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月十五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
林峰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发痛。宿舍已经断电,他用充电宝给笔记本续命,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像黑暗中一簇幽蓝的火焰。
DeepSeek的代码在终端里滚动。他正在训练一个文本分类模型,让AI学会区分“实质性政策”和“常规表述”。已经失败了七次。
“我不懂。”他对着空荡荡的宿舍喃喃自语,“为什么就是不行?”
过去十天像一场漫长而孤独的马拉松。白天,他完成设计所的工作——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进入施工图阶段,每天要处理施工队的咨询,修改图纸,计算工程量。晚上,他回到宿舍就开始另一份工作:整理数据、标注样本、调试模型。
苏雨薇出差回来了,但两人都忙。视频从每晚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通话时间也越来越短。她那边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每次视频时都眉头微蹙,但问他“唐山调研怎么样”,她只说“还在整理”。
林峰知道不该多问。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妙得像踩在薄冰上——是师生,是合作伙伴,又隐约有些别的什么。但谁都不敢先踏出一步,怕冰面破裂。
他揉了揉太阳穴,重新看训练日志。第七次失败的原因:过拟合。模型在训练集上准确率高达92%,但在新样本上只有61%。它记住了样本,却没学会逻辑。
“你太心急了。”
林峰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苦笑着关掉笔记本,躺倒在床上。充电宝的电量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窗外的上海下着冬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细密而固执。林峰听着雨声,想起大学时的一个雨夜。也是这样的冬天,他在实验室算一个桁架节点,算了三遍结果都对不上。凌晨两点,他气得差点把书撕了。
导师推门进来,看了眼满地的草稿纸,只说了一句:“结构不会骗人。如果结果不对,要么是你假设错了,要么是你漏了什么东西。”
现在,AI也不会骗人。如果模型效果不好,要么是数据有问题,要么是方法有问题。
他重新坐起来,打开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疲惫的脸。他点开和苏雨薇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一月十日,她说:“模型训练要耐心。记得我第一次训练分类器,调了半个月参数。”
一月十二日,她说:“不要追求完美,先追求可用。”
一月十四日,她说:“有时候需要跳出代码,想想问题的本质是什么。”
林峰盯着最后那句话。问题的本质是什么?
他做这个文本分类模型,是为了让AI能识别哪些政策会真正影响钢材需求。但“实质性政策”这个标签,是他自己定的。他怎么知道什么是“实质性”?凭感觉?凭经验?
不对。应该有更客观的标准。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
“判断政策实质性影响的标准(假设):
是否有具体量化目标(如‘改造2000万平方米’)
是否有明确时间节点(如‘2025年底前完成’)
是否有配套资金安排(如‘安排专项资金’)
是否有具体责任部门(如‘由住建部牵头’)
后续是否有跟进措施(如‘建立月度通报制度’)”
写完这五条,他心里亮了一下。这就是结构思维——把模糊的概念分解成可量化的指标。
那么,训练AI就不该是让它学习“这是实质性政策”,而是让它学习“这个政策包含几条上述特征”。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修改训练方案。这次不简单标注正负样本了,而是给每条政策文本打五个标签:是否有量化目标、时间节点、资金安排、责任部门、跟进措施。
等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经泛白。凌晨五点十七分。
他按下训练键,看着进度条开始移动。这次,他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2
一月十六日下午,设计所会议室。
“这个节点有问题。”施工队的王队长指着图纸,语气很冲,“植筋深度不够,根本拉不住!”
