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的晨雾裹着刺骨的寒，像揉碎的冰碴子，把老山沟的沙石路洇得透亮，木屐踩上去，薄冰脆响混着湿泥的闷声，凉意顺着鞋缝往骨缝里钻。念山揣着母亲给的烤红薯，粗布衣裳下的暖意像一捧温火，勉强焐热了心口。他缩着脖颈、拢紧袖口，脚步匆匆往猪圈赶，路过门前那棵近百年的老桃树时，脚步不自觉顿住——枝桠秃得干净，遒劲的枝干裹着一层霜白，如老人皲裂的手掌伸向灰蒙的天，树身西侧离地半尺处，几道模糊纹路嵌在斑驳树皮下，是祖辈刻下的印记，凑近了，淡涩的木气混着柏香与冻土的腥甜，漫进鼻腔，那是唐家世代相传的气息，藏着岁月不肯说尽的话，也藏着土家人刻在骨血里的年俗密码。念山幼时总蹲在树下摩挲那些纹路，指尖触到的凹凸里，似有祖辈的温度流转，却不知这纹路与二公平日珍藏的红布拓片，藏着年俗最深的根脉。远处猪圈里，黑毛猪的哼鸣穿透雾霭，在寂静的山坳里荡开涟漪，那声响于他而言，比学堂先生的戒尺更勾人，心底翻涌着孩童对热闹的雀跃，又掺着一丝对生灵的软怯，还有对冬日里这桩头等大事——杀年猪祭先祖的郑重。身后妹妹裹着厚花袄，攥着他的衣角跌跌撞撞，鼻尖冻得像颗红樱桃，指着桃树怯声问：“大爷，桃树啥时候发芽呀？”念山回头拍了拍她的手，强装沉稳：“开春就发了，快些走，去晚了就赶不上了。”话落，脚步未歇，冷风刮得脸颊生疼，却吹不散眼底的光，老桃树的影子在晨雾中晕开，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着这户人家的年事、光阴，也守着猪血拓片里代代相传的旧俗。
猪圈在念山家厢房后面，杂木搭就的围栏拼得紧实，边角用竹篾缠牢，既通风又结实，是父亲去年秋收后，趁着农闲一点点修整的，指尖磨出的薄茧，都藏在那些交错的竹篾里。父亲正蹲在圈门边拌猪食，黄灿灿的玉米面混着煮熟的红薯藤，香气顺着雾霭飘出去老远。二公扛着锄头从坡上下来，路过猪圈时停住脚，往圈里瞅了瞅，语气里满是赞许：“这猪喂得扎实，毛亮肉厚，侄儿媳没白费功夫，也亏了你上心照料。”那头养了一年的黑毛猪正埋头猛吃，圆滚滚的身子几乎占满了半个猪圈，耷拉的耳朵上还系着年初父亲去摆手堂求来的红布条——那是毛太公特意吩咐的，父亲天不亮就翻山去了摆手堂，来回走了两个时辰，只为求这布条保猪仔平安长大。念山望着父亲鬓角沾着的草屑，忽然想起无数个清晨，父亲都是这样早早起来拌猪食，寒冬里双手冻得通红，却从不说累，这份藏在烟火日常里的辛劳，都是为了一家人能过个富足年。
“慢些跑，别惊着年猪。”父亲抬头看见念山和妹妹，手里的木勺往石槽里轻轻一磕，声响温和却带着分寸，“去把赶子塘的杨家满表叔请来，就说水已经烧滚了。”杨家满表叔是念山大姑父的亲弟弟，住在赶子塘，手脚麻利得很，是方圆十里有名的杀猪匠，土家人杀年猪都爱请他，不仅因为他手艺好，更因为他懂老山沟的祭祀规矩，行事周全又敬重传统。念山应了声，把啃得只剩薄皮的红薯小心塞给妹妹，转身就往村东头跑，冷风灌进领口也顾不上拢，刚到路口就撞见四满夿，她挎着竹篮（装着四满公特意交代净场用的杉枝松针），身后跟着女儿桂花姑，老远就笑着扬声喊：“大孙子，是不是要杀年猪了？我们来搭把手，你娘一个人忙不过来！”话语里的热络，是邻里间无需铺垫的亲近。
等念山领着杨家满表叔回来时，院坝里早已被烟火气填得满满当当，抬眼望去，高低错落的景致透着热闹劲儿——屋檐下悬着的玉米串、红辣椒串在晨雾中垂落，光影斑驳地洒在地面；低处的火塘里柴火噼啪作响，青烟顺着房檐缝隙往上钻，与老桃树遒劲的枯枝缠绕；远处的香案挨着老杨梅树，碗碟与黄纸在雾中若隐若现，构成一幅立体的冬日年景。四满公扛着自家的大木盆（用来接猪血的），妹叔带着兴强叔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柴火，一个个跑得满脸通红，脚步声踩碎了院坝角落的薄冰；就连毛公和毛太夿也来了，毛公手里攥着几叠黄纸，还捎来一捆干燥的柏树枝，说是熏腊肉和祭祀都能用，慢悠悠地站在香案旁，身影被晨雾拉得稍长——杀年猪前的祭祀，得有他这样的祖辈主持祝文。母亲在火塘边忙活着，蹲身添柴时，发间的蓝布帕子垂落，灶上大铁锅冒着滚滚热气，木甑子里蒸着的苞谷酒散出醇厚的香气，漫过矮矮的灶沿，飘向院坝深处。二公在一旁帮着添柴，时不时抬眼和香案旁的毛公唠几句来年的收成，声音顺着风落在跑过来的表叔耳里。表叔刚放下工具箱，就笑着朝二公扬声打招呼：“二伯，我来晚了，路上被赶子塘的老黄牛挡了会儿道。”
