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纸上的证言
陈序回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父亲在客厅看新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有序,仿佛下午在老旧居民楼里的对话只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窗外,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像一片缓慢燃烧的火焰。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新消息。
林晚没有联系他。
从纺织厂家属院出来后,他没有再跟踪她。而是直接回了家,一路上都在思考:该怎么做?该说什么?该干预,还是该等待?
四十岁的灵魂告诉他:必须干预。必须保护她,必须阻止她深入那个可能带来危险的真相。
但十六岁的经验告诉他:林晚不会接受干预。她的倔强,她的坚持,她的那种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性格,他太了解了。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序猛地抓起来,但屏幕上显示的是沈牧的名字。
“见个面?”沈牧的短信简洁直接。
“现在?”
“现在。学校附近那家咖啡馆,你知道的。”
二十分钟后,陈序在咖啡馆角落的位置见到了沈牧。他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但没有动。桌上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
“林晚下午去哪了?”沈牧开门见山。
陈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西山公园,见了个人。然后又去了纺织厂家属院,找了以前的老邻居。”
沈牧的表情变得凝重:“她真的在查。”
“嗯。”陈序点头,“而且不打算让我们知道。”
“你怎么发现的?”
陈序简单说了下午的情况。沈牧听着,手指在咖啡杯边缘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个老邻居说什么了?”他问。
“她说事发当天看见一个男人从林晚家那栋楼出来,走路姿势特别,右脚有点拖。她告诉过警察,但林晚妈妈要求停止调查。”
沈牧翻开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我下午也查了些东西。关于1989年纺织厂的一些人事记录。”
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那年四月,也就是林晚外婆去世前后,厂里有几个工人突然离职或调走。其中一个叫赵建国的,是电工,工伤导致右腿微跛,走路时会有点拖。”
陈序的心跳加速了:“这个人后来去哪了?”
“记录上写的是‘自愿离职,回乡务农’。”沈牧说,“但地址只写到县,没有具体村。而且这个人离职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记录里,像消失了一样。”
“警察查过他吗?”
“我当时问了我爷爷的朋友,他说当年确实有调查,但这个赵建国有不在场证明——厂里几个人证明那天下午他一直在车间维修设备。而且,他和苏玉珍,也就是林晚的外婆,没有任何已知的交集。”
“不在场证明可能作假。”陈序说。
“可能。”沈牧点头,“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如果赵建国真的和这件事有关,为什么林晚妈妈要阻止调查?她在保护谁?或者,她在害怕谁?”
咖啡馆里灯光温暖,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旁边桌的一对情侣正在低声说笑,远处有个学生在看书。一切都如此平常,但陈序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他们坐在这里谈论的,是一个可能隐藏了近二十年的秘密,而周围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林晚今天拿到的那个信封,”沈牧忽然说,“你觉得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陈序说,“但她看的时候表情很震惊,很害怕。”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我今天下午去了趟档案馆,调阅了当年的一些旧报纸。1989年4月19日,本地报纸有一则很短的报道,在第三版右下角。”
他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铅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昨日下午,西山纺织厂家属院发生一起悲剧,一名47岁女性在家中不幸离世。据警方初步调查,排除他杀可能。家属表示无异议。”
报道只有短短三行,没有照片,没有详细描述,甚至没有提到死者的姓名。
“你看这里。”沈牧指着“家属表示无异议”这几个字,“通常这种报道会写‘家属悲痛万分’或者‘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但这里直接说家属无异议,像是急着结案。”
“而且时间也对得上。”陈序说,“4月18日出事,4月19日见报,4月20日林晚妈妈就签字要求停止调查。”
“太快了。”沈牧说,“快得不正常。”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亮起,车流如织。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室内的景象,像是另一个平行的世界。
“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序问,“告诉林晚我们知道她在查?”
“她会生气。”沈牧说,“会觉得我们在干涉她,不信任她。”
“但让她一个人继续,太危险了。如果当年真的有什么隐情,如果那个赵建国还在……”
“我想到了一个人。”沈牧打断他,“也许可以帮忙。”
“谁?”
