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灵”酒吧今晚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门缝里透出五颜六色的光，还飘出断断续续的……二胡声。
林薇薇扒在门缝上偷看，被苏妲己一把拽回来。
“姐，你确定要进去？那什么姜处长的祖先，不是把你封了三年……三千年吗？”
“是三千零一十八年又四个月。”苏妲己推门，门上的风铃发出刺耳脆响，“本宫算着日子呢。”
门内，群魔乱舞。
字面意思的“群魔乱舞”。
吧台前，白素贞在教一个水鬼调“断桥残血”鸡尾酒，酒液在杯子里自己卷出漩涡。舞池中央，牛魔王在跳探戈，两米三的壮汉踮着脚尖，舞伴是只哆哆嗦嗦的兔妖。角落卡座，孙悟空在变魔术，从雷公脸里掏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锦鸡，又塞回去，又掏出来。
“这他娘是联谊会还是马戏团？”林薇薇小声说。
“是《非人类生物管理法（草案）》意见征求会。”一个温润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苏妲己转身，看见王珏。
他今天没穿厨师服，而是一身月白长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束着，手里端两杯酒，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
“王主厨也来提意见？”
“不，我是来提供酒水服务的。”王珏递过一杯，“特调，’琵琶夜话’，用我本体的三根琴弦泡的，能解千愁。”
苏妲己没接。
“怎么，怕我下毒？”王珏笑，自己先喝了一口，“三千年了，姐姐还信不过我？”
“本宫最信不过的，就是被姜子牙打回原形后，还来开米其林餐厅的故人。”苏妲己拿过另一杯，一闻，眉头就皱起，“这酒里……有符水味。”
“好鼻子。”王珏也不遮掩，“姜处长在每杯酒里都加了’真言符’的符水，量很轻，但够让喝下去的人说点真话。他怕我们联起手来，在《管理法》里加些’非人类可以吃人’的条款。”
“他祖先用打神鞭，他用真言符，姜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苏妲己把酒放回吧台。
“妲己姑娘，久仰。”
一个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笑容和煦，但苏妲己的九条尾巴在裙下同时绷直。
这人的气息，和姜子牙有七分像。
“姜建国，管理局法规处处长，也是……姜子牙的直系后裔。”男人递上名片，又补了句，“我代表姜家，为三千年前的恩怨道歉。”
酒吧的音乐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角落里，孙悟空停止了魔术表演，手里的锦鸡趁机逃走。牛魔王停下了舞步。白素贞放下了调酒杯。
三千年前的恩怨主角，在今天握手言和？
苏妲己接过名片，指尖划过纸张边缘：“道歉有用的话，当年武王就不用出兵伐纣了。”
姜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分：“妲己姑娘说笑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有矛盾可以通过调解解决……”
“好啊，”苏妲己打断他，“那我问你：《非人类生物管理法草案》第七条，‘禁止非人类生物从事封建迷信活动’。什么叫封建迷信？”
姜建国从容应答：“譬如算命、驱邪、作法之类……”
“那我问你，”苏妲己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上清脆作响，“如果一个凡人找我算命，我给他说了实话，这叫算命。但如果我用三千年前亲眼见过的例子告诉他：‘纣王就是因为不听劝才亡国的’，这叫传授历史经验。请问姜处长，这两者的界限在哪？”
全场寂静。
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孙悟空在用手机录像。
姜建国扶了扶眼镜：“这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那我换个问法，”苏妲己步步紧逼，“如果一个凡人被妖怪纠缠，找我求救。我用尾巴把那妖怪扇飞——这叫作法救人。如果我收了报酬，这叫有偿驱邪。如果我收了报酬还被拍视频传到网上，这叫涉嫌诈骗。对吗？”
“理论上……”姜建国额头渗出冷汗。
“理论上，”苏妲己替他补充，“我应该眼睁睁看着凡人被妖怪吃掉，然后拨打管理局热线等待救援。运气好救援队一小时赶到，运气不好就只能给他收尸——但没关系，这不违法，对吗姜处长？”
酒吧里的妖怪们齐齐发出一阵嗡嗡声。
牛魔王瓮声瓮气道：“姜处长，俺老牛也觉得这第七条有问题！”
“对啊对啊，”兔妖举手，“俺上次就是用萝卜作法救了隔壁大妈的心脏病，大妈要给俺一万块钱感谢费，俺没收，但俺收了十个胡萝卜……这不犯法吧？”
眼看场面失控，姜建国赶紧举手：“诸位稍安勿躁！第七条我们会酌情修改……”
就在这时，酒吧灯光骤然熄灭。
不是停电——是整个空间的灯火在同一瞬间熄灭，连窗外路灯的光芒都无法穿透玻璃，黑暗浓郁得像凝固的墨汁。
“怎么回事？！”姜建国厉声道。
黑暗中响起琴弦拨动的清脆响声。
铮——
琵琶声响起，却不是乐曲，而是急促尖锐的几个音符，像是刀刃划过琴弦。
苏妲己瞳孔收缩——这不是酒吧音箱放的伴奏，是真琵琶的声音！而且是玉石琵琶本体弹出的声响！
铮铮铮！！！
三道凌厉的音刃撕裂黑暗，直奔姜建国面门！
姜建国不愧是姜子牙后裔，危急关头抬手一挥，一道金光从他袖中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一枚古朴的令牌——“姜”字令牌，是他先祖的打神鞭碎片所炼！
轰隆！
音刃与令牌撞在一起，炸开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桌椅！
灯光瞬间恢复。
所有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姜建国手持令牌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中山装被划开三道口子，鲜血渗出。
而在他对面，王珏站在破碎的吧台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琵琶——琴身雪白如玉，琴弦殷红如血。但他另一只手里握着的，不是拨片。
是一柄短刀。
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凛冽寒光，刀柄上刻着古朴的篆文：斩仙。