杨家满表叔放下工具箱，先去猪圈里看了看猪的长势，又摸了摸猪的脊梁骨，对父亲和二公点点头：“这猪养得金贵，肉定是紧实的，你们费心了。”说着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尖刀，用灶台上的热水烫了烫，又用四满夿带来的柏枝蘸着白酒擦了三遍——老山沟杀猪，刀具必先净身，这是对年猪的敬重，也是唐家传下来的规矩，盼着来年六畜兴旺。母亲见状，端来一碗温好的苞谷酒，双手递到表叔面前，语气恳切：“表叔，辛苦你跑这一趟，先润润嗓子，不急着动手。”表叔接过酒碗，仰头喝了一口，笑着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跟我还客气啥，咱都是一家人，杀年猪这样的大事，我自然要来搭把手。”这份无需言说的邻里情，在一碗温酒里，变得愈发醇厚。
祭祀香案就设在猪圈门口的老杨梅树下，矮木桌贴地而置，案上物件在雾中若隐若现，自有章法；不远处的老桃树拔地而起，遒劲枝干斜斜舒展，越过杨梅树枝桠探向天际，树底积着薄霜与陈年枯叶，与香案构成“地有烟火，上有虬枝”的错落景致。杨梅枝桠上的霜花被风拂动，簌簌落在香案边缘，凝出细碎的白，也落在父亲垂落的袖口，转瞬便融成一点湿痕。三只粗瓷碗静静卧在案上，苞谷酒的醇厚、蒸糯米的清甜、老腊肉的咸香，混着晨雾的寒凉漫开，衬得碗沿的冰花愈发清透。从侧影望去，碗碟的弧线、香案的木纹、地面的冰碴，层层叠叠，织就细腻的肌理感。父亲从毛公手中接过三炷本地柏香，青绿色的香枝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念山蹲在香案旁，仰头望着父亲引燃香枝，火苗在冷空气中颤了颤，如一粒跳动的星子，待火势稳了，父亲俯身吹灭，袅袅青烟便顺着风势升起，抬手递给身侧的二公——这一俯一仰间，地面的香案、身前的人影、空中的青烟，三层景致便被串联起来，藏着土家人对天地的敬畏。二公早已将黄纸折成元宝模样，站定后微微俯身，将香稳稳插进香炉，清了清嗓子，祝文便顺着风漫开：“岁次冬月，腊月十五，老山沟唐氏子孙唐易发，以酒肉敬山神，以诚心谢猪神，托唐家列祖列宗福泽，盼来年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合家安康……”念山听不懂祝文里的深意，却从低处抬眼，看青烟缠绕着带霜的杨梅枝，掠过老桃树的枝干，渐渐消散在冷冽的天光里，二公的身影、香案的轮廓、老桃树的根基，在烟雾中晕成一幅厚重的剪影，仿佛这百年桃树也醒着，与先祖一同，静静注视着这场跨越岁月的仪式。二公念罢，捻起少许黄纸灰，弯腰撒在香案旁的冻土上，又转身往老桃树树根处轻撒一把，低声呢喃：“老桃树护了唐家几十年，也给你添点香火气。”灰烬落在冰碴上，瞬间融开一点湿痕，竟意外露出树根处半块嵌土的石块，纹路模糊难辨，却与拓片暗纹隐隐契合。念山刚要凑上前细看，二公轻轻拉了他一把，眼底的示意如一层薄雾，将疑惑又添了几分。这高低错落的景致里，藏着太多岁月沉淀的秘密，连风都似被这份郑重打动，悄悄放轻了脚步。
念完祝文，二公将黄纸递给父亲，父亲在香头引燃，纸灰伴着晨雾轻轻飘起，他牵着念山和妹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沉稳而有力量；二公领着弟弟，枯瘦却有力的手攥着弟弟的小臂，生怕他被风刮倒。一家人对着老杨梅树深深鞠了三个躬，弯腰的瞬间，念山瞥见二公鬓角的白发，在雾中泛着霜色，忽然想起从小到大，二公总在他身后护着他，教他认草木、懂规矩，那些细碎的陪伴，都藏在这一躬身的郑重里。杨家满表叔这时已经和四满公、毛公一起，用粗麻绳套住了年猪的四肢。猪发出沉闷的叫声，父亲赶紧往它嘴里灌了一口苞谷酒，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歉疚与悲悯：“莫怪莫怪，来年再托生个好人家，老山沟的土地会护着你。”毛公在一旁点头，眼中满是动容，这是老山沟的规矩，也是对生灵的敬畏，更是祖辈传下来的温柔。父亲望着渐渐平息的动静，轻轻叹了口气，转头见孩子们紧绷的小脸，又放缓了神情；琴姑和桂花姑裹着棉袄，站在稍远的台阶上往下看，吓得捂住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偷瞧，冷风卷着她们的惊呼声，从高处飘落在院坝中央，惹得念山和妹叔哈哈大笑，那笑声里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也借着这股热闹劲儿冲淡了眼前的沉重。
