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05:12:54

老山沟的生灵,藏着说不尽的野趣与规矩。那些昼伏夜出的兽、攀枝绕藤的虫,还有隐在溪涧石缝里的水族,皆是山野的子民,守着一方水土的平衡,也藏着不轻易示人的灵性。孩童们总爱追着生灵的踪迹穿梭在草木间,却不知每一次驻足凝望,都在与山野的灵气悄然共鸣,而有些相遇,本就是山灵递来的箴言。

山蛇是老山沟最常见的生灵,青的、褐的、花斑的,或盘在岩缝里纳凉,或顺着树干游走,与草木融为一体,不细看难寻踪迹。念山、妹敊和琴姑三个半大孩子,早已摸清了山蛇的习性——大多是无毒的草蛇,见了人便飞快逃窜,唯有雨后初晴时,会爬到石板上晒鳞,阳光洒在鳞甲上,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他们总爱蹲在不远处静静观望,不敢靠近,却也心生好奇,直到二公的一番话,让这份好奇里多了沉甸甸的敬畏。

自二公在老桃树下点破玄鳞君的来历,又说清土坎将塌的预警后,念山看老山沟的眼光,便多了层敬畏的滤镜,心底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庄重——从前只当山野是撒欢的天地,如今才知每一寸草木都藏着规矩,每一个生灵都可能是山灵的信使。山风穿林而过,带着松针的清冽与野菊的淡甜,卷来野猪拱地时沉闷的土响,也捎来村头代销点那方红布条的轻颤——那是新到的肥皂广告,在满是草木气息的山野间,带着几分笨拙的新鲜,却难掩念山心头对山野灵韵的敬畏。那些藏在枝蔓深处的动静,再不是单纯供孩童追逐的景致,反倒像浸了山灵的低语,裹着“万物有灵”的朴素箴言,叩击着他懵懂的心扉。老山沟的每一寸土都浸着灵气,野藤顺着青灰岩石攀援,卷须勾着斑驳苔痕;蕨类在崖壁阴湿处铺展,叶片上凝着晨露的微光;草木疯长的密丛里,藏着数不尽的生灵:雀鸟啄食熟透的野果,翅尖扫落细碎的果肉;野兔窜过枯黄草丛,蹄印浅浅嵌在褐土上,转瞬被风卷来的落叶半掩;不知名的虫豸在腐叶下低鸣,声线细弱,却与山风的呜咽、溪流的叮咚,还有远处田埂上社员锄头碰撞石砾的脆响,缠成一曲山野独有的交响。它们的身影在枝叶间忽隐忽现,叫声在谷间荡开层层回音,织成念山童年最暖的底色,也让他暗自笃定:往后定要恪守二公的话,绝不肆意惊扰山野生灵,这份敬畏悄然在心底扎根、蔓延。

暮色像化不开的墨,顺着山尖往下沉时,野猪便揣着一身泥腥溜进红薯地。粗硬的鬃毛蹭过翠绿薯藤,带起细碎的叶响,泥土的浊气混着红薯叶的清甜漫开来,它拱得薯藤翻卷倒地,饱满的红薯露在外面,沾着湿润的黑土,闪着淡淡的光,身后落满凌乱的蹄印与新鲜土块,像撒了一地碎墨。野山羊在荒坡上啃食青草,蹄尖踏过沾露的草叶,踩出细碎的蹄印,像撒在褐黄色泥土上的碎玉;刺猬蜷成圆滚滚的毛球,顺着田埂缓缓滚动,尖刺上挂着枯草与碎叶,慢悠悠钻进柴堆缝隙,只露出一小截圆润的脊背,在夕阳下映着浅棕的光;穿山甲趁着月色刨开蚁穴,软乎乎的身子一扭,便钻进湿润的泥洞,只留下一堆松动的泥土,混着蚂蚁慌乱爬行的细碎痕迹,成了三人次日寻踪的趣味印记。

蛇类的踪迹则更隐秘些。青蛇爱藏在稻田的禾苗间,捕食飞虫时,细长的身子在禾苗间穿梭,只留下禾叶轻微的晃动;花斑蛇常盘在老树根下,鳞甲的纹路与树皮融为一体,若不是吐信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即便走到跟前也难察觉。念山曾见过一条两尺长的黑蛇,顺着溪边的芦苇秆往上爬,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爬到顶端后,猛地纵身跃入水中,激起一圈涟漪,转瞬便没了踪影。二公说,蛇是山野的“灵使”,能通山泽之气,感知天地变化,遇见蛇不可乱打,需绕道而行,这是对山野的尊重。