林峰看着图纸上那个梁柱节点,脑子有点晕。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训练模型到凌晨,上午又赶着修改图纸。
“规范要求植筋深度15d,d是钢筋直径。”林峰指着计算书,“12mm钢筋,深度180mm,我设计的是200mm,够了。”
“那是理论!”王队长拍桌子,“实际施工会有误差!而且这是老房子,混凝土强度可能不够!”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王工在旁边打圆场:“王队别急,小林你再复核一下。”
林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王队长说得有道理——设计是理想情况,施工有各种变数。但他现在没精力细想,满脑子都是昨晚的模型。
“我下午重新计算。”他说。
“下午?”王队长瞪眼,“工人下午就要施工!等你算完,今天又耽搁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峰掏出来看了眼,是苏雨薇的消息:“模型初步结果出来了,准确率78%,比之前好。但需要更多样本。”
他快速回复:“收到。我在开会,晚点说。”
放下手机,他看到王队长不满的表情。
“小林啊,”王工语气严肃,“工作要专注。施工队在现场等着,不能耽误。”
“对不起,我马上算。”
会议草草结束。林峰回到座位,打开结构计算软件。但手放在键盘上,却打不出字。
他感到一种分裂——一半在算钢筋锚固,一半在想模型优化。一半在现实世界,一半在数字世界。
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从开始学习AI交易到现在,二十天?感觉像过了半年。
他强迫自己专注。植筋深度、混凝土强度、抗震要求……这些他学了七年的知识,此刻却显得陌生而沉重。
算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语音——苏雨薇打来的。
他犹豫了两秒,拿起手机走到走廊。
“喂?”
“林峰,你那边方便吗?”苏雨薇的声音有些急切。
“在开会间隙。怎么了?”
“模型结果很有意思。”她说,“我让它在测试集上跑,发现它对‘城市更新’类政策的识别准确率最高,达到85%。但对‘基建投资’类的只有65%。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峰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因为‘城市更新’的政策文件往往更具体?有改造面积、户数这些量化指标?”
“对!而且我还发现一个规律——”苏雨薇停顿一下,好像在看什么数据,“政策文件中如果出现‘确保’‘完成’‘达标’这些词,后续往往有实质推进。如果是‘探索’‘研究’‘稳妥推进’,就可能停留在纸面。”
林峰心里一动。这不就是他昨晚想的量化标准吗?
“你标注了多少样本?”他问。
“五百条。但还需要更多。”苏雨薇声音低了些,“你那边……能帮忙吗?我知道你忙,但是——”
“我可以。”林峰打断她,“晚上回去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峰,”苏雨薇的声音变得柔软,“你听起来很累。”
“还好。”
“别太拼。身体重要。”
这句简单的关心,让林峰鼻子突然一酸。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
“你也是。”他说,“你从唐山回来之后,好像一直没休息好。”
这次换苏雨薇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遇到些事情。不过……下次视频跟你说。”
“好。”
挂断电话,林峰在走廊站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冬天的上海总是这样,阴雨连绵,让人心情也湿漉漉的。
但他心里有个地方,因为刚才那通电话,变得温暖而柔软。
3
晚上七点,宿舍。
林峰完成了图纸修改,发给施工队。王队长回复:“收到,明天按这个施工。”
他松了口气,打开外卖——一碗已经凉了的牛肉面。边吃边登录远程服务器。
模型训练完成了。他点开评估报告:
测试集准确率:79.3%
“城市更新”类准确率:86.7%
“基建投资”类准确率:67.2%
“房地产调控”类准确率:71.5%
还有详细的错误分析。他一条条看,发现模型容易把“研究推进城市更新试点”这种表述误判为实质性政策。因为它看到了“城市更新”这个关键词,但忽略了“研究”“试点”这些限定词。
他需要更精细的标注。
打开标注界面,苏雨薇已经标注了三百条。他一条条看,学习她的标注逻辑。看她怎么判断,看她怎么权衡。
看了一个小时,他发现了苏雨薇的标注特点:她特别关注政策的“主语”和“谓语”。比如“住建部要求各地完成改造任务”——主语明确(住建部),谓语强硬(要求完成),她就标为实质性。而“建议推进城市更新工作”——没有明确主语,谓语软弱(建议),她就标为非实质性。
这是法律文本的分析思路。林峰想,不愧是学金融的。
他开始标注自己的样本。设计所的内部通知、行业网站的政策解读、甚至是施工队的交底文件……他把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文本都放进去。
标注到第十条时,他遇到一个难题:某区“关于加快推进老旧小区改造的实施方案”,标题很强势,但内容都是原则性要求,没有具体数字。
标“是”还是“否”?