几个人合力将猪抬到院坝中央的杀猪凳上，厚重的木凳高出地面半尺，猪身横卧其上，与周围俯身忙碌的人影形成“上高下低”的对比。杨家满表叔挽着袖口，小臂冻得发红，却丝毫不显畏寒，一脚踩着凳沿、俯身攥住猪耳，另一只手举起尖刀，从侧面望去，他的身影与杀猪凳、猪身构成紧凑的画面，刀刃在渐散的雾中泛着冷光。四满公蹲在凳旁，双手端着大木盆贴紧地面，盆沿凝着薄冰，仰头对准猪颈下方，做好接血的准备——这一俯一仰的配合，让杀年猪的场景更具立体感。随着尖刀刺入，鲜红的猪血顺着刀刃流进盆里，那抹刺目的红落在冰凉的木盆中，瞬间驱散了几分寒意，也让蹲在不远处矮墙根的念山下意识别过脸，心跳骤然加快。他从低处望去，能看见猪血在盆中缓缓积聚，能看见表叔俯身褪猪毛的动作，能看见远处香案的青烟还未散尽，耳边的猪叫声愈发沉闷，像重锤敲在心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冷风刮过脖颈，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重。母亲站在火塘边，隔着院坝朝这边喊了声，随后端着盐罐快步走来，俯身往盆里撒盐，用筷子顺时针搅拌着——这猪血要尽快搅匀，不然天寒地冻的，凝得快还容易夹生，做不成四满夿最拿手的猪血汤了。冷风卷着琴姑和桂花姑的惊呼声，从高处台阶飘落在院坝中央，惹得念山和妹叔哈哈大笑，那笑声里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也借着这股热闹劲儿冲淡了眼前的沉重。待猪血接足，父亲蘸了少许新鲜猪血，抹在一张黄纸上，又取来一炷柏香点燃，抬手贴在猪圈门柱上沿焚烧，火苗在冷风中微微晃动，他仰头望着跳动的火苗，嘴里轻念：“谢圈神护佑猪仔长大，盼来年六畜兴旺、槽满圈盈。”这是老山沟的土方规矩，杀猪后必谢猪圈神，香要烧到自然灭，不能人为掐断，不然会冲撞神灵。念山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暖意顺着目光漫过来，心里渐渐安定些，觉得这高低错落、动静交织的场景，是对那头猪的赔罪，也是对冬日里安稳日子的期许。
猪的叫声渐渐小了下去，杨家满表叔麻利地褪毛、开膛，手上沾着的水汽很快冻成薄冰，他时不时往手心哈口气搓搓，动作却丝毫没慢。不一会儿，雪白的猪皮就露了出来，在渐渐散开的雾气里泛着光，念山和二弟缩着脖子蹲在旁边看得入神，小手冻得通红也不顾，时不时伸手想去摸，都被母亲用围裙拦住，语气里满是疼惜：“别闹，沾了油水要招馋虫的，毛太夿要骂的，仔细冻着小手。”说着便把两个孩子的手拢进自己的袖口，母亲掌心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凉。院坝里的雾气被冬日的暖阳慢慢烘散，阳光透过厢房的木窗、穿过老桃树的枯枝洒进来，落在雪白的猪肉上，也落在地上的冰碴上，泛着温润又清亮的光。毛太夿搬来一把竹椅坐在老桃树下背风处，靠着粗壮的树干，裹着厚棉袍，指着桃树对众人笑道：“这棵老桃树，我嫁过来时就枝繁叶茂了，算下来都六十多年了，如今快百年树龄，每年开春开得满树花，秋冬就守着院子，比人还尽心。”说着指挥着表叔，目光却落在念山身上，满是慈爱：“五花肉留着熏腊肉，冬日里熏得透，能存到开春，给孩子们当零嘴；里脊肉给孩子们炒着吃，嫩得很；排骨炖萝卜，给毛太公补补身子，暖暖心肺。”每一句话，都藏着对家人的牵挂。
杨家满表叔将猪肉按部位分解开来，二公在一旁清点着，先指着对半分开的猪肉对父亲说：“先把这半边收拾干净，等下给公社食品站上交，这是公社定下的规矩，家家户户杀年猪都得按数上交，既是支援集体，也能换些紧缺物资，可不能含糊。”父亲点点头，应道：“晓得的，我等下就用稻草捆好，让兴强叔帮忙送过去，不耽误时辰。”那个年代，农户杀年猪必上交半边给食品站统一调配，是家家户户都得遵守的政策，老山沟也不例外。上交后除了能换些现钱贴补家用，食品站还会按政策发放奖售票证，最实在的就是几斤全国粮票，够家里添补些细粮，运气好还能领到几尺棉布票，都是市面上紧俏、凭票才能买到的物件。父亲望着那半边猪肉，心里盘算着，粮票要留着给孩子们上学带干粮，棉布票一定要给念山兄妹做件新棉袄，今年冬天格外冷，不能让孩子们冻着。而后二公才接着和父亲商量：“剩下这半边，猪腿肉要分成块，给毛太夿送一块，表叔和四满公家也得有，都是来帮忙的，不能亏了人家。”父亲接过表叔递来的砍刀，亲自将猪腿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每一块都带着点肥的，这样吃起来香，他知道毛太公牙口不好，肥肉炖烂了更易下咽，特意给毛太夿那一块多留了些肥的。母亲在一旁用稻草把肉捆好，上面还放上一小块猪血和一小把猪内脏，那是老山沟的规矩，送肉要送“全乎”的，更是邻里间心意的周全。