一日放学,残阳把归途染得通体赤红,流云被镀上金边,像燃着的锦缎,田埂、草木都裹在一层暖橙色的光晕里,连脚下的土路都泛着温润的光。念山背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书包,书包上“好好学习”四个字早已褪成浅淡的灰,边角磨得发毛,他和妹敊、琴姑沿着蜿蜒土路往家走,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心底正盘算着回家帮娘喂猪,却被琴姑突如其来的僵硬打断。行至张家凹湾田坎下的小路时,琴姑忽然像被施了定身咒,喉咙里挤出半声短促的惊叫,又猛地用手捂住嘴,身子僵成一截木头,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惊恐。念山和妹敊顺着她僵直的指尖望去——路下方,茂密的树枝桠交织成浓密的顶篷,浓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枝桠间竟盘着一条碗口粗的玄色巨蟒!念山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凝固在血管里,先前二公描述的玄鳞君模样与眼前生灵重合,敬畏与恐惧交织着攫住他的心脏。蛇身比家门前的椿树干还要粗壮,鳞片像淬了寒铁,在余晖里闪着冷冽的幽光,每片鳞甲边缘都隐有银线缠绕,纵横交错,凑成若隐若现的纹路,像道家画就的符箓,藏着几分神秘莫测的威严。山风骤然停歇,连树叶的晃动都戛然而止,天地间只剩巨蟒尾巴轻轻扫过叶面的沙沙声,细弱却清晰,像某种远古的低语,顺着风钻进耳畔。周遭的草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连虫鸣都瞬间消歇,空气仿佛被凝固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念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敢有半分动弹,只觉得天地万物都在这灵物面前敛声屏气,自己这等凡俗孩童,不过是偶然闯入的过客,唯有俯首敬畏。更奇的是,它隐在云影里的半截身子,竟凝着淡淡的银辉,光晕柔和却坚定,裹着鳞甲流转,念山分明瞥见它眼窝处有两点金芒闪过,冷冽如寒星,深邃似幽潭,绝非寻常蛇类所有。它就那么静盘在枝桠间,头颅藏在浓绿的叶丛深处,不知是在纳凉休憩,还是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们三个冒失闯入的身影,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香,混着草木的清冽,没有半分蛇类的腥气,反倒浸着几分不容亵渎的神圣,让念山心底的恐惧渐渐被更深的敬畏取代。

三人僵在原地,手脚凉得像揣了冰碴子,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蛇身绕着树干盘了三圈,头颅隐在浓绿的叶丛深处,虽看不见獠牙与信子,一股草木的清冽却裹着若有似无的寒意漫上来,熏得人头晕目眩。辈份稍长的妹敊攥紧拳头往后退,脚下踩着碎石滑了个趔趄,眼底翻涌着惊怒,既怕又不甘,红着眼就要往草笼笼里冲,低吼道:“看我捡石头砸跑它!这玩意儿看着就邪性!”他心底虽惧,却想着自己是长辈,得护着两个孩子,硬撑着要逞强。琴姑见状,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双臂死死箍着不肯松开,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心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别、别碰它!你看它身上的鳞,都泛着银线呢,肯定是灵物!万一惹恼了,它尾巴一甩就能把咱卷下去,连骨头都剩不下!”她自小听长辈讲山灵故事,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盼着赶紧远离这尊“大神”。念山也慌得伸手拉紧妹敊的胳膊,指尖泛白,声音发颤,心底的敬畏时刻提醒着他二公的教诲:“妹敊,琴姑说得对,二公说过山野生灵各有其道,不能乱惹,咱快躲远些!万一真触怒了它,连累家里可就糟了!”他既怕巨蟒发难,又怕妹敊的冲动招来灾祸,一颗心悬在半空。妹敊被两人拽着,不甘心地瞪着枝桠间的巨蟒,胸腔里憋着股气,却也被心底的惧意压着,终究不敢再冲动,脚步试探着慢慢往后挪,目光始终没敢离开那片晃动的枝叶,生怕巨蟒突然发难。