“我爷爷的老同事,姓周,退休前在公安局工作,当年可能接触过这个案子。”沈牧看了看时间,“现在太晚了,明天一早我联系他。”
陈序点点头。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重生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但面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往事,他的先知先觉毫无用处。他不知道这一段历史,不知道这些秘密,不知道该如何导航。
“还有一件事。”沈牧的声音低了下来,“关于林晚妈妈的病。我今天和主治医生聊了聊。”
“怎么说?”
“医生说,她这次发作可能和近期受到的某种刺激有关。不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也可能是……想起了什么。压抑多年的记忆突然被触发,导致精神崩溃。”
陈序想起苏梅昨天在病房里说的话:“我看见了!那个男人从窗户跳出去,我看见他的背影!”
“如果她当年真的看到了什么,”他缓缓说,“如果这些年一直在压抑那个记忆,现在突然想起来……”
“可能会很严重。”沈牧接上他的话,“医生说,这种情况需要非常谨慎地处理。既不能强行让她回忆,也不能完全回避。而且,如果林晚继续调查,万一让她妈妈接触到更多相关的东西……”
后果不堪设想。陈序感到一阵寒意。林晚在寻找真相,但那个真相可能正是击垮她妈妈的最后一击。
“我得跟林晚谈谈。”他说。
“她会听吗?”
“不知道。但我必须试试。”
陈序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短信:“你在哪?想和你聊聊。”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在医院陪妈妈。什么事?”
“关于你外婆的事。我知道你在查。”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更忧伤。陈序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最终,林晚回复了:“明天下午,老地方。三点。”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陈序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她回复。
然后补充了一句:“这次不要跟着我,陈序。”
他看着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她知道了。知道今天下午他跟踪了她。
“对不起。”他最终回复。
“明天见。”
对话结束了。陈序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她知道了。”他对沈牧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下午跟着她。”
沈牧叹了口气:“她会理解的。你只是担心她。”
“但她不会停止。”陈序说,“我能感觉到。她决定了要查到底。”
“那就帮她查。”沈牧说,“但要以安全的方式。我们可以提供资源,提供信息,但让她自己掌握节奏。”
“如果她查到的东西,是她无法承受的呢?”
沈牧沉默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每个人能承受的重量不同,而林晚要承受的,可能已经超过了一个十六岁女孩的极限。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晚上八点。沈牧开车送陈序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城市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明天下午,”沈牧在陈序家楼下停车时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一起去。远远地,不让她发现。”
“不用了。”陈序摇头,“这次我会尊重她的选择。但我会在附近,万一……”
他没有说完。万一什么?万一有危险?万一她崩溃?万一真相太残酷?
“保持联系。”沈牧说,“随时。”
陈序点点头,下了车。沈牧的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线,然后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父母已经吃过晚饭,正在客厅看电视。母亲问他要不要热饭,他说吃过了。这个简单的谎言让他感到一阵愧疚。
回到房间,陈序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但思绪很乱。他点开浏览器,搜索“西山纺织厂 1989”,但找到的信息很少。那个年代的很多东西都没有数字化,还躺在档案馆的灰尘里。
他又搜索“赵建国 纺织厂 电工”,结果更少,只有一些同名同姓的人,显然都不是。
关掉电脑,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片段——林晚偶尔会提起外婆,但总是很简略:“外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外婆身体不好。”“外婆很温柔。”
她从未提过自杀,从未提过疑点,从未提过那些可能存在的黑暗。
也许她也不知道。也许苏梅把这些秘密守得太好,好到连女儿都瞒过了。
或者,也许苏梅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女儿。不让那些可怕的真相污染她的世界。
但如果真相终将浮出水面呢?如果有些秘密,注定无法永远隐藏呢?
陈序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晚下午在咖啡馆看那些文件时的表情——震惊,恐惧,然后是一种决绝的接受。她在消化什么?看到了什么?
那个信封里,到底装着什么证言?