母亲早已在厨房忙开了，新鲜的猪血凝得紧实，她顺着纹理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又从菜园角落拔了几颗青蒜——那是四满夿昨天特意送来的，带着露水就摘了，此刻在灶火旁透着鲜亮的翠色。大铁锅里舀着去年存的猪油，待油脂慢慢化开，泛起细密的油花，母亲先放进姜片爆香，姜丝在油里舒展，香气瞬间漫开，再小心翼翼倒入猪血翻炒，动作轻柔怕碰碎血块，随后添进滚烫的开水，撒上青蒜段与细盐，一锅热气腾腾的猪血汤便在柴火的煨煮下渐趋浓稠。汤刚端上桌，浓郁的鲜香就裹着暖意飘满整个厢房，念山和弟弟妹妹、琴姑、妹叔家的兄弟姊妹围在桌边，鼻尖凑着热气打转，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伸手就要去够碗沿，被毛太夿用拐杖轻轻敲了下手背，语气带着嗔怪却满是慈爱：“急啥，祖宗还没敬，哪能先动筷子？规矩不能乱。”孩子们乖乖收回手，眼神却仍黏在碗里，满是孩童的馋意与乖巧。
饭前的祭拜比院坝敬山神更简素，却藏着最深的虔诚，这是敬奉先祖英灵的核心环节，按老山沟的土方，需用三炷粗柏香，与院坝敬天地的香遥相呼应，意为“天地先祖共佑”。母亲将一碗猪血汤、一盘炒猪肝、一碗白米饭齐齐摆在堂屋神龛前，神龛上供奉着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木牌被岁月磨得温润，牌位前的油灯盏始终亮着，那是母亲每日清晨必添油的牵挂，哪怕再忙再累，也从不会断了这盏香火，守着唐家世代的根脉。父亲点燃香烛，三炷香稳稳插进神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缠缠绕绕漫过牌位，混着柏香的清冽与猪血的淡腥，朦胧了木牌上的字迹，也让堂屋的氛围愈发庄重。
众人屏息静待鞠躬时，二公缓步上前，从腰间解下那只念山自幼好奇的红布包——布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泛着温润的毛边，与他颈间野猪獠牙的红绳遥相呼应，浸着祖辈代代相传的温度。念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布包二公向来视若珍宝，从不轻易示人，今日竟在祭祖时展开，想来是藏着唐家最核心的传承。布包轻展，除了与念山口袋里同款的木纹物件，一张泛黄发脆的拓片便露了出来，暗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正是他曾惊鸿一瞥的“山灵印”雏形。借着香火微光，念山才看清拓片右下角压着半枚模糊印记，非文非纹，如被岁月磨淡的密码，心底的好奇如藤蔓般疯长。二公神情肃穆，从木盆中捻起一点新鲜猪血，指尖轻蘸，将拓片边角往血中一触，再郑重地往神龛香炉边缘一点，暗红血印与青灰香灰相融，在烟雾缭绕中愈显厚重。待猪血稍干，那半枚模糊印记竟似被血气唤醒，隐隐透出与念山口袋里榫卯残件相合的弧度，念山下意识攥紧口袋，冰凉的木纹似有暖意流转，与拓片形成无声的呼应，心底陡然一震，竟生出“二者本为一体”的宿命感。烟雾漫过神龛，柏香的清冽、猪血的淡腥、红布包的草木香交织缠绕，漫进鼻腔，也漫进岁月深处，仿佛祖辈的气息，正顺着这缕烟火，落在他的肩头。
他转身面向众人，目光最终落在站在父亲身旁的12岁念山身上，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烟雾：“杀年猪祭先祖，是饮水思源，不忘根本。”说着，他举起手中的拓片，又指了指念山揣着榫卯残件的口袋，“这拓片是祖训，这榫头是根本，咱不能忘了从哪儿来。”念山望着那半露的榫卯残件，与自己口袋里的物件在脑海中重叠，纹路的契合感愈发强烈，心底的疑惑里多了几分宿命般的笃定。他想开口问二公拓片上的印记是什么，榫头与拓片凑齐了会怎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二公的眼神太过郑重，藏着他读不懂的沧桑与期许，像是在传递一份只能靠时间领悟的嘱托。二公缓缓将拓片收回红布包，指尖不慎勾松了布角，念山瞥见包里除了拓片和同款木纹物件，还露着半块小巧的榫卯残件，边角打磨得光滑，显然也是常被摩挲的物件，与自己手里的这块纹路恰好能对上大半。