惊魂未定的心悸还未消散,妹敊的拳头便“咚”地砸在硬邦邦的土路上,溅起几点泥星,他咬着牙攥住念山的手就往家跑,掌心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念山的胳膊里。琴姑跟在后面,洗得发白的书包带子甩得噼啪响,哭腔混着急促的呼吸溢出喉咙,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沾了满脸尘土,晕开几道灰痕。三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念山家门,厚重的木门被撞得“哐当”作响,门槛都被蹭得微微晃动,门楣上还贴着去年春节剩下的半张红纸,模糊的“福”字在暮色里带着几分斑驳。他们扑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大口喘气,后背的汗把粗布褂子浸得透湿,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话都说不匀。念山母亲正往灶膛添柴,火光映得她满脸通红,身上穿着打了两处补丁的蓝布褂,见三人这副丢魂落魄的模样,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青砖地上,慌忙起身快步走过来,指尖带着灶膛的温度抚上念山的额头:“我的娃哟,这是咋了?跟丢了魂似的!”念山喘着粗气,抬手指向张家凹湾的方向,声音仍在发颤:“娘、娘,那边树上有、有一条大蟒蛇,比椿树还粗,鳞上还泛着银线!”琴姑抹着眼泪,哽咽着补充:“婶子,那蛇就静盘在树上,一动不动的,连虫鸣都停了,看着好吓人!”母亲的脸瞬间白得像灶上的白瓷碗,手抚着胸口顺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关大门,插上门栓!这事得等你二公来,他懂山里的规矩,能镇得住!”说着便踉跄着去关大门,门栓插进槽里时发出“咔嗒”一声闷响,她又回头死死盯着三个孩子叮嘱:“你们仨别乱跑,就待在屋里,千万别再去那片地!”堂屋墙上挂着的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响在寂静的屋里被无限放大,衬得周遭愈发肃穆不安。

晚饭的玉米糊糊冒着热气,混着洋芋的清香摆在八仙桌上,一旁的碟子里盛着腌萝卜干,瓷碗里的热气渐渐消散,映着几人凝重的眉眼。天刚擦黑,山坳里便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伴着二公手里拐杖敲地的“笃笃”声,沉稳而有节奏,穿透了山野的静谧,让念山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二公来了,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他背着粗麻布缝的褡裢,边角早已磨损发白,里面露着半截桃木枝,淡淡的柏香混着山野的潮气漫进来,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二公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布衫,腰间系着深色布带,刚进门便皱起眉头,目光扫过三个孩子苍白的脸,开口问道:“老婆子打发人来说,娃们撞见邪物了?到底是啥模样?”念山赶紧从凳子上起身,往前凑了两步回话,语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慌张,却比先前镇定了许多:“二公,是一条玄色的大蟒蛇,盘在张家凹湾的树枝上,鳞的边缘有银线,还泛着淡淡的光呢!”二公的眼神骤然一沉,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心底了然——玄鳞君终究还是现身预警了,只是这预警背后的兴衰之事,不知会落在何处,他压下心底的思忖,转头对琴姑吩咐:“去叫你老妹叔、四满他们来,都带上烟袋,这事得跟大伙说道说道,别误了山里的规矩。”琴姑应声跑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没多久,院子里便聚满了人,有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的社员,也有穿着补丁衣裳的妇人,低声的议论声混着脚步声此起彼伏。四满公攥着铜头烟袋杆,刚在八仙桌旁坐下,便急着追问,心底满是对稻田的担忧:“二哥,娃们说的是真的?张家凹湾那真有大蟒蛇?我那丘稻子还在那边田埂上呢!”旁边的王婶也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担忧,心里盘算着往后上山劳作的安危:“是啊二公,这要是真有蛇,往后上山割草、捡柴都怕得慌,可咋整?”孝满躲在二公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脑袋埋得低低的,小声呢喃:“二公爷,我怕蛇……”孩童的恐惧直白而纯粹,只盼着能被庇护。二公抬手拍了拍他的头,语气温和却有力量:“不怕,有二公在。”他眼底藏着对晚辈的慈爱,也藏着对山野规矩的坚守,深知此刻自己必须稳住众人的心。大桃树下的八仙桌旁渐渐坐满了人,有人点了杉木皮火把,跳动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紧绷的脸,影子在地上忽明忽暗、晃来晃去,伴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还传来村里广播收尾的余音,几句农事提醒混在夜风里飘来,更添了几分肃穆紧张的氛围,每个人心底都揣着不安,等着二公安抚与指引。

二公待众人坐定,缓缓抽出烟袋,装上旱烟点燃,火光在暗夜里明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院子里的低语:“那不是寻常蟒蛇,是咱老山沟的护山灵,唤作玄鳞君。”一句话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是一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二公继续说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玄鳞君守着咱这方水土,能通天地之气,感知山泽之变。它现身从不是害人,要么是护佑生灵,要么是预警灾祸。”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张家凹湾的方向,语气沉了几分:“它今日盘在张家凹湾的树上,是在给咱报信——那处土坎根基不稳,不出两年必垮,趁早别在那附近劳作,免得遭殃。”

