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墓园的对话
周三放学后,天空又阴沉下来。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阵雨,空气闷热而潮湿。陈序、林晚和沈牧在校门口汇合,然后一起坐公交车去西山公墓。
公墓在城郊的山坡上,公交车只能到山脚下,剩下的路要步行。上山的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松柏,枝叶茂密,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有些阴森。偶尔有鸟鸣从树林深处传来,声音空洞而悠远。
林晚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菊花。她的脚步很稳,但陈序注意到她的背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面对什么。
“你外婆葬在这里多久了?”沈牧问。
“二十多年了。”林晚说,“我很少来。妈妈更少,大概只来过一两次。”
“为什么?”
“她不敢。”林晚的声音很轻,“她说每次来,都会想起那天下午的画面。那些她努力想忘记的画面。”
小路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整齐的墓碑排列在山坡上,大部分都很陈旧,碑文已经模糊。有些墓碑前放着枯萎的花,有些则空荡荡的,像是被遗忘很久了。
林晚在一座墓碑前停下。墓碑很简单,青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
苏玉珍
1942-1989
慈母永在
没有立碑人的名字,没有生平简介,只有这三个简单的信息。
林晚蹲下身,把花放在碑前。她伸手轻轻抚摸墓碑上的字,指尖在“慈母”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外婆,”她低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雷声隐隐传来,天边的云层越来越厚。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林晚继续说,“只看过照片。妈妈说,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喜欢养花,喜欢唱歌。她说你年轻时的声音很好听,会唱很多老歌。”
她停顿了一下:“她还说,你最后的日子很痛苦。那些声音,那些幻觉,那些让你分不清现实和想象的折磨。她说你常常整夜睡不着,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暗的天空。”
陈序和沈牧站在她身后,安静地听着。他们知道,这些话不只是说给墓碑听,也是林晚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在理解那段她从未亲历的历史。
“妈妈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林晚的声音有些哽咽,“关于外公,关于那天下午,关于她做的选择。她说她对不起你,对不起真相,也对不起我。”
她擦了擦眼泪:“但我想告诉你,外婆,妈妈没有做错。在那个时候,以她的年纪,以她的处境,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虽然那个选择让我们都活在了谎言里,但至少……至少她活下来了,我也活下来了。”
雷声更近了。风变大,吹得墓碑前的菊花轻轻晃动。
“我现在也在面对一些事。”林晚继续说,“关于疾病的风险,关于家族的秘密,关于那些可能遗传给我的东西。我害怕,真的害怕。但我想,如果你能看到我,你会希望我勇敢,对吗?”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陈序和沈牧:“我想单独待一会儿。你们能去那边等我吗?”
陈序点点头,和沈牧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从这里还能看见林晚,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林晚重新在墓碑前坐下。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
“外婆,这是我今天整理妈妈的东西时找到的。”她对着墓碑轻声说,“是你的日记。妈妈一直藏着,没让我看。今天早上,她主动拿给了我。”
她翻开其中一页,开始读:
“1989年4月10日。国栋回来了。他又瘦了,眼神更空了。他说他在外面过得不好,说有人追他,说他很害怕。我问他怕什么,他不说。只是整夜整夜不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翻页。
“4月12日。他又发脾气了。把桌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说我们都想害他。梅梅吓哭了,我让她去邻居家躲躲。等他冷静下来,又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说他控制不了自己。”
再翻页。
“4月15日。今天带他去医院。医生说是精神分裂症,建议住院治疗。他不同意,说医院会害死他。回家的路上,他一直说有人在跟踪我们,说那些人是来抓他的。”
林晚的声音颤抖起来,但她继续读:
“4月17日。最后的记录。他说他必须做一件事,说这样才能保护我们。我问他要做什么,他不说。只是反复说‘对不起,玉珍,对不起’。他的眼神……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像是已经死了,只是在等身体停止呼吸。”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用不同笔迹写的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妈妈,原谅我。也原谅他。我们都病了,只是病的不同。”
林晚合上日记,抱在胸前。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墓碑上,很快就渗进石头的纹理里。
“外婆,”她低声说,“你们都很苦,对吗?被疾病折磨,被恐惧困住,被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追逐。而现在……现在可能要轮到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但我想告诉你,我不怪你们。不怪你,不怪外公,也不怪妈妈。疾病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不幸。”
“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也面对同样的黑暗,我能像你们一样,努力战斗过。即使输了,也战斗过。”
远处,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松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序和沈牧走回来。沈牧撑开带来的伞,遮住林晚。
“该回去了。”陈序轻声说,“要下大了。”
林晚点点头,最后抚摸了一下墓碑,然后站起来。她把日记本小心地放回背包,像是收藏一件珍贵的文物。
他们开始往山下走。雨很快就大了起来,密集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山路变得泥泞,每一步都要小心。
走到半山腰时,林晚忽然停下脚步。
“那边,”她指着山坡另一侧的一个角落,“那些没有墓碑的坟。”
陈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相对偏僻的区域,只有几个低矮的土堆,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标记。其中一个土堆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
“无名墓。”沈牧说,“有些身份不明,或者无人认领的遗体,会葬在那里。”
林晚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说话。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但她似乎没有感觉。
“我一直在想,”她忽然说,“外公到底去哪了。妈妈说他一走了之,再也没有消息。但一个人,真的能消失得这么彻底吗?”