他刚想定睛细看，二公已迅速拢紧红布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只低声补了一句：“等你再大些，榫头与拓片凑齐了，自然就懂了。”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念山心里，漾开层层疑惑，却也埋下一颗期待的种子，让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解开这秘密。一旁的杨家满表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起桌上的苞谷酒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了然的沉静，显然也知晓这红布包的隐秘，只是碍于祖辈规矩，始终未曾多言。
父亲领着全家老小对着神龛鞠躬，念山学着父亲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弯下腰，鼻尖萦绕着柏香、猪血与红布包草木香交织的气息，二公的话在耳畔回响，愈发清晰。他全程跟着参与了从净场、敬山神、谢圈神到堂屋祭祖的每一步，看着红布包在烟雾中舒展，拓片沾着猪血贴近先祖牌位，看着父亲肃穆的神情、二公郑重的眼神、母亲温柔的祷告，忽然对“根”有了模糊却深刻的认知——所谓根，就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是家人间的相守，是代代相传的牵挂。烧香时没人敢说话、乱碰，直到香烧至过半，才敢撤下供品，这是怕扰了祖先英灵的规矩，而二公的话，更让这规矩多了一层刻进骨血的意义。撤供品时，母亲轻轻摸了摸念山的头，指尖抚过他发间的碎屑，眼神温柔又郑重：“你是大哥，这些祖辈传下的规矩，往后要慢慢学着扛起来了。”念山抬头望着母亲，用力点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懂追着热闹跑的孩子，肩上多了一份要守护家人、传承规矩的责任。
祭拜毕，厢房内的烟火气已浓得化不开，从门口往里望，高低错落的景致裹着暖意扑面而来——房梁上悬着的腊肉串、玉米串、红辣椒串，在火光中泛着油亮的光，光影顺着房梁缝隙洒落，在地面织就斑驳的网；中间火塘里，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木柴，暖意如流水般往四周漫溢，映得满室光影摇曳；低处地面铺着粗布垫，孩子们的竹椅挨地而放，与大人们围坐的八仙桌形成“长幼有序、烟火相依”的分层景致。八仙桌旁，大人们举杯时手臂轻扬，酒液碰撞的脆响混着低语，与低头夹菜的沉静相映；小方桌矮了半截，孩子们恰好够到碗沿，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的菜，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桌上佳肴冒着腾腾热气，一碗碗猪血煮青菜卧在外侧，翠绿菜叶裹着暗红猪血，鲜香气顺着热气往房梁攀升，又顺着房梁漫落；内侧爆炒小肠油光锃亮，葱姜的辛香与小肠的醇厚交织，刚端上桌便勾得孩子们直咽口水。热气模糊了孩子们的眉眼，也让房梁上垂落的玉米串添了几分朦胧，烟火气顺着窗缝往外钻，与院坝里的柏香、冻土气息相融，成了老山沟冬日里最动人的滋味。整间厢房，既有高低错落的空间层次，又有烟火浸润的温情，每一缕香气、每一声笑语，都藏着年的厚重与鲜活。
“快吃快吃，小肠刚炒好，凉了就失了鲜味！”琴姑年纪稍长，性子也活络，主动给身边的桂花姑和二弟夹了一筷子小肠，自己也扒了一大口米饭，嘴角沾了点油星都浑然不觉，眼里满是难得尽兴的满足——平日里家家都省着过日子，荤腥是稀罕物，唯有过年这阵，才能这般无所顾忌地解馋。二弟嚼着小肠，含糊不清地喊：“好吃！比去年过年的还香，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嘴里塞满了菜，眼神却仍牢牢盯着盘子，生怕慢一步就被抢光。三弟挨着二弟坐，小手攥着筷子往猪血碗里探，专挑最软嫩的血块夹，偏偏力道不稳，肉块掉在桌上，瞬间急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既心疼食物又委屈自己没夹稳。念山见状，赶紧把自己碗里大半的猪血拨给他，声音放柔哄道：“别急，我这儿还有好多，慢慢吃，没人跟你抢。”看着弟弟破涕为笑、埋头扒饭的模样，念山心里也暖融融的，方才杀猪时的沉重与祭祖时的肃穆，都被这满桌烟火与孩童嬉闹冲淡，只剩手足间纯粹的温情。