“护山灵?”四满公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的烟杆都跟着发颤,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惊惧,心底的担忧瞬间被放大——稻子若是被毁,一家老小的口粮就没了着落,工分泡汤更是雪上加霜。“二哥,你没说笑吧?那东西浑身黑亮,看着就吓人,跟要吃人似的,要是灵物,咋不往好处引?真要垮了土坎,我那丘稻子就全完了,今年的工分可就泡汤了!”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带着哭腔,满脑子都是自家的生计。旁边的李伯也皱着眉,指尖摩挲着烟袋杆,迟疑着接话,心底半信半疑,既怕山灵发怒,又想寻个稳妥法子:“二公,这山灵预警靠谱不?要不要找赤脚医生拿点雄黄药粉撒在田边?好歹能驱驱邪物,图个心安。”他虽信二公,却也难掩对未知的恐惧,只想做些什么来掌控局面。二公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在暗夜里亮了一瞬,沉声道:“药粉没用,这是山灵给的警示,不是寻常虫害兽患,雄黄镇不住。”他心底清楚,山灵的警示绝非人力可违,强行干预只会招来更大灾祸。王婶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脸上满是焦灼,心里惦记着家人的安危:“那咱就眼睁睁看着土坎塌?万一有人路过没留神,被砸着可咋整?”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骚动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不安与慌乱,有人愁生计,有人怕受伤,各怀心事。孝满被吵杂的声音吓得“哇”地哭了一声,念山父亲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转头对着众人沉声道:“大伙别吵了,先听二公把话说完,他老人家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见得多、懂的也多,自有道理。”他心底虽也有担忧,却深知此刻慌乱无用,二公的话才是唯一的依仗,只想尽快稳住局面,不让恐慌蔓延。喧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二公身上,带着期盼与敬畏,等着他拿主意、定心神,仿佛二公就是这山野间的定海神针。

二公抬手轻轻一压,院子里便彻底静了下来,只剩杉木皮火把“噼啪”的燃烧声,还有夜风穿过桃树枝叶的轻响。他望着眼前满脸焦灼的乡亲,心底满是沉重——玄鳞君现身,既是警示也是庇护,可这关乎全庄兴衰的事,终究不能明说,只能让大伙恪守规矩,自求多福。“我年轻的时候当里正,亲眼见过它现身护佑咱这方水土。”二公往烟袋里填着旱烟,火光映着他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也映着眼底的沧桑与笃定,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份对玄鳞君的敬畏愈发浓厚,“那时候山里发大水,洪水裹着泥沙、断枝往村里冲,眼看就要漫进家家户户的院子,井水都要被淤平,玄鳞君就盘在水井旁的老枫香树上,蛇身绕树三圈,鳞片闪着红光,像燃着的炭火,硬生生把洪水挡在了村外,保住了咱全村人的房屋与生计。”他吸了一口烟,浓烟从嘴角溢出,缓缓散开在夜色里,语气沉了几分:“它今日现身,不是来害人的,是给咱报信预警。只是老辈人传下话来,它每一次主动现身预警,不出三年,山里必出一件关乎全庄兴衰的事。”四满公急忙往前探了探身,语气急切,心底抱着一丝侥幸,盼着是好事,也想提前做好准备:“啥兴衰事?是好是坏?二公你倒是说清楚啊!也好让大伙有个准备!”二公摆了摆手,眼神里透着几分讳莫如深,没再多言——天机不可泄露,说多了反而会乱了人心,“天机不可泄露,咱只管守好山里的规矩,安分守己便好。它选在张家凹湾现身,已是留了情面,若是盘在屋基后或水井边,那才是要举庄挪窝的征兆。这土坎垮了,是泄山气、避大灾,总比洪水冲了庄子、伤了人命强。”他语气坚定,既安抚众人,也暗下决心,往后要多留意山野动静,护好全村人。念山父亲当即点头附和,语气坚定,心底已然打定主意要严格遵守规矩:“二公说得对,咱就按规矩来,往后谁也不许去那片地砍柴、割草、耕作,别惹山灵动怒,平平安安才是头等大事。”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没人再敢反驳,眼底的慌乱渐渐被敬畏取代,心底虽仍有疑虑,却也深知只能听从二公的安排。

四满公的烟杆“咚”地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终究是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低着头满脸愁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袋杆,满心都是被埋稻谷与工分的惋惜——那可是他大半年的心血,就这么没了,可又不敢违逆山灵与二公的话,只能暗自叹气,认了这茬。满院子的人都沉默着,杉木皮火把的光映着桃树下的草叶,也映着每个人凝重的眉眼,连风吹过桃树的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让人心里发紧,各怀心事却无人言语。唯有念山父亲,自始至终端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的蒲扇轻轻摇着,动作沉稳,只是扇柄被攥得发白,指节泛青——他素来信服二公,也深谙山里的规矩,只是不愿在众人面前露怯,默默承受着这份对未知的担忧,也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定要看好孩子们,绝不让他们再靠近张家凹湾半步,更要叮嘱家里人严守规矩,绝不能因一时疏忽招来灾祸。