他犹豫了,想给苏雨薇发消息问。但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她可能还在加班。
他决定自己判断。翻到文件最后,看到落款:“xx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有明确责任部门。
再看正文,虽然没具体数字,但有“成立工作专班”“建立周报制度”这样的安排。
他标了“是”,但置信度只给了0.6。
继续标注。夜深了,雨声渐大。宿舍里只有他敲键盘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十一点,他标注完五十条。眼睛疼得厉害,他起身做眼保健操——大学毕业后就再没做过这个动作。
做到一半,视频请求突然响起。
苏雨薇。
林峰愣了一下,赶紧整理了下头发,接通。
屏幕里,苏雨薇穿着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好像刚洗完澡。背景是她的出租屋,书架上堆满了书。
“打扰你了吗?”她问。
“没有。我刚在标注样本。”
“我看到你标了五十条。”苏雨薇笑了笑,“很努力。”
林峰注意到她眼睛有点红。“你哭了?”他脱口而出。
苏雨薇别过脸,很快又转回来。“没有。只是……累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雨声透过麦克风传过去,又传回来,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
“你之前说,有事要告诉我。”林峰轻声说。
苏雨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这个动作林峰见过——大学时她紧张或犹豫时就会这样。
“我可能……要辞职了。”她说。
4
林峰愣住了。
“辞职?为什么?”
苏雨薇苦笑。“公司内部斗争。我们研究部和新来的副总不对付。他想要我们出看涨报告配合客户,但我们调研发现基本面不支持……”
她没说完,但林峰懂了。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苏雨薇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能去别的公司,可能……休息一段时间。”
林峰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建议他又给不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苏雨薇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陆家嘴精英”。她也会遇到困境,也会迷茫,也会在深夜洗完澡后,对着屏幕露出脆弱的一面。
“你记得吗,”苏雨薇突然说,“大二那年,你教我有限元分析。我老是搞不懂边界条件怎么设。”
林峰点头。他记得。那个周末下午,他们在同济的图书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计算书上。她问了很多问题,有些很基础,但他耐心地一个个解释。
“你说,结构分析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力的传递路径。”苏雨薇声音很轻,“边界条件就是力的起点和终点。搞错了,整个分析都错。”
她停顿一下。“我现在觉得,人生也是这样。要知道力的起点和终点,要知道边界在哪里。”
“你的边界是什么?”林峰问。
苏雨薇看着他。屏幕里,她的眼神柔软而直接。
“以前我觉得,我的边界是公司、是职位、是年薪。”她说,“但现在觉得不是。那些是别人画的线,不是我自己的。”
“那你的线在哪里?”
“我不知道。”苏雨薇诚实地说,“所以我想停下来,重新想想。”
林峰沉默。他想说“我支持你”,想说“你可以的”,但最后说出口的是:“需要我做什么?”
苏雨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
“你已经在做了。”她说,“和你一起做这个AI项目,是我最近最踏实的时候。不用管公司政治,不用写违心的报告,就纯粹地研究问题,解决问题。”
林峰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原来他做的事,对她有意义。
“那……我们继续做。”他说,“不管你在哪,做什么,这个项目继续。”
“好。”苏雨薇点头,“继续。”
又聊了一会儿模型的事。苏雨薇给了他一些标注建议,他也说了自己的想法。气氛从刚才的沉重变得轻松。
十一点半,苏雨薇打了个哈欠。
“你该睡了。”林峰说。
“你也是。”苏雨薇看着他,“林峰,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没跟别人说过。”
“以后都可以说。”
视频挂断后,林峰坐在黑暗中,很久没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雨停了。
5
一月二十日,模型第一次实战。
那天早上,林峰在食堂听到两个施工员说:“听说要开什么‘城市更新推进会’,市领导都参加。”
他记下来,上班后在网上搜索。果然,市政府网站发布了通知:“定于1月22日召开全市城市更新工作推进会,部署2025年度重点任务。”
通知很简短,没有具体内容。但林峰心里一动——这种会议,往往会有实质性政策出台。
他把通知文本输入训练好的模型。模型输出:
“实质性政策概率:0.72
判断依据:
会议级别高(全市)
有明确时间(1月22日)
主题明确(部署年度任务)
建议:关注会议具体内容”
概率0.72,不算很高,但值得注意。林峰查了日历,1月22日是后天。
他给苏雨薇发消息:“看到城市更新推进会通知了吗?”