桂花姑咬着青菜，笑着打趣二弟：“你吃那么快，小心噎着，等下菜没了可有你后悔的！”二弟头也不抬，含糊应着：“不会噎着，我就爱吃娘炒的小肠，能吃两大碗饭！”妹叔最是调皮，夹了一筷子最入味的小肠，绕到念山身后，趁他低头哄三弟的功夫，飞快放进他碗里：“念山，快尝尝这个，我特意给你留的，筋道得很！”兴强叔挨着妹叔，一边扒饭一边和众人抢菜，筷子碰撞的脆响、孩童的笑闹声，把小方桌围得热气腾腾，连火塘里柴火噼啪的声响，都似被这热闹裹了进去。母亲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孩子们吃得满脸欢喜，笑着嗔怪：“慢点儿吃，菜管够，灶上还有一大盘小肠呢，保准你们都能吃饱。”说着伸手替念山擦去嘴角沾的油星，指尖的暖意落在脸颊，藏着不动声色的疼爱。
另一边的八仙桌上，大人们的氛围也格外热络，只是笑声里藏着岁月沉淀的安稳与期许。毛太公端着苞谷酒，轻轻抿了一口，眯着眼望向满桌饭菜与嬉闹的孩子，眼底满是欣慰：“今年这猪养得周正，肉香，酒也够劲，看来明年又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成。”这份感慨，是历经半生风雨后，对安稳日子最真切的珍视。父亲给杨家满表叔和四满公满满添上酒，笑着接话：“托毛太公的福，今年地里收成稳当，猪也喂得扎实，等过几日腊肉熏好，年货就齐备了，过年也能让孩子们好好欢喜欢喜。”说着，眼神不自觉扫过墙角捆好的半边猪肉，心里默默盘算着上交后能换的钱与票证——粮票要留着给孩子们上学带干粮，棉布票一定要给念山兄妹做件厚实的新棉袄，今年冬天格外冷，绝不能让孩子们冻着，这份盘算里，全是为人父的牵挂。
二公夹了一块五花肉，慢慢嚼着，对父亲说：“再过几日就该扫尘贴对联了，你记得提前把红纸备好，还要去摆手堂请幅福字，保佑全家平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念山，眼底带着期许与担忧，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祖辈的东西终究要传给下一代，念山这孩子沉稳，只是还太小，有些秘密还需时日才能托付，这份藏在心底的牵挂，唯有借着岁月慢慢传递。毛太夿听着这话，抬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半张泛黄的纸片，是当年嫁过来时，唐家先祖偷偷塞给她的，说是拓片的边角料，让她好生收着，等唐家有合适的后人再转交。此刻她望着老桃树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眼底藏着对岁月的感慨，也藏着对唐家后代的期许，这张纸片，她守了几十年，终于快要等到该交付的人。四满公喝了口酒，笑道：“可不是嘛，孩子们就盼着贴对联、放鞭炮，每年过年最热闹的就是那几天，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烟火气足得很。”语气里满是对年味的眷恋，又掺着几分对日子越来越好的期盼，这份期盼，藏着邻里间共赴安稳的心意。
毛太夿给毛太公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轻声叮嘱：“慢点儿吃，别硌着牙。”又转头对众人说：“等食品站的票证领回来，给孩子们扯块鲜亮的布做新衣裳，过年就得穿得喜庆些，图个好彩头。”杨家满表叔放下酒杯，笑着附和：“还是毛太夿想得周到，杀猪、熏肉、做新衣裳，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模样，咱老山沟的年，就是要这般热热闹闹、和和气气才好。”酒过三巡，男人们的谈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小孩们的嬉闹声，裹着饭菜的鲜香与苞谷酒的醇厚，一点点填满整个厢房，把年的暖意与热闹，推得愈发浓烈，也把邻里亲情、家族温情，都融在了这烟火氤氲里。