次年入夏,老天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雨连着下了七天七夜,没有半分停歇。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密集得让人辨不清声响的轮廓,顺着屋檐往下淌,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帘,院坝里的积水漫过脚踝,浑浊的泥水裹着落叶、碎石,顺着田埂往低处奔涌,硬生生冲垮了田边用碎石垒起的矮堤坝,卷着泥土往田里漫去。山里头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山体在微微晃动,又像是玄鳞君压抑的怒鸣,混在滂沱雨幕里,似远似近,时而清晰如在耳畔,时而模糊如隔云雾,听得人心里发紧,夜里辗转难眠,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村里人都躲在屋里,用粗壮的木杠死死顶着木门,生怕狂风裹挟着杂物撞破门板,二公提前画的平安符贴在门楣上,被雨水打湿后微微发皱,边角卷翘,却依旧完好,符纸边缘凝着极淡的微光,在阴雨天里格外显眼,似在默默护佑着屋宅。念山一家守在堂屋,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微微跳动,映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旧年画,牛郎织女的身影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母亲坐在灶膛边,手里拿着针线,借着微弱的灯光缝补念山磨破的书包带,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下,也只是轻轻蹙眉,继续穿针引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燃烧,暖意顺着火光漫开来,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几人守在灯下,听着外面狂风暴雨的嘶吼,一夜未曾合眼,时不时起身查看门窗,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便能感受到外面风雨的狂暴,连窗外的雷声都裹着山灵的警示,沉闷地滚过天际,村头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呜呜”作响,枝桠乱颤,像是在附和这场裹挟着山意的暴雨。

雨停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薄雾裹着山野的潮气弥漫开来,就有人扯着嗓子喊“土坎塌了”,声音里混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也藏着几分惊悸,顺着风传遍了整个村庄。念山跟着人群匆匆赶去,脚下的泥土湿软黏脚,穿着露脚趾的解放鞋,裤脚卷到膝盖,溅上了不少泥污,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起脚。远处田埂上,社员们扛着铁锹陆续赶来,有人望着塌落的土山,高声说道:“这土坎真塌了!还好二公提前预警,没人在这干活,不然可就糟了!”四满公快步走到被埋的稻田边,蹲在地上,看着倒在泥水里的金黄稻谷,满脸愁容地念叨:“今年的工分又要少了,这可咋整?一家老小还等着工分换口粮呢!”旁边的李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劝慰:“别愁了,保住家宅、没人受伤就不错了,你快看那岩缝里,还冒出水来了!”众人纷纷围过去,只见清冽的泉水从裸露的岩缝里汩汩流出,水流虽不算湍急,却格外清亮,带着山涧的甘凉。王婶伸手掬了一捧水,惊喜地说:“这水看着真干净,清甜得很,往后咱浇地、洗衣都方便多了,也算是山灵给咱的补偿!”念山忽然指着泉眼旁的软泥,声音带着几分诧异:“二公,你看那是什么!”二公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软泥里的银鳞甲上,眼神骤然一凝,随即弯腰轻轻捡起,用衣襟小心翼翼裹住,对着泉眼低声念了句“多谢山灵馈赠”,转头对众人道:“这鳞甲是玄鳞君所留,我带回埋在老桃树下,护佑全村安宁。”四满公见状,好奇地追问:“二哥,这鳞甲真能护佑咱?”二公淡淡点头:“心诚则灵,守好规矩,自然能得山灵庇佑。”说着又对着泉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这是山灵的恩赐,往后初一十五,各家轮流来给泉眼供上清水素果,不可怠慢,也不可随意惊扰。”众人连连应下,没人再追问鳞甲的来历,目光都落在清澈的泉水上,眼底满是感激。