很快回复:“看到了。你怎么看?”
“模型给0.72的概率。我觉得可能有实质性内容。”
“同意。而且时间点有意思——春节前开会,是要节后快速启动。”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决定提前布局。如果会议真的释放利好,螺纹钢价格可能会涨。
但怎么布局?林峰现在账户里有三万五千元。他持仓2手多单,成本3672,现在价格3742,浮盈1400元。
“可以加仓吗?”他问苏雨薇。
“你想加多少?”
“再加2手。总持仓4手。”
“仓位有点重了。但……如果你有信心,可以。”苏雨薇停顿一下,“不过设好止损。如果会议内容不及预期,价格可能下跌。”
林峰计算了一下。4手螺纹钢,保证金大约两万,占他资金的57%。确实重了。
但他有种直觉——这次会议很重要。不只是因为模型判断,还因为他在设计所感受到的氛围。最近所里接到的老旧小区改造咨询越来越多,王工说“区里催得紧”。
产业端已经在动了。
下午两点,他在3740加了2手多单。总持仓4手,平均成本3706。
下单后,他设置了止损:3500。如果跌到这个位置,他会亏损近万元。
心跳有点快。这是他第一次基于自己的分析(而不只是苏雨薇的建议)做大仓位决策。
他关掉交易软件,强迫自己不去看盘。但整个下午,他画图时总是走神,每隔十分钟就想刷新行情。
下午四点,价格跌到3680。他开始出汗。
“别慌。”他对自己说,“会议还没开,市场在观望。”
但恐慌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万一会议只是走形式呢?万一没有实质性内容呢?万一……
手机震动。苏雨薇发来一张截图,是某券商的研究报告摘要:“预计城市更新将成为2025年稳增长重要抓手。”
“市场预期在升温。”她附言。
“但我有点慌。”林峰老实承认。
“正常。我第一次重仓时,手都在抖。”苏雨薇说,“记住你为什么做这个决定。如果逻辑没变,就坚持。”
逻辑没变。林峰深呼吸。他是因为看到了产业端的变化,是因为模型给出了信号,是因为相信老旧小区改造会是真实需求。
逻辑没变。
他关掉手机,专心画图。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设计所里只剩他一个人。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计算器的按键声清脆规律。
这是他的锚——无论金融市场如何波动,他还有这些具体而微的技术工作。一毫米一毫米地画,一吨一吨地算。
踏实感慢慢回来了。
6
一月二十一日,会议前一天。
螺纹钢价格在3680-3745之间震荡。林峰的持仓浮亏浮盈,像坐过山车。但他心态稳了一些——最坏的打算,就是亏损一万。他承受得起。
下午,设计所来了个意外的访客。
林峰正在算一个楼梯的荷载,听见王工叫他:“小林,有人找。”
他抬头,看见苏雨薇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愣住了。
苏雨薇穿着米色大衣,围着格子围巾,头发扎成马尾。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站在设计所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束光突然照进灰暗的房间。
“你……怎么来了?”林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来给你们送点东西。”苏雨薇微笑,但林峰看出她有点紧张,“我们公司有些行业报告,想分享给设计院的同行。”
这是她准备好的说辞。林峰配合地点头:“哦,好,谢谢。”
王工打量苏雨薇:“这位是……”
“我是期货公司的研究员,苏雨薇。”她递上名片,“我们公司在做基建产业链研究,想和设计院交流一下。”
王工接过名片,看了看:“期货公司?我们不做期货啊。”
“但你们做设计,最了解实际需求。”苏雨薇语气专业,“我们的研究需要一线信息。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市场分析和政策解读。”
这话打动了王工。“那倒是。小林,你接待一下。我还有个会。”
王工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其他同事好奇地往这边看。
“我们……去会议室?”林峰说。
“好。”
会议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林峰关上门,转身看向苏雨薇。
“你怎么真的来了?”