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孩子们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坐在竹椅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回味着小肠的香味。父亲看着墙角捆好的猪肉，想起上交食品站的事，又叮嘱兴强叔：“等会儿吃完，咱俩把那半边猪肉送过去，路上小心些，别蹭脏了肉皮，也别摔着。顺便问问站上的同志，这次奖售的粮票能不能足额领回来，家里细粮紧巴，孩子们上学都不够带。再试着说说，能不能多给几尺棉布票，今年冬天冷，想给念山兄妹做件新棉袄过年。”语气里满是恳切，全是为家人谋算的细致。兴强叔笑着应下：“放心，误不了事，我去的时候多跟同志好好说说，尽量把票证都领齐了带回来，绝不让孩子们冻着。”这份爽快，是邻里间无需言说的帮扶与默契。
随后父亲才开始分剩下的肉，他拿起捆好的猪腿肉，双手递给毛太夿，语气恭敬：“满夿，这是给您和毛太公的，回家炖着吃，烂乎些，好消化。”毛太夿接过肉，笑着拍了拍父亲的手：“你有心了，总想着我们老两口。”又递给杨家满表叔：“表叔，辛苦你跑这一趟，带回家给孩子们补补。”表叔推辞了两下，还是接了过来，笑着说：“下次你们有事，尽管叫我。”“四满公，这份你拿着，谢谢你今天帮忙。”父亲一边分肉，一边和大家说着话，每个人都乐呵呵地接过肉，嘴里说着“客气啥”，脸上却满是笑容，这份邻里间的默契与温情，在一块块猪肉里，愈发浓厚。四满夿拉着母亲的手，亲昵得像亲姐妹：“坤儿媳妇，你这猪血煮青菜和爆炒小肠做得地道，比往年还入味，改天我来跟你学学。”母亲笑着应下：“都是家常做法，等有空我教你，过年也给孩子们露一手，咱一起热热闹闹的。”
老山沟有规矩，杀年猪送肉不能收钱，这是邻里间的情分。念山和弟弟妹妹裹着棉袄跟着父亲去送肉，脚下的路带着湿滑的冰碴，从自家院坝往村口走，沿途能看见高低错落的房屋、矮矮的篱笆与拔地而起的老树，构成错落的村野景致。路过老桃树时，妹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纹路，念山仰头望了望桃树的枝干，枝头的薄霜在阳光下泛着亮，与地面的冰碴遥相呼应，冷风卷着腊肉的香气往鼻子里钻，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每到一家，老人们都会从屋里出来，抬手接过肉串，又弯腰往孩子们手里塞炒花生或水果糖，这一抬一弯的动作，串联起人与物的层次，指尖的暖意裹着甜味，驱散了不少寒意。送完肉回来，院坝里的阳光更暖了些，透过老桃树的枯枝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把剩下的猪肉晒得带着淡淡的暖意。父亲正和二公、杨家满表叔站在熏肉架旁商量事儿，熏肉架搭在厢房屋檐下、老桃树旁，比人高出大半截，架子上的肉串悬在半空，下方的火塘贴着地面，火苗在塘里跳动，从侧面望去，“屋檐—肉架—火塘—地面”构成清晰的四层画面，背风又向阳，靠着老树的庇护，风都小了几分，那是二公帮忙搭的，结实得很。杨家满表叔踮脚帮着父亲把五花肉、猪蹄、猪耳朵挂在架子上，每块肉之间都留着空隙，这样熏得更均匀。念山和弟弟趴在架子的栏杆上，从低处仰头望着悬在半空的肉串，偶尔有阳光从桃树枯枝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肉上泛着光，冷风从屋檐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他们缩了缩脖子，母亲从厨房走出来，俯身朝他们喊：“别在上面捣乱，去把毛太夿家的腌菜坛子搬过来，晚上要腌猪内脏，天寒，腌得快也存得久。”
“熏腊肉关键在柴火，要用柏树枝、松针和橘子皮来烧，冬日里小火慢熏，肉里的油脂锁得牢，才香，还不容易坏。”杨家满表叔一边往火塘里添柴火，一边对父亲和二公说，火塘里的火苗舔着木柴，暖意往四周漫开，把三人脸上的寒气都烘散了些。“火不能太大，要小火慢熏，每天都要翻动一下肉，让肉的每一面都能熏到，冬日里风大，还要守着别让火星子飘出去。”父亲点点头，给火塘里加了一把柏树枝，那是毛公早上送来的，干燥的柏枝一遇火就噼啪作响，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就从架子里飘了出来，混着火塘的暖意，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那是腊肉独有的香味，也是老山沟冬日年味儿的味道。毛太夿站在院坝里背风处闻了闻，笑着说：“这香味，能飘到山那头去，赶在年前熏好，整个冬天都有口福了。”
