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25年1月6日，星期一，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上海浦东曹路镇，某建工集团员工宿舍楼412室。
手机震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林峰从浅眠中惊醒，闭着眼睛在枕头边摸索，手指触到冰冷的屏幕。他按掉闹钟，又在床上躺了三十秒，才挣扎着坐起身。
十二月的寒气透过老式铝合金窗缝渗进来，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噪音很大的暖风机在墙角嗡嗡作响。三个室友的床铺已经空了——他们是要去项目工地的施工员，每天六点半就得出发。林峰不用，他只需在八点半前到设计所打卡。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银行入账通知：
“您尾号7382的账户于01月06日06:44存入人民币2,690.00元，余额3,217.45元。”
林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然后熄屏。
2690元。上海市最低工资标准。
四个月前，他收到的还是8500元。那时他刚通过校招进入上海某大型建工集团下属的第三工程公司设计所，土木工程专业，985本科，虽然比不上计算机金融那些热门专业，但在传统工科里也算体面。公司包吃住，工资到手能存下一半，他甚至在盘算工作两年后攒个首付，在郊区买个小房子。
然后行业寒冬来了。
不是渐进式的降温，是断崖式的冻结。2024年下半年，公司三个地产项目同时停摆，两个政府项目资金迟迟不到位。设计所从十月份开始就没什么新项目进来，只能做些修修改改的零碎活儿。
十二月初，主任找他们几个新员工谈话：“公司困难时期，希望大家理解。从明年一月起，部分同事可能要进入‘待岗学习期’，工资按上海市最低标准发放，但五险一金照常交，宿舍食堂照常提供。每天还是要来所里，公司安排了培训课程……”
林峰记得自己当时问了句：“这个‘待岗学习期’要多久？”
主任推了推眼镜：“看市场恢复情况。短则三个月，长则……不好说。”
现在，一月六日，待岗学习的第四天。
林峰掀开被子，寒气瞬间包裹全身。他快速穿上衣服——那套深蓝色的工程公司工装，左胸口绣着“上海某大型建工”的logo。大学时他总觉得这工装土气，现在却珍惜得很，因为不用花钱买新衣服。
2
七点十分，宿舍楼食堂。
早餐是稀饭、馒头、咸菜和一人一个白煮蛋。林峰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像他一样暂时没项目可去的后勤人员。那些要去工地的，五点多就吃过早饭出发了。
“小林，这么早？”对面坐下的是预算部的老张，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张师傅早。”林峰点头。
老张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听说你们设计所好几个项目黄了？”
“嗯。”
“唉，这年头……”老张摇摇头，“我儿子在互联网公司，去年年终奖发了八万。你说咱们干建筑的，什么时候发过八万年终奖？”
林峰没接话，默默剥鸡蛋壳。
他想起了自己的年终奖——十二月底发的，3000元。主任还特别强调：“这是公司考虑到大家一年辛苦，特别申请的。”他当时竟然有点感动，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
食堂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播正在播报：“2024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8.7%，商品房销售面积下降12.4%……”
邻桌两个施工员在聊天。
“听说虹口那个项目钢筋又延迟到货了。”
“钢厂说排产紧张，鬼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猜是想涨价。”
“甲方那边进度款拖了两个月了，再不给钱，下个月咱们也得停工。”
林峰停下筷子，抬头看了眼说话的两人。这是他本周第三次听到“钢筋延迟到货”的说法。
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备忘录，输入：“1月6日，食堂，第三次听到钢筋供货紧张。”
然后继续吃早饭。
3
七点四十五分，林峰走出食堂，朝设计所走去。
曹路镇位于浦东新区外环外，公司这片园区占地两百多亩，有办公楼、宿舍楼、材料仓库和试验中心。设计所在园区最东边的一栋三层小楼，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枯藤。
一楼大厅的签到机前排着队。林峰刷了工卡，机器“嘀”一声，屏幕上显示：“林峰，08:02，正常。”
他走到二楼的设计二室——他所在的办公室。三十多平米的房间里摆了八张绘图桌，现在只坐了四个人。
“早。”林峰对靠门的同事点头。
“早。”对方头也没抬，正对着电脑玩扫雷。
林峰走到自己的位置，开机。电脑是公司配的台式机，i5处理器，16G内存，没有独立显卡，但跑CAD勉强够用。屏幕上弹出自动启动的程序：AutoCAD 2022、天正建筑、Office……
他熟练地打开CAD，调出一个半年前的住宅楼项目图纸，让它最小化在后台运行。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插上，点开里面的一个软件。
期货行情软件。