念山站在塌落的土坎边,望着那股清泉水顺着田埂蜿蜒流淌,水澄澈得能清晰照见天上的流云,也能映出自己沾满泥污的脸庞,连鬓角的泥点都看得一清二楚。二公蹲在泉眼旁,伸手掬起一捧泉水,凑近唇边尝了尝,脸上渐渐露出一丝释然,缓缓开口:“这是山灵给咱留的念想,此泉通山根龙脉,饮之可消灾祛病,滋养一方水土。往后每逢初一十五,各家都要记得来供清水素果,不可怠慢;往后村里浇地,也不用再绕远路去溪边挑水了。”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泉水的甘凉,拂过脸颊,也吹散了心头的阴霾。念山望着汩汩流淌的泉水,忽然想起那日在枝桠间见到的玄色巨蟒——它从不是令人畏惧的精怪,而是守着这片山、护着这方人的灵物,是天地灵气与乡土福祉交融的化身。它的每一次现身,每一次预警,都是在为村民挡灾避祸,也在默默提醒着世人:人与自然本是共生同源,唯有心怀敬畏、顺应天道,方能得自然庇佑,安稳度日。

张家凹湾的那股清泉,自冒出来后便常年不竭,第二年依旧透着鲜活的生机。泉水澄澈得像一块淬过的琉璃,阳光穿透水面,能清晰看见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石缝里藏着细小的鱼虾,尾鳍扫过石面,带起细碎的水花。伸手探进去,凉丝丝的泉水顺着指缝流淌,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冽,即便在酷暑盛夏,也能瞬间沁透骨髓,驱散满身燥热,掬一捧饮下,清甜回甘在舌尖蔓延,久久不散,且泉水久置不腐,倒似沾了佛法中的“常净”之意,浸着几分灵性。水底的鹅卵石被泉水常年冲刷,表面光滑透亮,闪着温润的光泽,上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竟是罕见的碧绿色,与寻常灰绿截然不同,像染了山灵的气息,阳光洒在水面,穿透水波落在青苔上,映出细碎的光点,随水波轻轻晃动,像撒了一地碎钻。更奇的是,每到月圆之夜,清泉水面便会泛起细碎的银纹,与玄鳞君鳞甲上的纹路如出一辙,银纹顺着水波缓缓流转,柔和却清晰,像有细碎的星光落在水面,随涟漪扩散开来,让念山心底愈发笃定这泉水与玄鳞君息息相关。一日午后,阳光正好,念山蹲在泉眼旁洗野菜,嫩绿的菜叶沾着湿润的泥土,在清泉水里一涮,便立刻变得干净鲜亮,水珠顺着菜叶滚落,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他一边洗,一边想着卧病在床的父亲,心底满是焦灼,盼着父亲能早日康复,家里能重回往日安稳。低头间,一只只有拇指肚大的小螃蟹,正横着爬过他的脚背,细弱的腿尖蹭过皮肤,带着一丝轻微的痒意,打断了他的思绪。它青灰色的壳上沾着几点细碎的泥星,八只细腿蹬得飞快,遇到水流便微微停顿,像个慌慌张张迷路的小将军,透着几分憨态。许是沾了泉眼的灵气,它的动作虽慌乱,却藏着几分机灵,察觉到念山的目光,立刻往旁边的石缝里钻,只露出半截身子,警惕地吐着白色的泡泡,小脑袋微微晃动,打量着周遭。最怪的是它的蟹钳上,竟有一点淡淡的银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与玄鳞君鳞甲上的银线一模一样,念山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这会不会是玄鳞君派来的?是来帮他守护家人、让父亲早日康复的?心底的焦灼仿佛被这抹银斑抚平,生出一丝隐秘的期盼。

这模样瞬间勾起了念山的回忆,想起二公曾坐在老桃树下,给他们这群孩童讲过的山野故事。那会儿夕阳正浓,染红了半边天,念山扒着二公的烟袋锅子,追着问水里的生灵都有啥来头,眼里满是好奇。二公磕着烟杆,笑得眉眼弯弯,眼神里满是慈爱:“螃蟹可不是寻常东西,是‘虾兵蟹将’里的领头儿。龙王住在东海的水晶宫里,全靠这些硬壳伙计守着宫门,哪个敢擅闯龙宫,螃蟹举着小钳子就把它夹出去,半点情面都不留。”他顿了顿,胡子微微上翘,目光往清泉那边瞟了瞟,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它们是龙王的得力助手,守着水脉,也守着水边的人家,护佑一方水土安宁。”此刻望着蟹钳带银斑的小螃蟹,念山愈发笃定,这便是玄鳞君派来的灵物,是来帮他守护父亲、守护家的,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拢着小螃蟹,它的壳硬邦邦的,却带着泥土与泉水的温润,细弱的腿尖在掌心轻轻挠着,痒丝丝的,却不伤人。