第二天是周一。陈序照常上学,但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课间时,他看见林晚和往常一样,听课,记笔记,和江语讨论问题。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午休时,她在图书馆看书,陈序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过去。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下午的课很漫长。陈序盯着黑板,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林晚,看她低头写字的侧影,看她偶尔望向窗外的眼神。
她在想什么?在准备什么?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陈序收拾书包时,看见林晚已经离开了教室。她走得很急,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陈序知道她去哪了。
他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在教室里多坐了一会儿。等大部分同学都离开了,他才起身,慢慢走出教学楼。
三点差十分,他到了西山公园。这次他选择了另一个入口,绕了一段路,来到昨天那个榕树附近。他找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既能看见榕树下的情况,又不容易被发现。
三点整,林晚准时出现。她还是背着那个双肩包,脚步沉稳。她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手按在上面,像是在保护什么。
陈序看了看四周。公园里人不多,远处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更远处有孩子在玩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三点零五分,另一个人出现了。
不是昨天那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大约六十岁,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走路时右脚确实有点拖。他走到榕树下,在林晚对面坐下。
距离太远,陈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见林晚的表情——专注,认真,偶尔点头。那个男人说话时手势很多,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谈话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期间,林晚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抽出一张纸递给男人看。男人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纸上的某个地方,说了些什么。林晚的表情变得严肃。
最后,男人站了起来,对林晚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走路姿势确实特别,右脚每一步都微微拖一下。
林晚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很久没有动。
陈序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就在这时,他看见林晚突然抬起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隔着灌木丛相遇了。
林晚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她对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然后她站起来,背起背包,走向公园出口。
陈序从灌木丛后走出来,快步追上。
“林晚。”他在她身后叫道。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我说过不要跟着我。”她的声音很平静。
“对不起。”陈序说,“但我担心你。”
“我知道。”林晚说,“但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弄清楚。”
“刚才那个人……”
“赵建国的弟弟。”林晚直接说了,“赵建军。他哥哥十年前去世了,但他知道一些事。”
陈序的心跳加速了:“他知道什么?”
林晚看着他,眼神复杂:“知道为什么我妈妈要求停止调查。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被掩盖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
林晚深吸一口气:“因为那个人,那个可能和我外婆的死有关的人,是我外公。”
陈序愣住了:“什么?”
“我外公在我妈妈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外婆说他去外地工作,后来没了音讯。”林晚的声音在颤抖,“但赵建军说,1989年四月,有人看见他回来过。就在外婆去世前几天。”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外公要……”
“不知道。”林晚摇头,“赵建军也不知道。他只说,当年警察调查时,有人暗示这件事可能和家庭矛盾有关,建议内部处理。我妈妈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结婚不久,又怀着孕,可能承受不了这个真相,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滑落。
陈序走上前,想抱住她,但林晚后退了一步。
“别。”她说,“我现在……需要一点空间。”
“林晚……”
“我知道你想帮我。”林晚打断他,“我知道你和沈牧都在帮我。但这件事……我需要自己处理。需要想清楚,该怎么面对妈妈,该怎么继续。”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明天我会去医院,把我知道的告诉妈妈。不管她能不能接受,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都需要面对。”
“我陪你去。”陈序说。
“不用了。”林晚的声音很轻,“这次,让我和妈妈单独谈谈。”
她走了,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单薄而坚定。
陈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公园的小径尽头。阳光依然明媚,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笑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同了。
真相被揭开了一角,而那一角之下,是更深的黑暗。一个消失的外公,一个可能涉及谋杀的家庭秘密,一个被掩盖了近二十年的往事。
而林晚,这个十六岁的女孩,正独自走向那个真相的核心。
陈序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苏梅会有什么反应,不知道林晚能否承受,不知道这个真相会带来什么改变。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在那个信封里,在那个赵建军指给林晚看的地方,到底写着什么?
那个被指出的地方,会是整个谜题的关键吗?
陈序抬头看向天空。阳光刺眼,云朵缓慢移动。
时间在流逝,真相在逼近。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最终的揭晓。
无论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