这是上周装的。开户过程比他想象的复杂，幸亏有苏雨薇——他大学时认识的学妹，现在在陆家嘴一家期货公司工作。上周六她陪他去营业部办手续，全程指导，连午餐都是她请的。
想到苏雨薇，林峰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4
九点整，设计所晨会。
主任王工站在办公室前面，背后是挂着“安全生产三百天”的红幅。他清了清嗓子：“大家都到了哈。简单说几句。”
八个人——四个待岗的，四个有零星工作的——抬起头。
“公司现在困难时期，大家也知道。但困难是暂时的！”王工声音提高，“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加强学习，提升自己。所以公司安排了系列培训课程……”
林峰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结构节点详图。这是他大学养成的习惯，思考时手会自动画图。
“第一，BIM技术深化应用，每周一、三下午。”
“第二，装配式建筑设计要点，每周二、四上午。”
“第三，绿色建筑规范更新，每周五全天。”
王工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特别是你们新员工，要抓住机会学习。等市场回暖，有技术的人才有机会。”
坐在林峰旁边的李浩小声嘀咕：“学这些有什么用，都没项目做……”
林峰没说话，继续画图。他画的是一段梁柱节点，混凝土梁，钢骨柱，连接处的钢筋密密麻麻。这是大学时他最擅长的——复杂节点的构造设计。教授说过：“能把复杂节点画明白的，才是合格的结构工程师。”
可现在，他连画简单楼梯的机会都没有。
晨会结束，王工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小林，你软件用得好，BIM培训你当个组长，带带大家。”
“好的，王工。”
5
九点半，办公室进入“学习状态”。
有工作的同事开始画图，键盘鼠标声此起彼伏。待岗的四个年轻人，两个在看规范，一个在刷手机，林峰则点开了期货行情软件。
螺纹钢2503合约，开盘价3715元/吨，现在3722元，涨0.19%。
他的账户里有8000元，是过去四个月省下来的。公司包吃住，他几乎不花钱，工资都存着。开户时苏雨薇建议先入8000，留4000备用，他照做了。
现在他持有1手螺纹钢多单，建仓价3725元，浮亏3个点，30元。
手机震动，微信消息。
苏雨薇：“开盘资金流出，螺纹钢虽然涨但量能不足，小心回调。”
林峰回复：“收到。现货层面听说钢筋供货紧张。”
苏雨薇：“这个信息有价值。但注意，期货交易的是预期，现货紧张不一定立刻反映在价格上。”
林峰：“明白。”
对话结束。他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那些红绿柱子像一根根钢筋混凝土柱，支撑着看不见的楼层。他突然想起大学时苏雨薇问他的一个问题。
6
那是2019年秋天，上海财经大学和同济大学的数学建模联谊赛。
林峰作为土木工程学院代表队队长，和另外两个同学组队。竞赛题目是“城市基础设施投资的风险评估”，本质上是金融问题。队友们一筹莫展，林峰却想到了用结构可靠性理论来建模——把投资风险类比为结构失效概率，把经济变量视为荷载，把政策支持视为材料强度。
“你这个思路……”指导老师当时很惊讶，“完全是从土木角度解金融问题啊。”
竞赛进行到一半，他们遇到了数据处理难题。同赛场有支财大的队伍，队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主动过来帮忙。她就是苏雨薇。
“你们这个模型很有意思。”她看着林峰的电脑屏幕，“用有限元分析金融市场？”
“试试看。”林峰当时很专注，没注意女生的表情。
“这里，”苏雨薇指着一段代码，“可以用蒙特卡洛模拟替代你的确定性分析，这样能处理更多不确定性。”
两人一起改了代码，问题解决了。临走时，苏雨薇小声说：“那个……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问题可以请教。”
林峰这才仔细看她——齐肩短发，黑框眼镜，白衬衫洗得发白。他掏出手机：“好啊。”
后来他们偶尔聊几句，大多是学术问题。林峰教她有限元分析的基本原理，她给他推荐金融入门书籍。再后来，林峰忙于毕业设计，联系就断了。
直到两个月前的同学聚会。
7
“林峰！”
2024年11月，陆家嘴正大广场的餐厅里，有人喊他名字。
林峰回头，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长发披肩的女生。他愣了两秒才认出来：“苏……雨薇？”
“是我。”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显示她已经不是那个怯生生的女生了，“好久不见。”
聚会上，林峰知道了她的近况：上海财大金融本科毕业后，进了陆家嘴一家期货公司研究部，专攻黑色系商品（钢铁、煤炭等）。年薪？他没好意思问，但从她的穿着和谈吐看，不会低于三十万。
“你呢？”苏雨薇问，“听说你去了设计院？”
“嗯，建工集团下属的设计所。”
“最近行业不太好吧？”
林峰苦笑：“在待岗，下个月开始拿最低工资。”
他以为会看到同情或怜悯的表情，但苏雨薇只是微微皱眉，然后说：“你当年数学建模那么强……考虑过金融工程吗？”
“完全不懂金融。”
“我教你。”她说得理所当然，“你教过我有限元分析，现在我教你金融市场，公平交换。”
当晚，她发来第一个文件包：期货从业资格考试全套资料。附言：“你一周就能看完。”
林峰当时在宿舍床上，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回复：“谢谢，你比大学时更……厉害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你一直都很厉害，只是需要换个战场。”