念山从兜里掏出平时装野果的粗布袋子,仔细垫上几片软乎乎的水草,再轻柔地把小螃蟹放进去。小家伙在袋子里转了两圈,便安安静静地趴在水草上,举着带银斑的蟹钳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只是本能动作。念山拎着布袋子,脚步轻快地往家跑,鞋底踩过溪边的碎石,溅起细碎的水花,与泉水的叮咚声交织在一起,心里早已盘算好了:要把娘腌菜用的小瓦罐洗得干干净净,装上清泉与光滑的鹅卵石,再铺一层柔软的水草,给这只“守护小螃蟹”搭个最舒服的家,让它好好陪着自己,护着卧病在床的父亲与操劳的母亲。

可转念一想,瓦罐放在家里太过惹眼,万一被弟弟妹妹碰倒,伤了小螃蟹可就糟了。念山琢磨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好去处——房屋后洋沟旁的隐蔽处,那里潮湿阴凉,又不易被人发现,最适合小螃蟹生存。他找了一节粗细适中的竹筒,把里面的竹屑清理干净,又用烧红的铁丝在竹筒侧壁钻了几个细密小眼,既能透气通水,又能防止小螃蟹跑掉,再用湿泥巴轻轻糊住小眼边缘遮光,悄悄藏在洋沟的潮湿处,每天都按时去换泉水、放蚯蚓,悉心照料着这只承载着期盼的小螃蟹。

接下来的一个月,那节竹筒成了念山心头最牵挂的东西,承载着他对父亲康复的全部期盼。每天放学后,他都迫不及待地绕到房屋后的洋沟边,蹲在地上轻轻抚摸竹筒,感受着筒身的湿润,仿佛能透过竹筒摸到小螃蟹,想象着它在里面挥舞着银斑蟹钳,大口啃食蚯蚓、健康长大的模样,嘴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心底的期盼也愈发浓厚。他悄悄扒开一点湿泥巴,往竹筒里瞅一眼,看见筒外的溪水依旧清澈,没有半点异常,便放心地再把泥巴堆好,拍得严实,生怕阳光晒到它、雨水淹到它,恨不得时刻守在旁边。这份执念像种子一样在心底生根发芽,让他每天都充满干劲,连帮娘做家务都格外积极。

终于按捺不住满心期待,那天午后,念山趁着日头稍斜,阳光不再刺眼,扒开了封在竹筒上的湿泥巴,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筒壁,心跳不由得加快,既紧张又兴奋,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长大的小螃蟹,仿佛父亲的病也能随之好转。他轻轻拔开竹筒,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泥水的腥气,呛得他猛地后退几步,捂住口鼻,眉头紧紧蹙起,胃里一阵翻涌。眼前的景象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期盼——竹筒里的溪水早已变得浑浊发黑,像泼了墨似的,水面漂浮着细碎的腐叶,那只小螃蟹蜷在竹筒底部,身体早已腐烂变质,青灰色的壳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暗沉发灰,只有蟹钳上那点银斑,还在昏暗里闪着极淡的光,与周遭的腐朽形成刺眼的对比,那两条肥嘟嘟的蚯蚓,也早已化成一团黏腻的烂泥,混在黑水里,令人作呕。念山蹲在洋沟边,手里紧紧攥着那节冰冷的竹筒,指节泛白,力气大得几乎要攥裂竹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沉甸甸的,喘不过气,先前的兴奋与期盼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失落、委屈与愧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越积越满,却被他死死忍着,不肯让它落下——他想不通,自己明明给它灌了最清的泉水,寻了最肥的蚯蚓,小心翼翼地为它遮阴避晒,把所有的心意、所有的期盼都放在这节竹筒里,为何还是留不住这只小小的生灵?为何连这点守护家人的心愿都要被打碎?风顺着洋沟吹过,带着溪水的湿气与腐臭,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叹息,更添了几分悲凉,念山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塌了一角,无助又绝望。