陈序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那张剪报,那具在水库发现的遗体。
“林晚……”他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雨下得更大了。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三个人站在山路上,被雨幕包围,像是被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
“我查了一些旧报纸。”陈序最终说,“1989年4月底,邻市水库发现一具男尸,身份不明。特征……右脚有旧伤。”
林晚的眼睛瞪大了:“时间呢?死亡时间?”
“推断是四月下旬。”
“那就是外婆去世后不久。”林晚喃喃道,“身高呢?年龄呢?”
“报道很简略,没有详细描述。”陈序说,“但时间、特征……都吻合。”
沈牧皱起眉头:“如果真的是林晚的外公,为什么当时没有人联系家属?一具身份不明的遗体,警方应该会发布寻人启事,进行DNA比对……”
“1989年。”陈序说,“DNA技术还不普及。而且,如果遗体已经高度腐烂,身份识别会很困难。”
林晚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那个无名墓的方向,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你们觉得……”她的声音很轻,“那个坟里,会不会就是……”
“不一定。”沈牧立刻说,“这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即使真的是,也不代表什么。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竟之意——也可能是自杀,或者他杀。
“我想去看看。”林晚说。
“现在?”陈序看着越来越大的雨,“明天吧,等雨停了。”
“不,现在。”林晚很坚决,“如果真的是外公……他一个人在这里躺了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我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
她说完,直接朝那片无名墓走去。陈序和沈牧对视一眼,只能跟上。
那片区域比主墓区更加荒凉。土堆排列杂乱,有些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几乎平了。林晚走到那个有枯萎花的坟前,蹲下身。
花已经干枯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菊花。包装纸被雨水打湿,粘在泥土上。
“有人来过。”林晚低声说,“不久前来过。”
她仔细观察坟堆,忽然伸出手,拨开一些泥土。在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被人挖开过又填上。
林晚开始用手挖。陈序想阻止她,但她的动作很快,很坚决。泥土因为雨水而松软,很快就被扒开一片。
里面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林晚把盒子挖出来。不大,大约二十厘米见方,表面锈迹斑斑,但锁扣还完好。她试着打开,但锁住了。
“需要工具。”沈牧说。
林晚看了看四周,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开始撬锁。她的动作有些粗鲁,完全不像平时的她。陈序想帮忙,但她拒绝了。
“我自己来。”她说,声音紧绷。
锁很老旧,在石头的敲击下很快变形。林晚用力一扳,盒盖弹开了。
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几张泛黄的照片,一个褪色的红布包,还有一封信。
林晚先拿起照片。第一张是一对年轻夫妇的合影,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两人都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玉珍与国栋,1965年新婚。”
第二张是三个人的合影,年轻夫妇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背面写着:“梅梅三岁生日,1971年。”
第三张只有男人一个人,站在一辆卡车前,表情严肃。背面没有字。
林晚的手在颤抖。她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她的外公,一个她从未见过,只在母亲模糊的描述中出现过的人。
她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奖章,上面刻着“先进工作者”,还有一块已经停止走动的老式手表。
最后,她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经发黄,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没有字。
林晚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渍晕开,难以辨认。
她开始读,声音很轻,但在雨声中依然清晰:
“玉珍: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对不起,以这种方式离开。对不起,这些年带给你的痛苦。
我的病越来越重了。那些声音每天都在我脑子里吵,说我该死,说我会害了你们。有时候我会相信它们,有时候我知道那是病。但无论知不知道,我都控制不了。
那天下午我回来,是想跟你告别。我想告诉你,我要走了,去一个不会伤害到你们的地方。但你不在家,我坐在我们的卧室里,等了你很久。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多血,很多声音,然后我跑了。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敢知道。
如果……如果我做了无法原谅的事,请你恨我。但请告诉梅梅,爸爸爱她,一直爱她。只是爸爸病了,病得太重了。
盒子里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还有我的奖章和手表。留给梅梅,或者将来的孩子。
永别了。
国栋
1989年4月18日”
信读完了。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林晚跪在泥泞中,手里拿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陈序和沈牧站在她身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里的内容模糊而沉重。“很多血”“我记不清了”“如果我做了无法原谅的事”——每一句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猜测,但每一句都不确定。
林晚的外公,在发病状态下,可能伤害了妻子?还是只是发病时的幻觉?