8
“小林！”
王工的声音把林峰拉回现实。他迅速切换窗口，CAD图纸重新占据屏幕。
“王工？”
“BIM培训资料你整理一下，下午两点开始第一次课。”王工走近，看了看他的屏幕，“这个节点画得不错……不过现在都用装配式了，这种现浇节点以后越来越少。”
“是，我多学习。”
王工走后，林峰重新切回行情软件。螺纹钢涨到3728元了，他的持仓开始浮盈。
手机又震，苏雨薇发来一个文件：“这是我写的螺纹钢基本面分析框架，你看看。重点看第二部分，产业链供需分析。”
林峰点开，三十多页的PDF，图表、数据、逻辑链条清晰。他匆匆浏览，看到一句话：“螺纹钢需求的核心驱动力：房地产新开工面积、基础设施建设投资、制造业用钢……”
这些都是他熟悉的领域。设计所做住宅楼，要算钢筋用量；做厂房，要算型钢用量；做桥梁，要算预应力钢束。他每天接触的，就是这个产业链最末端的需求。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打开一个新的文本文档，开始打字：
“设计所信息转化为交易信号的初步思路：
项目类型（住宅/商业/工业）→ 用钢强度差异
设计阶段（方案/初设/施工图）→ 未来3-12个月需求
甲方催促程度 → 项目紧迫性 → 短期采购需求
同事抱怨（供货延迟、涨价）→ 现货紧张程度
……”
他写着写着，手指停住了。
这些信息，市场上那些金融背景的交易员不可能知道。他们看的是统计局数据、行业报告、政策文件。而林峰每天在食堂、在办公室、在会议室听到的，是真正在发生的一手信息。
虽然零碎，虽然主观，但是鲜活。
9
十一点半，午餐时间。
林峰在食堂又听到两个消息：一是公司中标了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虽然不大，但总算有新项目了；二是听说某钢厂下个月要检修，影响产量。
他默默记下，饭后回到办公室，在网上查了那个钢厂的公开信息。确实，每年一月左右都有例行检修。
这些信息怎么用到交易里？
他想起苏雨薇昨晚视频时说的话：“信息本身没有价值，信息处理能力才有价值。你要建立一套系统，把零散的信息转化为可量化的信号。”
系统。他擅长这个。结构设计就是建立系统：荷载输入→结构分析→内力计算→截面设计→构造措施。每一步都有规范可循。
也许可以把交易也做成一个系统：信息输入→信号生成→策略决策→交易执行→风险控制。
正想着，手机又震。这次不是苏雨薇，是母亲。
“小峰，吃饭了吗？”
“吃了，妈。”
“工作怎么样？还忙吗？”
“……挺忙的，有新项目。”林峰撒谎了。他不想让父母担心。
“那就好。你爸说，建筑行业现在不景气，让你有机会看看其他工作……”
“我知道，妈。”
“钱够用吗？不够家里给你打点。”
“够，公司包吃住，花不了什么钱。”这句话是真的。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断电话。林峰看着手机屏幕，锁屏照片是他大学毕业时和父母的合影。照片上他穿着学士服，笑得自信满满。
那时候他以为，985毕业，进国企，人生就算稳定了。
现在才明白，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稳定，只有持续适应的能力。
10
下午一点五十，BIM培训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和林峰一样的年轻人。王工简单开场后，把话筒递给林峰：“小林软件用得好，让他给大家演示。”
林峰走上讲台，连接电脑，打开Revit软件。他准备了一个简单的案例：一栋三层框架结构办公楼。
“BIM的核心是信息集成，”他开口，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一个构件，不仅有几何尺寸，还有材料属性、造价信息、施工进度……”
他操作着软件，柱子、梁、板在屏幕上生成。台下有人认真记笔记，有人玩手机。
“比如这根柱，”林峰选中屏幕上的混凝土柱，“我们可以给它添加信息：混凝土强度等级C30，钢筋等级HRB400，保护层厚度30mm，施工班组，计划浇筑日期……”
他继续演示，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如果能把这种“信息附着”的思想用在交易系统里呢？给每一条市场信息贴上标签：来源可信度、时效性、影响程度、关联品种……
“小林？”王工提醒他。
林峰回过神：“抱歉。我们继续看梁板节点……”
培训到四点半结束。王工表扬他讲得不错，让他把课件发给大家。林峰整理文件时，手机又震了。
苏雨薇：“三点收盘，螺纹钢收在3732。你的持仓浮盈了。今天有什么新信息吗？”
林峰想了想，回复：“听说公司中标一个旧改项目，规模不大。还有某钢厂下月检修。”
苏雨薇：“第二个信息有价值。如果属实，结合现在库存水平，可能支撑价格。但第一个信息——单个项目影响太小，忽略。”
林峰：“明白。信息要筛选。”
苏雨薇：“对。就像你画图，不是所有细节都要表达，只画关键信息。”
林峰看着这句话，突然笑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他熟悉的语言解释金融概念。
他回复：“晚上视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苏雨薇：“好。九点？”
林峰：“九点。”
11
晚上八点五十，宿舍。
室友们还没回来，估计在工地加班。林峰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T恤——虽然只是视频，但他不想显得太邋遢。