正沉浸在悲伤与困惑中时,二公提着装满草药的竹篮路过,看见念山独自蹲在洋沟边抹眼泪,身影单薄,连忙快步走过去,语气里满是关切:“念山,咋一个人在这哭?出啥事儿了?”念山抬起通红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颤抖着把竹筒递过去,哽咽着说:“二公,我把从泉边捡的小螃蟹装在竹筒里,想养着它护着家里,可它、可它死了……”话语里满是委屈与自责,仿佛小螃蟹的死全是自己的过错。二公低头瞥见竹筒里的残骸,目光落在那点未褪的银斑上,神色骤然一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果然是玄鳞君麾下的灵物,本就该归于山野泉水,怎容得被圈养?他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鳞甲,低声呢喃:“果然是……罢了,缘分未到,强求不得。”语气里有惋惜,也有对自然规律的无奈。念山不解地望着二公,眼里满是疑惑与委屈,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二公,这小螃蟹是不是不一般?它蟹钳上的银斑,和玄鳞君鳞上的银线一模一样。我只是想让它护着父亲快点好起来,没想到会害死它……”他越说越哽咽,心底的自责像潮水般蔓延,恨自己的无知与执念。二公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念山的头,语气里满是通透与温和,既心疼孩子的心意,又想让他明白道理:“生灵各有其道,泉眼的灵气是顺其自然、自由流转的,你强把它困在竹筒里,堵死了气息,也断了它与山灵、与泉水的联结,违了‘道法自然’的理。再好的心意,一旦成了执念,反倒会害了它。”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银鳞甲也是玄鳞君的馈赠,本就该归于山野,不该私藏,回头我便埋在桃树下,与山灵相融。”念山紧紧攥着竹筒,眼眶愈发通红,心里渐渐明白,是自己的私心与执念害死了小螃蟹,可那份想守护家人的心意,又有错吗?二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却恳切:“知错就好,往后记住,万物都有自己的活法,山水有山水的规矩,生灵有生灵的归宿,不可强求,唯有顺应本心与天道,方能相守相伴。”直到几年后念山上了初中,学校添了化学实验室,老师拿着试管演示实验,讲到氧气是生命必需的,念山才猛然醒悟,自己当年的一时执念,竟是害死小螃蟹的根源。只是二公那句“果然是……”,还有他对待银鳞甲的模样,始终在念山心里打盘旋,像一团解不开的迷雾,藏着无数未知的谜团,也让他对“顺其自然”四个字,有了更深的体悟。

山水间的热闹从未停歇,山下的溪涧更是一方鲜活的天地,每一处角落都藏着生机,每一幕景致都在默默诠释着“天人共生”的古老智慧。溪水清可见底,顺着凹凸不平的岩石蜿蜒流淌,水流时而平缓,时而湍急,撞击在石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叮咚”的声响,清脆悦耳,像是山灵的低语,又似在诉说着山野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水蛇贴着水面飞快游走,细长的身子在碧波里穿梭,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竟与玄鳞君的鳞甲有几分神似,划过水面时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纹,转瞬便钻进石缝深处,消失不见;青蛙蹲在田埂边的青草上,鼓着圆滚滚的腮帮子,呱呱的叫声此起彼伏,有的纵身跳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有的趴在嫩绿的荷叶上,慢悠悠地蹬着后腿,脚掌扫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水痕;岩蛙躲在山泉边的石缝里,粗糙的皮肤与青灰岩石融为一体,完美隐匿了身形,叫声却格外洪亮,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里荡开回音,老人们说,它是山灵的“信使”,能引来山泉活水,滋养一方水土;鱼虾在溪水里穿梭嬉戏,银灰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尾巴甩得水花四溅,偶尔有几尾跃出水面,划出一道优美的银亮弧线,沾到几点泉眼飘来的清冽水汽,随即又猛地扎进水里,搅起一圈涟漪,消失在澄澈的碧波中;贝壳嵌在光滑的河石上,被溪水反复冲刷、打磨,闪着温润的珠光,静静躺在石缝里,等着溪水的唤醒;癞蛤蟆满身疙瘩,一蹦一跳地钻进草丛,脚掌沾着湿润的泥土,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惊起几只停在草叶上的小虫,扑棱着翅膀飞走,翅尖扫过草叶,带起细碎的晃动。丛林深处,不知名的蛙类发出脆生生的鸣叫,像挂在枝头的风铃,与溪流的叮咚、虫豸的低鸣、草木的轻响缠在一起,织成一曲灵动的山野乐章,听得人心里发痒。老人们说,那是山灵在与万物对话,唯有心怀敬畏之人,方能听懂其中藏着的平安讯息。念山望着这方热闹的天地,心底的失落早已淡去,只剩对山野的敬畏与对过往的释然,可那些谜团却从未消散:那片银鳞甲埋在老桃树下后,是否真能护佑全村?小螃蟹身上的银斑为何与玄鳞君如此相似?山灵预警的兴衰之事,究竟是什么?无数谜团像泉边的藤蔓,缠着山间的风在心底扎根,却不再让他困惑焦虑,反而让他对这片浸着灵气的山野,多了几分更深沉的眷恋与敬畏——他渐渐明白,有些答案不必强求,顺应天道,敬畏生灵,便是与山野最好的相处之道。后来每到初一十五,二公都会独自去老桃树下祭拜,袖口里总藏着那片银鳞甲,神情肃穆,仿佛在与山灵低语,守护着这方水土的安宁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