苏妲己倒吸一口凉气。
斩仙飞刀！
当年姜子牙用来斩仙诛妖，连琵琶精本体都被打碎的凶器！
“王珏！”姜建国脸色铁青，“斩仙飞刀是我姜家祖传法器，怎么会在你手里？！”
“偷的。”王珏说得轻描淡写，“三天前，趁你去开会，进了你家祠堂。姜处长，你家防盗系统该升级了。”
他转向苏妲己，笑容温柔如昔：“姐姐，三千年前，姜子牙用这把刀打碎我本体。今天，我用这把刀给你报仇——公平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原地消失！
下一刻，斩仙飞刀的寒芒已到姜建国咽喉前三寸！
“住手！”
苏妲己厉喝，九条尾巴瞬间暴涨，其中三条缠住王珏的手腕，三条卷住斩仙飞刀，剩下三条护在姜建国身前——动作快得在场没人看清！
斩仙飞刀停在半空，距离姜建国的喉咙只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刀锋的寒气，已经在他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线。
“姐姐，”王珏歪头看她，眼中闪过不解，“你要救他？”
“本宫谁都不想救。”苏妲己冷冷道，“但你在这里杀人，管理局会把酒吧里所有妖怪都抓去审问。包括那边吓晕过去的兔妖，还有那边录像录一半手机掉地上的猴子。”
孙悟空默默捡起手机。
“那又如何？”王珏手腕一转，斩仙飞刀嗡鸣作响，“杀了姜子牙的后人，碎了他姜家的斩仙飞刀，我就回轩辕坟闭关。天地之大，管理局抓得到我？”
“抓得到。”姜建国哑声开口，“管理局有姜子牙留下的‘封神榜’碎片，只要锁定你的妖气，天涯海角也能追踪。”
“那就让他们追！”王珏眼中泛起血色，“姐姐，当年摘星楼大火，姜子牙烧了你三天三夜！今日我不杀他后人，难消心头之恨！”
苏妲己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松开尾巴。
斩仙飞刀向前递进一寸——
苏妲己抬手，徒手握住了刀刃。
鲜血顺着她的掌心滴落，落在破碎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殷红的花。
“姐姐！”王珏震惊。
“三千年前的事，本宫记得比你清楚。”苏妲己平静地说，任由血顺着刀锋流淌，“摘星楼的火烧了多久，姜子牙的鞭子抽了我多少下，闻太师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都记得。”
她看着王珏：“但我问你，杀了他，然后呢？”
“然后……”
“然后你变成通缉犯，我因为包庇你也被吊销居住证。管理局会派姜子牙的徒弟的徒弟的徒弟来追杀我们，就像当年追杀你一样。我们再打三千年，你再用斩仙飞刀杀人，他们再用打神鞭追捕——有意思吗？”
王珏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妲己松开手，斩仙飞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掌心伤口深可见骨，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九尾狐的再生之力。
“本宫在人间住了三十年。”她弯腰，捡起斩仙飞刀，随手抛给姜建国，“学会了三件事：第一，杀人犯法。第二，点外卖要备注不要香菜。第三——”
她看向王珏，眼神平静。
“第三，活着比报仇重要。”
王珏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姐姐，你变了。”
“是变了。”苏妲己点头，“三千年前的我，会陪你一起杀了他，然后笑着看摘星楼再烧一次。但现在的我……”
她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林薇薇，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兔妖和牛魔王。
“现在的我想知道，明天早上楼下的煎饼果子摊，会不会多加一个鸡蛋。”
酒吧里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王珏收起了琵琶。
“好。”他跳下吧台，月白长衫一尘不染，“我听姐姐的。”
他走过姜建国身边时，停下脚步：“但姜处长，第七条必须改。如果你们非要写’禁止封建迷信活动’，那就得加一条补充条款：’非人类生物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必要手段救助凡人，但事后需向管理局报备’。”
姜建国捂着脖子，苦笑：“我会在草案里加上。”
“还有，”王珏转身，看向满酒吧的妖怪们，“姜子牙欠我们妖族的，你们姜家还不完。但——”
他顿了顿，看向苏妲己。
“姐姐说活着更重要，那就活着。但活着，也要活得舒坦。从今天起，’妖妖灵’酒吧，我罩了。谁敢来这里闹事，我请他吃’琵琶夜话’，配方保证比真言符还管用。”
说完，他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飘荡：
“姐姐，你的’琵琶夜话’还没喝。我放在吧台了，加了蜂蜜，不苦。”
酒吧里沉默良久。
然后，孙悟空第一个鼓掌。
紧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但越来越响，最后变成雷鸣般的欢呼。
苏妲己没理他们。
她走到吧台，端起那杯“琵琶夜话”，一饮而尽。
果然加了蜂蜜，不苦，反而有点甜。
林薇薇跑过来，眼圈发红：“姐，你手……”
“没事，好了。”苏妲己摊开手，掌心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姜建国走过来，欲言又止。
“姜处长，”苏妲己抢在他前面开口，“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记得打我支付宝。还有，下周的《管理法》草案讨论会，我要参加。带着我的律师——本宫上个月考了律师证，虽然分数是擦线过的。”
姜建国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好。”
苏妲己转身离开酒吧。
门外，夜风清凉。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和三千年前朝歌城的月亮，好像是同一个。
又好像不太一样。
手机震动，是亲妈的语音消息：
“囡囡！妈又给你找了个！这次这个特别好！搞考古的！专门研究商周历史！你俩肯定有共同语言！”
苏妲己沉默了三秒。
然后打字回复：
“妈，下次相亲前，您先问问他——”
“对妲己这个历史人物，怎么看？”