他在床上支起小桌板，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公司宿舍的WiFi屏蔽了所有交易相关网站，只能用流量。
九点整，微信视频请求准时响起。
接通，苏雨薇出现在屏幕里。她坐在书桌前，背后是摆满金融书籍的书架，暖黄色的台灯让她看起来比白天柔和。
“晚上好。”她说。
“晚上好。”林峰调整了一下摄像头。
“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培训，装忙。”林峰顿了顿，“不过……我有个想法。”
他花了十分钟，讲了自己下午想到的“信息附着系统”。把市场信息像BIM构件一样贴上标签，建立数据库，然后训练模型识别有效信号。
苏雨薇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这个思路很好，”她说，“但实现起来需要数据标注和模型训练。你有时间吗？”
“待岗期间最多的就是时间。”
“硬件呢？你的电脑跑得动模型训练吗？”
林峰看了眼自己的笔记本：“勉强。不过……可以先用小模型试试。”
苏雨薇想了想：“我公司有测试服务器，可以申请一点资源。就当是研究项目。”
“这……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她微笑，“我导师总说，最好的研究是跨学科的。土木+金融，说不定能出有意思的成果。”
林峰看着她，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视频那头，苏雨薇的表情凝滞了一瞬。然后她推了推眼镜——林峰记得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因为……”她声音轻了些，“我相信你的能力。大学时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到问题的本质。”苏雨薇眼神认真，“那次建模竞赛，所有人都用金融模型，只有你用结构力学。你说‘金融市场和建筑结构一样，都是力在系统中的传递’。”
林峰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我当时就想，”苏雨薇继续说，“这个人看世界的角度，真有意思。”
12
视频持续到十点半。
他们讨论了技术细节：用什么数据库，怎么设计标注体系，选哪个开源模型。最后决定用DeepSeek，因为它中文语料丰富，而且对硬件要求相对低。
“第一步，”苏雨薇在共享白板上画流程图，“收集数据。政策文件、行业新闻、现货信息……”
“现货信息我可以提供。”林峰说，“设计所、食堂、工地听到的。”
“对，这是你的独特优势。”苏雨薇标记出来，“第二步，标注。我们需要定义标签体系。比如信息类型、可信度、影响方向……”
“影响方向怎么定？”
“看历史数据。比如‘钢厂检修’这个消息，过去十次出现后，价格涨跌比例是多少。”
林峰点头：“明白了。类似结构设计里的‘荷载统计’。”
“对！”苏雨薇眼睛一亮，“就是那个概念。”
十点二十五分，苏雨薇打了个哈欠。
“你累了，”林峰说，“今天先到这里吧。”
“嗯。明天我要出差，去唐山调研钢厂。后天回来。”
“路上小心。”
“好。”她准备挂断，又停住，“林峰。”
“嗯？”
“别灰心。”她声音很轻，“你现在只是暂时在低谷。但低谷期是最好的学习期，因为没有干扰。”
林峰点头：“我知道。”
“那……后天见。”
“后天见。”
视频挂断。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
林峰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今天一整天，从清晨的最低工资通知，到晚上的视频讨论，像两个极端的世界。
一个世界是停滞的、困顿的、看不到出路的。
另一个世界是动态的、充满可能性的、需要他不断学习的。
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是苏雨薇。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低谷期是最好的学习期。”
也许她是对的。如果他现在工作顺利，每天忙项目，哪有时间学金融、建模型、探索新可能？
林峰打开加密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2025年1月6日。
然后开始记录：
“今日信息：
食堂第三次听到钢筋供货紧张（可信度中）
公司中标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规模小，影响低）
某钢厂下月检修（需核实）
苏雨薇提供的螺纹钢分析框架已学习，重点：产业链思维
明日计划：
收集历史政策文件
设计信息标注体系
学习DeepSeek基础操作
长期目标：
建立基于产业信息的量化交易系统，验证‘土木+金融’跨界的可能性。”
他停笔，想了想，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
“感谢苏雨薇。她是照亮这段昏暗隧道的光。”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暖风机还在响，窗外的上海冬夜，寒冷而清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虽然工资还是2690元，虽然还是要假装忙碌，但他心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燃烧的火种。
叫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