说,“他们可以听。”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妈妈清醒后情绪很激动,坚持要见你。她说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否则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林晚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意思?”

“我们也不清楚。”医生说,“她拒绝和我们沟通,只说要见你。但我们评估了她的状态,她现在的认知可能不完全清晰,说的话不一定……”

“我要见她。”林晚打断他。

医生点点头,让开道路。护士打开病房门。

病房里,林晚的母亲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门口,眼神里有种异常的明亮,不像是镇静剂刚过的人该有的状态。

“妈。”林晚走进去。

苏梅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她伸出手,手在颤抖:“晚晚,过来。”

林晚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你们出去。”苏梅看向门口的陈序和沈牧,“只要晚晚。”

陈序看向林晚,她点点头。他和沈牧退出房间,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妈,你想说什么?”林晚的声音很轻。

苏梅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肤。

“你外婆……不是自杀。”她低声说,声音嘶哑,“是谋杀。”

林晚的呼吸停住了。门外的陈序和沈牧也僵住了。

“你说什么?”林晚的声音在颤抖。

“我看见了。”苏梅的眼睛睁得更大,瞳孔收缩,“那天下午,我去给妈妈送饭。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但我听见了。”

“他说什么?”

苏梅的嘴唇在颤抖:“他说‘你必须死,否则秘密就保不住了’。然后我听见妈妈哭,说‘放过我的孩子’。那个男人说‘只要你不说,她们就安全’。”

她的眼泪流下来,但眼神依然直勾勾的:“我想冲进去,但门从里面锁着。我敲门,大喊,然后听见一声闷响。等邻居帮我撞开门,妈妈已经……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在颤抖。

林晚抱紧母亲:“妈,那是幻觉。医生说你现在……”

“不是幻觉!”苏梅突然提高声音,“我看见了!那个男人从窗户跳出去,我看见他的背影!我认得那件衣服,那个走路的姿势!”

“谁?你认得谁?”

苏梅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涣散。她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他回来了。”她喃喃道,“我知道他回来了。一直在看着我们,看着你。晚晚,你要小心,他要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糊的呓语。眼睛半闭,像是又要睡过去。

“妈!”林晚摇晃她,“谁回来了?你说清楚!”

但苏梅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平稳,像是又陷入了药物睡眠。

护士推门进来,检查了一下:“又睡着了。你们先出去吧,让她休息。”

林晚被陈序轻轻拉出病房。走廊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

“那是幻觉。”沈牧说,语气尽量平静,“精神分裂症常见的被害妄想。我爷爷的笔记里提过,你外婆发病后期也有类似的症状。”

“但她描述得很具体。”林晚低声说,“衣服,走路的姿势……”

“越具体越可能是妄想。”沈牧说,“真实记忆往往是模糊的,而妄想会填充细节,让它听起来更可信。”

林晚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陈序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苏梅说的是真的呢?如果林晚外婆的死真的有隐情呢?那会改变什么?会解释什么?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知道得太多了。你们也是。”

陈序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四周,走廊里除了他们和医护人员,没有别人。

“怎么了?”沈牧注意到他的异常。

陈序把手机递给他看。沈牧看完,脸色也变了。

“可能是恶作剧。”他低声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林晚睁开眼睛:“什么?”

陈序把手机给她看。林晚盯着那条短信,很久没有说话。

“也许沈牧说得对。”她最终说,“也许妈妈只是病了,说的都是胡话。”

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在收紧,指节发白。

护士从病房出来:“病人情况稳定了,你们可以留一个人陪护,其他人先回去吧。”

“我留下。”林晚立刻说。

“我陪你。”陈序说。

林晚摇摇头:“我想一个人陪妈妈。你们先回去,明天再说。”

她的语气很坚决。陈序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空间思考。

“有事随时打电话。”他说。

林晚点点头,转身走回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陈序和沈牧走向电梯。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种无形的紧张感,像一根绷紧的弦。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快黑了。晚霞在西方天空燃烧,红得像血。

“那条短信,”沈牧突然说,“我查了一下号码,是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

陈序看向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在走廊,用手机查的。”沈牧的表情很严肃,“这种卡很难追踪,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你觉得是谁发的?”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恶作剧,时机太巧了。如果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但陈序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有第三个人在关注这件事,在监视他们,在发出警告。

而那个人,可能和苏梅描述的“那个男人”有关。

晚风吹过,带着夏夜的湿热。街道上的路灯渐次亮起,但有些地方依然笼罩在阴影中。

陈序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全身。他以为回来是为了对抗疾病和死亡,但现在发现,真相可能比疾病更复杂,更黑暗。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医院的病房里,林晚并没有陪在母亲床边。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陈序和沈牧离开的背影,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她刚刚拍下的一条短信的截图——不是陈序收到的那条,而是她自己手机里的一条。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她和陈序、沈牧还在路上时。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外婆的死不是意外。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发送者同样是陌生号码。

林晚删掉了这条短信,但截图保存在相册加密文件夹里。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复杂。

有些事情,她决定自己先查清楚。

有些事情,她暂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陈序。

尤其是陈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