而他在信中说“那天下午我回来”,时间正好是苏玉珍死亡的时间。他到底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他以为自己杀了外婆。”林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或者……他真的杀了她。”
“不一定。”沈牧说,“精神分裂症患者有时会有错误的记忆,会把想象当成现实。而且,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现场没有他的指纹?为什么门窗反锁?”
“因为他在发病状态下,可能做了自己都不理解的事。”林晚说,“然后又以某种方式离开了现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但他在信里说,他爱妈妈,爱未来的孩子。一个杀人犯,会写这样的信吗?”
“疾病会让人做出违背本心的事。”陈序轻声说,“但不代表那个人本身就是坏人。”
林晚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回铁盒。她重新埋好盒子,填上土,然后把那束枯萎的花摆正。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站起来,看着这个无名坟,“他都受苦了。病了,害怕,孤独地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她转向陈序和沈牧:“我想确认。我想知道这里面埋的是不是他。”
“怎么确认?”沈牧问。
“DNA检测。”林晚说,“用我的,或者妈妈的。如果匹配,就证明是他。”
“但这需要开棺,需要手续……”
“我知道很困难。”林晚打断他,“但我想试试。如果真的是他,我想给他一个名字,一个墓碑。我不想让他继续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孤魂。”
雨渐渐小了。天空开始放晴,西边的云层裂开缝隙,夕阳的金光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墓园里。
“我们先回去吧。”陈序说,“从长计议。”
林晚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无名坟,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很沉默。公交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窗外的城市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每盏路灯都带着一圈朦胧的光晕。
在分别的路口,林晚对陈序和沈牧说:“谢谢你们今天陪我。真的。”
“明天见。”陈序说。
“明天见。”
林晚回家了。陈序和沈牧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楼道。
“你觉得她能承受吗?”沈牧问。
“不知道。”陈序说,“但她比我们想象的坚强。”
“坚强有时候是问题。”沈牧低声说,“她越是表现得坚强,可能内心越是脆弱。”
陈序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晚家的窗户亮起灯,想象她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整理那些照片,也许在思考下一步,也许只是在发呆。
他忽然想起前世林晚生病时的一幕。那是她最后一次化疗后,身体虚弱到几乎无法下床。她握着他的手,说:
“陈序,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这一生都在准备面对什么。从小时候起,就有一种隐约的预感,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等着我。现在它来了,我反而……平静了。”
那时的他不完全理解。现在他明白了。那种“预感”,可能不只是对疾病的直觉,也是对家族秘密的模糊感知。那些被隐瞒的历史,那些被压抑的真相,以某种方式传递给了她,成为她生命中一个隐约的背景音。
而现在,背景音变成了主旋律。她必须面对,必须聆听,必须理解。
陈序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父母已经吃过晚饭,给他留了菜。他热了热,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晚的短信:
“我把信给妈妈看了。她哭了很久,但最后说,她原谅他了。不管他做了什么,她都原谅他了。”
陈序回复:“那你怎么想?”
过了很久,林晚才回复:
“我不知道。我需要时间想。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不管真相是什么,疾病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这些不会因为真相而改变。”
陈序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林晚在成长,在以一种痛苦但坚定的方式成长。
而他,这个从未来回来的人,在见证这个过程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能改变疾病吗?不能。
他能消除痛苦吗?不能。
他能阻止真相浮出水面吗?不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她允许的距离内。
但这够吗?对于一个从未来回来,背负着拯救使命的人来说,这够吗?
陈序不知道。
他只知道,历史正在以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式展开。而他,这个自以为知道一切的人,实际上知道得很少。
窗外的夜空很清澈,雨后星星格外明亮。陈序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遥远的光点。
宇宙如此浩瀚,时间如此漫长。一个人的生命,一个家庭的秘密,在其中微不足道。
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和秘密,构成了每个人独特的重量。
林晚的重量,苏梅的重量,苏玉珍的重量,林国栋的重量。
现在,这些重量都压在了林晚身上。
而她选择扛起它们,而不是逃避。
陈序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疾病。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真相的大门已经打开,而门后的道路,没有人走过。
他们只能摸索前行,在黑暗中,在未知中。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必然到来,但依然未知的明天。
而明天,会有新的选择,新的真相,新的重量。
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
但旅程已经开始,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