除了熏腊肉，父亲还留了不少肥肉用来熬猪油。母亲把肥肉切成小块，放进大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熬。熬猪油不能急，要慢慢熬出油脂，等肥肉缩成金黄的油渣，母亲就用细密的竹筛把油渣滤出，再将清亮的猪油舀进陶瓷罐里。二公在一旁帮着看火，时不时提醒母亲：“火再小点儿，熬出来的猪油才白，存得也久。”语气里满是细致的关怀，仿佛又回到了父亲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灶台边，看着唐家的媳妇熬猪油，岁月流转，人事依旧，这份温情从未改变。母亲用勺子将清亮的猪油舀进陶瓷罐里，那是四满夿给的老罐子，说是用了几十年了，存猪油特别香——这罐子透气性好，猪油倒进去，待冷却后就会凝成雪白的固体，用来炒菜、拌面条都特别香。母亲望着罐子里缓缓流淌的猪油，嘴角带着笑意，她想着，等开春孩子们上学，用这猪油炒咸菜，孩子们就能多吃两碗饭。
“猪油要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罐口盖上一层油纸，再扎紧些，这样能存到开春都不变味。”母亲一边仔细盖着油纸，一边轻声对念山和妹妹叮嘱，话语里满是持家的细致，“以后你们上学带的咸菜，就用这猪油炒，比菜籽油香多了，琴姑她们上次还念叨着，想吃你娘炒的猪油咸菜呢。”念山看着罐子里渐渐凝固的猪油，透着温润的奶白色，用力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下次带什么咸菜，弟弟则直勾勾盯着滤出的金黄油渣，口水又快流下来了。母亲笑着捏了一块油渣，吹了又吹，确认不烫了才放进弟弟嘴里：“小心些，别烫着舌头。”指尖的温柔，是藏在烟火日常里最动人的母爱。
念山摸着陶罐上温润的纹路，指尖传来老罐子特有的粗糙质感，那是岁月的温度，也是邻里情的见证。看着忙碌的身影——父亲在熏肉架旁翻动肉串，背影沉稳；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动作温柔；二公坐在桃树下晒太阳，眼神安详；四满夿凑在母亲身旁说笑，声音亲切；嬉闹的伙伴们围在火塘边，笑声清脆。他忽然通透，这老山沟的年味儿，从不是单一的烟火香，而是杀年猪祭祀时的虔诚，是邻里间不分彼此的帮扶，是猪血汤里藏着的母爱，是二公话语里承载的传承，是一代代刻进日常的规矩与温情。而堂屋烟雾中那一幕，更让他读懂了年俗背后的根脉——二公手中的拓片沾着猪血，红布包裹着祖训，榫卯残件藏着根本，香火缭绕间，传承的种子已在他12岁的心底悄悄扎根。他不再是只盼着荤腥与热闹的孩童，心底多了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想着要守住这烟火气，守住身边温柔的人，把这份跨越岁月的温情与规矩，稳稳地传下去。
这是他少年时光的尾声，亦是传承意识觉醒的开端。颈间野猪獠牙贴着心口，暖意与腊肉的醇香、柏香的清冽交织，抵挡住冬日的寒凉。念山悄悄摸出兜里的榫卯残件，走到老桃树下，靠着粗壮树干缓缓蹲下，指尖摩挲着树身的模糊纹路，又轻触树根处嵌土的石块——日光穿透枯枝洒落，石块纹路与残件纹路的契合感愈发清晰，如祖辈埋下的岁月暗号。从低处仰头望去，桃树遒劲枝干向上舒展，枝桠间未化的霜花在天光下泛着亮，与远处屋檐、澄澈天光构成开阔景致；掌心残件冰凉，沾着他的体温，还残留着拓片与猪血混合的淡腥气，他低头借着炊烟与暖阳微光，反复比对记忆中拓片的印记，纹路辗转间，似有祖辈的低语在耳畔回响，却始终差着关键一截，心底的疑惑与探寻的念头，如春日嫩芽般愈发蓬勃。这棵陪着毛太夿走过六十余年光阴的老树，从树根到枝头，串联起唐家一代代人的晨昏与心事，树影落在地面，与他的身影重叠，仿佛是岁月的交接与托付。远处犬吠被冷风卷着飘向远方，与家家户户的炊烟、熏肉的香气、火塘的噼啪声交织，映着老桃树的身影，勾勒出老山沟冬日里最立体的图景——高处天光澄澈，中间老树、房屋、炊烟缠绕，低处火塘、人影、冰碴点缀，每一层景致都藏着烟火气，也藏着未说尽的隐秘。这便是年的模样，是寒冬里焐热人心的烟火，是刻在骨血里的乡土牵挂，是祖辈隐秘的起点，也是他成长的序章。他暗暗记下二公的话，心底笃定：总有一天，要寻得凑齐榫头与拓片的法子，解开这藏在红布包、老桃树下的秘密，接住祖辈递来的这份岁月牵挂。那枚被猪血浸润的拓片印记，二公讳莫如深的眼神，毛太夿袖口的隐秘，杨家满表叔了然的目光，还有老桃树的岁月沉淀，都成了他心底最绵长的悬念，如灶塘里的余温，陪着他在这山野间沉淀，从少年，一步步走向更远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