苏雨薇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本报告,还有——一个保温盒。
“给你带了个汤。”她小声说,“你最近熬夜多,补补。”
林峰看着那个保温盒,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雨薇低头摆弄报告,耳根有点红。“其实……我辞职了。今天刚办完手续。突然不知道去哪,就……就想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林峰拉开椅子坐下。“辞职了?这么快?”
“嗯。吵了一架,不想待了。”苏雨薇也坐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现在是无业游民了。”
“那你之后……”
“先休息几天。然后可能做独立研究,或者找新工作。”苏雨薇抬起头,看着他,“但我还想继续我们的项目。那个更有意义。”
林峰点头。“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这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苏雨薇环顾会议室。墙壁是九十年代的绿色墙裙,桌子上有深深的划痕,白板上还写着半年前的会议记录。
“很旧吧?”林峰说。
“但很真实。”苏雨薇微笑,“陆家嘴的办公室窗明几净,但总觉得飘着。这里……很踏实。”
她打开保温盒,是鸡汤,还冒着热气。
“趁热喝。”
林峰接过勺子,喝了一口。很香,有枸杞和红枣的味道。
“你自己熬的?”
“嗯。反正现在有时间。”苏雨薇看着他喝,眼神柔软,“好喝吗?”
“好喝。”林峰鼻子又酸了。他低头继续喝,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一碗汤喝完,身上暖了,心里也暖了。
“对了,”苏雨薇从包里拿出平板,“我优化了一下模型。加入了你标注的样本后,准确率提到81%了。”
她调出界面给林峰看。新的模型架构,更多的训练数据,更细致的特征工程。
林峰看着那些图表和代码,突然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她熬汤的手和写代码的手,是同一双手。她关心他的身体,也关心他们的项目。
这种全方位的关心,超出了师生或合作伙伴的范畴。
他鼓起勇气,问:“你今晚……有事吗?”
苏雨薇抬眼看他。
“我想请你吃饭。”林峰说,“谢谢你来看我,还有……汤。”
苏雨薇笑了。“好啊。不过我知道一家小馆子,比大饭店好吃。我带你去?”
“好。”
7
那家小馆子在曹路镇的老街上,门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上海阿姨,看见苏雨薇就笑:“小苏来啦?好久不见。”
“阿姨好。这是我朋友,林峰。”
“坐坐坐,今天有新鲜的黄鱼,给你们做黄鱼面?”
“好,谢谢阿姨。”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老街的夜景,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斑斓的光。
“你常来?”林峰问。
“以前住这附近。”苏雨薇说,“刚工作的时候,租不起市区的房子,就住曹路。每天挤地铁去陆家嘴,要一个多小时。”
林峰想象她挤地铁的样子——穿着西装套裙,在人群里护着电脑包,可能还在看研究报告。
“后来涨薪了,就搬去世纪公园那边了。”苏雨薇说,“但偶尔还会回来吃面。阿姨的面有家里的味道。”
面很快上来了。奶白色的汤,整条小黄鱼,细面,撒了葱花和雪菜。热气腾腾。
林峰吃了一口,确实好吃。鲜,暖。
“你老家是哪的?”他问。
“浙江绍兴。但初中就来上海了。”苏雨薇挑起面条,“我爸是工程师,做路桥的。所以我从小就看图纸,听他说混凝土配比、钢筋布设。”
“难怪你对土木有理解。”
“嗯。其实我高考第一志愿是同济土木。”苏雨薇笑了,“但分数不够,调剂到财大金融。一开始很不甘心,后来慢慢发现,金融也有意思。”
“你爸支持你做金融吗?”
“一开始不支持。觉得虚,不如做工程实在。”苏雨薇低头搅动汤勺,“但后来我拿工资给他看,他就不说什么了。”
林峰听出她语气里的复杂。高薪,但父亲未必真的认可。
“你呢?”苏雨薇问,“为什么学土木?”
“很简单——喜欢盖房子。”林峰说,“小时候用积木搭房子,大了就真的想盖房子。觉得一砖一瓦建起来,是看得见的成就。”
“现在呢?还这么想吗?”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有点迷茫。行业下行,待岗,看不到未来。但和你做这个AI项目,又觉得好像找到了新方向。”
“什么方向?”
“用土木的思维,解决非土木的问题。”林峰说,“就像我们用结构思维分析政策,用荷载组合思维管理风险。也许我的专业训练,价值不在于画图,而在于那种系统思考的方式。”
苏雨薇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这就是你的独特价值。金融圈有很多聪明人,但他们没有你的产业视角,没有你的系统思维。”
两人边吃边聊,从工作聊到大学,从行业聊到生活。林峰发现自己说了很多——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苏雨薇也是,她说了辞职的真实原因(和新副总理念不合),说了未来的打算(可能自己做研究),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
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阿姨过来收碗,又送了两碗桂花酒酿小圆子。
“送你们的。小苏好久没来了。”
“谢谢阿姨。”
小圆子甜甜的,糯糯的。林峰吃着,心里也甜。
“明天会议,”苏雨薇说,“你紧张吗?”
“紧张。但比昨天好。”
“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宝贵的经验。”苏雨薇说,“交易不只是赚钱亏钱,更是认知的验证。对了,我今晚住附近酒店。明天……要一起看会议直播吗?”
林峰心跳漏了一拍。“在哪看?”
“我酒店房间?或者找个咖啡馆?”苏雨薇说完,赶紧补充,“如果你方便的话。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林峰说,“但我得上班。”
“上午十点会议开始,你看能不能溜出来一会儿。一两个小时就行。”
“我试试。”
结账时,两人抢着付钱。最后林峰坚持付了。“说好我请你的。”
走出面馆,夜风很冷。苏雨薇裹紧大衣,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我送你回酒店?”林峰问。
“不远,走走吧。”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峰。”苏雨薇突然叫他。
“嗯?”
“谢谢你。”她轻声说,“这段时间,和你一起做项目,是我最充实的时候。”
林峰停下脚步。苏雨薇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老街的灯光昏黄,她的脸在光晕里显得柔和而不真实。围巾遮住了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路灯的倒影,还有……他的倒影。
“我也谢谢你。”林峰说,“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待岗的焦虑里。”
两人对视着。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林峰能看见她睫毛上的细小水珠——可能是夜雾,也可能是别的。
他想起大学时那个怯生生的女孩,想起她问他要微信时的紧张,想起她这些年默默的关注。想起她熬的汤,她带来的报告,她在这个雨夜出现在他工作的地方。
有些话,到了嘴边。
但苏雨薇先移开了视线。“酒店到了。”她指着前面一栋楼。
林峰抬头,看见“xx酒店”的招牌。原来已经到了。
“那……明天见?”苏雨薇说。
“明天见。”
苏雨薇走了几步,回头:“对了,模型我晚上再调一下。明天会议前给你最新版本。”
“好。”
她挥挥手,走进酒店大厅。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关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
老街又安静下来。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露出几点疏星。
他慢慢往回走,脚步轻快。心里那簇火苗,在这个雨夜之后,烧成了温暖而坚定的火焰。
明天,无论会议结果如何,无论交易盈亏如何,他都知道自己不再孤单。
他们一起,在探索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这条路很艰难,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